福尔摩斯凯旋归来

作者：森见登美彦

第一卷 前言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这些年来，我取得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许可，将他参与的案件纪录发表在《河岸》杂志上。这些冒险谭点燃了洛note中洛外侦探小说爱好者们的热情，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扬名天下。

注：洛，京都的别称。

确实，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破案过程非常天才。

然而靠他自己是无法赢得这样的名声的。

将容易流于枯燥的案件纪录写成「有血有肉的浪漫奇谭」的人是谁？刻意扮演「无能助手」借此引起读者共鸣的人是谁？配合编辑要求，牺牲睡眠时间伏案苦苦笔耕的人又是谁？

毋须多言，正是我约翰·H·华生。

「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

来吧各位，跟我说一遍。

「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

希望各位能将这个不灭的真理铭记在心，对约翰·H·华生这个独一无二的存在怀抱应有的敬意，这就是我微不足道的心愿。

〇

刊载福尔摩斯谭的《河岸》杂志卖得吓吓叫。

福尔摩斯的名气随杂志销量水涨船高，来到巅峰，来自洛中洛外源源不绝的委托人，让寺町通221B门前名副其实地呈现门庭若市的状态。人龙从门口一路绵延到寺町二条的街角，甚至还出现了向他们兜售点心饮料的摊贩。

这般比拟只园祭的热闹景象，让我们全都飘飘然。

夏洛克·福尔摩斯沉迷在一个接一个的委托人带来的案件中，而我跟玛丽·摩斯坦小姐结了婚，准备在下鸭神社一带开设我心心念念的诊所。一切实在是太过顺遂，让我一个不小心忘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一切荣光，全都是建立在「天才福尔摩斯」这个不可靠地基上的空中楼阁。

就在某一天，福尔摩斯充满诧异的喃喃自语，宣告了这场祭典的终结。

「真是太奇怪了。上天赋予的才华消失到哪里去了？」

要指出福尔摩斯的低潮是从哪个时间点开始的，实在是非常困难。

他在不知不觉间一脚踏入了泥淖，一旦察觉那是无底深渊时，已经完全无法挣脱。而「红发会」一案的惨败，更是将夏洛克·福尔摩斯彻底击溃得体无完肤。

在那之后，夏洛克·福尔摩斯把自己关在寺町通221B闭门不出。

福尔摩斯陷入了深深的低潮，一直以来因他而鸡犬升天的我们受到多大的波及自然不言可喻。福尔摩斯谭不得不无限期停止连载，《河岸》杂志销量大跌，而我仗着有稿费收入可以补贴、贷款开设的诊所，经营状况也陷入困境。

缤纷的未来转瞬间消失无踪。

〇

无论是多么专业的人士，都曾经历失败、挫折与怀才不遇的时期。这种时候，他们会退居世人看不见的舞台后方，自怨自艾、自暴自弃、抱膝饮泣。神探福尔摩斯自然也不例外。

这本手记，就是来自这个化为不可能逃脱的迷宫的「后台」的纪录报告书。

在这个曾几何时迷失其中的后台，我们被迫进行此前从未经历过的「非侦探小说式冒险」，而世人对这段冒险不得而知。身陷低潮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在社会上形同死亡，对于我，约翰·H·华生，也是一样的。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沉默，也就是约翰·H·华生的沉默。

第一卷 第一章 詹姆斯·莫里亚提的旁徨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那是十月下旬，一个秋高气爽的傍晚。

我在下鸭本通的自家兼诊所，跟妻子玛丽一起喝着红茶的时候，女仆送了邮件进来。在帐单和医师会的会报中，夹着一个可爱的信封。

是福尔摩斯谭读者的来信。

敬启者

晚秋时分，谨祝华生医师一切安好。

家母说「医师这么忙，没有时间看读者写的信啦」，但我还是没办法放弃。只要多写几封，总有机会让医师看见的。

我是十四岁的女生，家父是经营进口杂货店的商人，家母和家兄也在店里帮忙。有一天，家兄买了一本叫做《河岸》的杂志回来，那是我跟福尔摩斯先生的冒险奇谭命中注定的相遇。因为实在是太好看，我甚至兴奋到发了烧，还请了医师到家里来（现在烧已经退了，敬请不用担心！）之后我们全家人都成为福尔摩斯先生的粉丝了。就连很少看小说的家父也一边看，一边赞叹「这可以学到太多东西了，对经商也有帮助」。

也因为这样，福尔摩斯谭停止连载的时候，我们一家人眼前可以说是黯然无光。福尔摩斯先生的冒险奇谭是我们的心灵支柱。当然我也很清楚，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师一定也有很多事要忙……

华生医师，请您再继续连载福尔摩斯谭吧。

千万拜托了。

谨此

一个福尔摩斯迷　敬上

此致　约翰·H·华生医师

正当我托着腮陷入沉思时，玛丽开口了，「读者写来的吗？」

我「嗯」了一声。连载停刊已经过了一年。即使如此，我还是连日不断地收到读者寄来的信。

「你在想那个人的事吧？」

「不，我没有。」

「少骗人了，你在想『那个人』的时候都是这种表情。」

玛丽总是叫夏洛克·福尔摩斯「那个人」。至少这半年以来，我没听她用过其他称呼。

——「那个人」又拍电报来了。

——「那个人」还在耍废吗？

——你又要去找「那个人」了吗？

这种时候的玛丽，脸上总是带着不置可否的表情。

把整个左京区和上京区加起来，也找不到比玛丽更美的人，这是无人能否认的事实，但这般美貌在提到「那个人」的时候总会蒙上一层阴影。这样的阴影又更突显她的美丽，我看着桌子对面眉头紧锁的玛丽差点失了神。但绝不能让妻子发现我这样的心思。

我刻意堆起一脸烦闷的表情。

「福尔摩斯真是让人伤透脑筋。」

无论如何，首要之务就是同理妻子的心情。

玛丽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存在视为会把我们未来规划摧毁殆尽的危险因子。福尔摩斯是遥远地平线上隐隐现身的不祥暗云、是家庭纷争的火苗，更是灾厄的预兆。对眼前的威胁丝毫不掉以轻心，玛丽这样的态度确实再正当不过了。

「那个人变成那个样子已经一年了吧。」玛丽蹙着美丽的眉头，「我最近愈来愈觉得，那个人根本就没有要摆脱低潮的意思。他很享受这样的状态。」

「他应该是没有在享受啦。」

「就是因为你这么纵容，那个人才会一直摆烂。算我拜托你，对他的态度强硬一点好不好。」

「可是玛丽，福尔摩斯也算我们的恩人啊。」

我将读者的信收进信封，起身走到窗边。

往窗外看去，一路绵延的下鸭本通上，辻马车note伴随着嘎啦嘎啦的声响掀起阵阵尘埃。

注：辻马车，收费载客的小型马车，等同现代的计程车。现今日本仍有观光用的辻马车。

隔着道路，对面下鸭神社的森林笼罩在夕阳光辉中。以做生意来说，这一带实在太过偏僻，对我这种只靠军人退伍金生活的不成材军医来说，能像这样独立开业，真是幸运得让人不敢相信。

距今四年前，我还跟福尔摩斯同住在寺町通221B的时候，玛丽·摩斯坦为了委托案件前来拜访我们。其中始末已经以「四签名」案件之名发表过了。

那起案件成为我日后向玛丽·摩斯坦小姐求婚的契机。因此，我们夫妻之间的缘分是福尔摩斯牵起来的，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让我们的新婚家庭面临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也是福尔摩斯。

这一年来，被他陷入低潮的事实波及，诊所的经营状况、我的精神状态、玛丽的未来蓝图，全都岌岌可危。一开始玛丽由衷尊敬的「福尔摩斯老师」，曾几何时变成了「福尔摩斯先生」，地位一路滑落到「那个人」，我也只能说是无可厚非的结果。

玛丽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来到我身边。

「听我说，约翰，你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专属记录员。不能一直这样被他的低潮影响。」

「这话是没错……」

「该踏出全新的一步，继续向前走了。」

妻子说着，在我的脸颊印上一吻。「要鼓起勇气才行。」

〇

那天晚上，我跟医师会的朋友约好在俱乐部见面。

「你要去见瑟斯顿先生吧？」

「对，我们约好在俱乐部打撞球。」我在门口对玛丽说：「应该会很晚回来，你就先睡吧。」

我离开诊所，在下鸭本通搭上辻马车。马车往西行驶，通过葵桥时，鸭川沿岸的景色跃然眼前。人们三三两两在深蓝夜色笼罩下的河岸边散着步，左手边可以看见染上了夕阳红色余晖的大文字山。

现在身陷低潮的福尔摩斯，就像是在名为维多利亚王朝京都的惊涛骇浪中遇难的鲁宾逊·克鲁索。今天的他一定也窝在寺町通221B的房间里，瘫倒在躺椅上哀叹：「上天赋予的才华消失到哪里去了呢？」将森罗万象分类为「对胃有益」和「对胃有害」的两种，软烂地虚耗人生。

我请辻马车绕到荒神桥附近常去的俱乐部，留下给瑟斯顿的讯息，再度跳上马车，驶过河原町通，前往寺町通221B，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自家兼事务所。这么做对瑟斯顿很过意不去，但我实在很担心福尔摩斯现在的状况。

自两星期前的那场激烈争吵之后，我就没再见过福尔摩斯了。

此时马车从丸太町通转入寺町通，石板路的两侧，杂货店、烟铺、老字号甜点店等商家林立。每次走过这条路，就让人怀念起十年前刚开始跟福尔摩斯同住的时光。我在寺町通221B门前下了马车，按响门铃，房东哈德逊夫人打开门将我迎入室内。

屋内弥漫着冷清阴郁的气息。

「福尔摩斯的状况怎么样？」

「你能来这一趟真是太好了，华生医师。」哈德逊夫人看起来松了一口气，「福尔摩斯先生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多天了。窗帘不拉开，也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一直说『我已经是一无是处，只能去隐居了』。」

「又来了吗？」

「这次他说不定是认真的啊！」

「真是愚蠢至极！反正他一定又只是说说而已啦！」

我叹了口气，踏上总数十七阶的阶梯时，身后传来哈德逊夫人的叮咛：「不能再吵架了喔！」

福尔摩斯陷入深刻低潮的这一年来，我没有发表任何新作。

众多狂热的侦探小说爱好者怨声载道，甚至传出「害福尔摩斯陷入低潮的就是华生」的阴谋论。对神探福尔摩斯的失望，转化为对搭档华生的怒气。我已经受够当他的挡箭牌了。

〇

福尔摩斯的房里一片昏暗，一如往常的杂乱。读完的报纸和犯罪纪录丢得满地都是，让人不知从何落脚，桌椅如同散落在海上的群岛，化学实验桌飘散出醋酸的臭味，墙上满是弹孔。壁炉架上，哈德逊夫人为了祈求福尔摩斯复活摆上的、画上单眼的达摩note像，积了满身的尘埃。

注：达摩，日本习俗会在达摩不倒翁像画上左眼许愿、待愿望实现后再画上右眼。

「喂，福尔摩斯，你还活着吗？」

「嗯……」一声呻吟似的声音传来，「华生吗？」

我穿过昏暗的房间，走向壁炉前的躺椅。

夏洛克·福尔摩斯裹着灰色睡袍，仰躺在躺椅上，不修边幅的胡子乱长，空洞的双眼盯着天花板。边桌上摆着的金鱼缸里，圆嘟嘟的金鱼「华生」旁若无人地悠游着。

这条臭着脸的淡水鱼，是福尔摩斯在秋日祭典的摊位上买的。距今两个星期前，福尔摩斯对我抱怨一堆，还大发脾气：「你一点也没替我着想！」甚至将这条金鱼命名为「华生」，说从此之后它就是自己的新搭档了。这成了引发一场火爆争吵的导火线，还害跑来劝架的哈德逊夫人被泼了一身花瓶的水。怎么想都不像是三十好几的绅士们该有的举止。

我点燃煤气灯，在一边的扶手椅上坐下。

「你看来状况不太好。」

「状况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

「但多少有些案件委托吧？」

「别提了！净是些鸡毛蒜皮的案件。」

「是你到处挑毛病把人赶走的吧？」

福尔摩斯像是在生闷气似地陷入沉默。看来被我说中了。

「简单说，你是害怕失败吧。确实，像现在这样一直摆烂，就不用担心失败，也可以守住你身为神探的尊严吧。但你能这样蒙混到什么时候？你应该要认真破解案件，证明自己的价值啊！」

「你是说我在耍废吗？」

「你这不就是在耍废吗！」

「才不是，你看起来是这样，是因为你眼睛捝窗了。」福尔摩斯翻身坐起，愤慨地瞪着我。

「你什么都不懂，华生。夏洛克·福尔摩斯为什么会陷入低潮——这正是有史以来最难解的案件。我现在正在努力破解『我自己』这个疑案，才没有空管世俗上那些狗屁倒灶的问题。再说你根本完全就没有在帮我，你这个人真是不够朋友！」

「我不够朋友？你居然好意思说这种话！」

「红发会」一案彻底失败后的这大约一年间，我身为搭档、身为朋友、身为医师，为了将福尔摩斯从这样的困境中拯救出来，可以说是费尽心机，从脚底穴道按摩板到中药，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每天向弁财天note祈祷、进入深山接受瀑布冲刷修行、带他到有马温泉泡汤疗养，但不管怎么做，对福尔摩斯身陷的低潮一点用也没有。连日来为了他的低潮疲于奔命的我最终因为过劳而病倒，气得玛丽冲去找福尔摩斯理论。我可是被他害得吃了不少苦。

注：弁财天，佛教十二天护法神及日本七福神之一，象征辩才与智慧的女神。又作「弁才天」。

「我也有自己的人生，哪有办法一直照顾你！」

「哼！反正你老婆就是比较重要。」

「老婆很重要是当然的好吗。」

「喔，是吗。那我问你，让你跟你心爱的老婆认识的人是谁？要是没有『四签名』一案，你哪会认识玛丽·摩斯坦小姐？要不是我让你们结下缘分，你现在一定还软烂在这间房子的三楼，每天叨念着『好想娶个老婆喔』。你能结束单身贵族的生涯是谁的功劳？找到美丽的老婆之后我就没用了吗？你跟我一起冒险就是为了找老婆吗？这算什么友情！你们夫妻应该要感谢我才对，给我每天照三餐朝我的方位膜拜！」

「福尔摩斯，既然你话说到这种地步，那我也有话说。」

「好啊，想说什么尽管说！」

「说穿了，你会变得这么有名是谁的功劳？是我把案件纪录发表在《河岸》上，你才会一举成名，也才会有那么多有趣的案件来委托你。如果不是有我写作，你到现在还是无名侦探，窝在这间房子里怀才不遇。不要以为这一切的成就都是靠你自己一个人办到的！」

「那种东西！」福尔摩斯嗤之以鼻，「不过就是没内涵的大众娱乐小说罢了！根本就只是骗小孩的东西。我可不记得有拜托你写！再说了，小说是你自己想写的吧？你只是把我当成你成名的工具罢了。你爱这么做随便你，但不要拿这个来跟我邀功！不用借助你的力量，我靠自己也一定能崭露头角！」

「喔，是吗？」我也冷哼了一声，「那你现在怎么会沦落到这个下场？」

此话一出，就连福尔摩斯也无言以对。

「你也该看清现实了，福尔摩斯，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那你倒是告诉我啊，华生，你口中的现实是什么？就只是被老婆吃得死死的吧。这样真的这么舒服吗？无论是好是坏、是疾病是健康，你都被老婆踩在脚下。你真的甘心这样吗？玛丽也真是个无情的女人，刚为她破案的时候她还好声好气的，我一陷入低潮她就翻脸不认人。」

「不准你侮辱玛丽！」

「我真是叹为观止，你真的是老婆的奴隶耶。」

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准备冲上前去揪住福尔摩斯，突然一股空虚袭来。

「我受够了。」我又再度坐回椅子里。

要是知道我像这样偷偷跑来找福尔摩斯，玛丽一定会气坏的吧。「福尔摩斯问题」就像我们夫妻间的火药库，要是有半点差池，华生家势必会点燃激烈的内战。我冒着这样的风险来找他，结果每次都落得这样无谓的口舌之争，到底有什么意义呢。这一年来，我们一步也没有往前进。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对福尔摩斯见死不救。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〇

福尔摩斯从躺椅上起身，拾起搁在地上的小提琴。

那是他大学时在东寺跳蚤市场挖到的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就算我是全世界最会讲场面话的人，也实在说不出福尔摩斯的琴艺算好。跟玛丽结婚、搬到下鸭之后，有时还是会错觉那个像是酒吞童子note磨牙声的琴声跟着我一路越过鸭川追过来。

注：酒吞童子，传说为众鬼之首的鬼怪，热爱喝酒。

「算我求你，别拉小提琴。」

「没人能阻止我追求艺术的心。」

福尔摩斯叽叽拐拐地开始演奏，我叹了口气，盯着壁炉。

过了一阵子，天花板传来像是有人在跺脚的咚咚声。

我诧异地抬头望向天花板。这间房子的三楼，之前是我生活的房间，现在应该没人住才对。

「喂，三楼有谁在吗？」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一脸怒不可遏的表情锯着他的史特拉底瓦里琴。随着演奏愈来愈热烈，天花板传来的脚步声也愈来愈大。就在我听见楼上像是有人用力甩上门板的声音后，怒气冲冲的脚步声就沿着楼梯走了下来。

接着，一个手持拐杖的老人冲进了房里。

「马上给我停止那个让人不快至极的演奏！」

「很抱歉，我听不到你在说什么，」福尔摩斯边拉弓边大叫：「因为我正在演奏！」

「我就是叫你别再演奏了！快住手，你这个蠢货！」

眼前一身黑衣的老人瘦削佝偻，额头饱满却苍白，眼眶深深凹陷。他紧抿薄唇、缓缓晃着脸死盯着福尔摩斯的样子，就像是盯上猎物的大蛇一般，让人毛骨悚然。这人绝非泛泛之辈。

福尔摩斯啧了一声，停下了手。

「有什么事吗？我可以给你五分钟的时间。」

「我要说的话你心里都有数。」

「那么我的答案可能你心里也有数。」

「你存心跟我杠上了是吧？」

「当然。」

老人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黑皮笔记本。

「十月十五日，你找了我麻烦。两天后的十月十七日深夜，你又来骚扰我。二十日那天因为你害我丧失宝贵的睡眠时间，二十一日完全无法专注工作。自从我搬进这里，因为你接连不断的干扰，害我的研究迟迟没有进展。这是莫大的损失！」

「你入住的时候，哈德逊夫人应该跟你说明过了吧。」

「她是有跟我说小提琴的事，但我没想到居然糟到这种地步。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拉出那种声音？真是烂到无可救药！」

「既然受不了就赶快搬走啊。」

「这怎么可以，我已经预付了半年的房租。」

老人把笔记本收进口袋，再度恶狠狠地盯着福尔摩斯。

「哈德逊夫人说你是个有名的侦探是吧。真是无聊透顶！不就只是追着罪犯的屁股跑而已吗？」

「我倒觉得物理学家也差不多啊。」福尔摩斯回嘴：「不就只是追着大自然的屁股跑吗？」

老人气得浑身颤抖，高举拐杖，福尔摩斯也一反手将史特拉底瓦里琴举在身前呈防御姿势，宛如在岩流岛note老人像毒蛇似地紧盯福尔摩斯，从喉间挤出低吟：「我是在探究宇宙的真理。

注：岩流岛，位于山口县关门海峡的无人岛，以剑豪宫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在此决斗知名。

「我会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与世隔绝，专心完成我伟大的理论。这个理论可望解开宇宙的核心之谜，引领人类更上一层楼。结果却一直被那杀鸡似的小提琴声给干扰，你妨碍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工作，而是妨碍了全体人类的进步发展！你这个无耻之徒！」

一口气说完后，老人放下了拐杖。

「今天就先放过你，但要是再有下次我绝不饶你。」

说完他转过身，像一道黑色劲风似地离开了。

〇

「莫里亚提教授？」我惊讶地反问：「你是说那个詹姆斯·莫里亚提教授吗？」

福尔摩斯跟我围着窗边的圆桌共进晚餐。

哈德逊夫人为我们送晚餐上来时顺便跟我话家常，这时我才从她口中得知三楼新房客的身份。居然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人物。

詹姆斯·莫里亚提教授是应用物理学研究所的教授，还参与了「万国博览会」与「登月火箭计划」等国家专案，更是几年前的畅销书、大众心灵成长书《灵魂的二项式定理》的作者。

「他不是很有名望的绅士吗？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跑来这里住？」

「他说他想要专注于自己的研究，还为此辞掉了大学研究所的工作呢！他可是跟福尔摩斯先生不相上下的怪人。白天几乎足不出户，夜深了就出门，直到天快亮了才回来。真不知道他都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只有一个叫卡特莱的年轻人来找过他一次，除此之外他没有过其他访客。」

「你老是找到奇怪的房客呢。」

「这大概就是命吧，我已经认了。」哈德逊夫人边说边斜眼瞪了福尔摩斯一眼，「福尔摩斯先生，我已经跟你说过不要再拉小提琴了吧。」

「既然是室友就该忍耐。」福尔摩斯一面吃着鸡肉料理和派一面说：「受不了的话搬走就是了。反正他房租都已经预付了，你也没有损失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样他就太可怜了啊。」

「那种人有什么好可怜的！」

福尔摩斯该不会是故意找莫理亚堤教授的麻烦吧？

我会这么想，是因为他的著作《灵魂的二项式定理》造成了福尔摩斯惨痛的回忆。

那是今年初夏的事。为了摆脱低潮，不断苦苦奋斗的福尔摩斯，突然说要实践那本充斥神秘主义的心灵成长书的教条。当时天空暗云密布，响着阵阵雷声。为了将自身的频率调频与天地同步、取回失去的才华，福尔摩斯冲上寺町通221B的屋顶，脱去衣物在雷雨中跳起舞来。然而那丢人现眼的舞步召唤来的，不是福尔摩斯失去的才华，而是在寺町通巡视的巡查。

他差点就因此被丢进拘留所，所幸在雷斯垂德网开一面之下，事情就这么算了。但这件事剥夺了福尔摩斯仅存的尊严。之后的发展不用我说，福尔摩斯当然把《灵魂的二项式定理》扔进了壁炉里。

「你根本就不该找新房客的。」

「福尔摩斯先生，你会付那一份的房租吗？」

「我当然是打算付的。」

「什么时候？」

「总有一天，等我摆脱低潮的那一天……」

「你在说什么梦话，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啊。」哈德逊夫人翻了个白眼，「所以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你去找雷契波罗夫人帮忙吧。她一定会给你好建议的。」

「雷契波罗夫人是谁？」

「哎呀，华生医师，你不知道吗？」

「一个可疑至极的灵媒，」福尔摩斯不屑地说：「搭上这几年招魂术风潮的便车，借此大捞一票的诈欺师。她到处骗信徒的钱，现在在南禅寺一带坐拥豪宅。我把话说清楚了，哈德逊夫人，我一点也不相信招魂术这种东西。水晶球啦、来自灵界的讯息啦、灵质啦，要我去仰赖那种东西，我还不如继续身陷低潮饿死算了。」

门铃正巧就在这时响起。哈德逊夫人板着一张脸站起身。

「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不想去找雷契波罗夫人求助，那就跟华生医师好好讨论，赶快脱离低潮！要是你付不出房租，就准备卖掉那把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吧。」

说完，哈德逊夫人气呼呼地走下楼梯。

福尔摩斯塞了满嘴的派，默默生着闷气。

〇

来人似乎是莫里亚提教授的访客。

才听见脚步声往三楼去，哈德逊夫人就喜孜孜地打开门溜了进来。「是卡特莱先生，」她悄声说：「他之前来拜访过。」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问道。

「是个很年轻的学者，听说是莫里亚提教授的学生。」

哈德逊夫人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倾听楼上的动静。我也起身走到门边。福尔摩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大呵欠，穿过房间走到壁炉前，在他心爱的扶手椅上盘起腿，边往烟斗中填上烟草边说道：「这样不是侵犯隐私权吗？」

「这是身为房东的义务。」哈德逊夫人回嘴。

我也像哈德逊夫人一样把耳朵贴上门板。虽然听不清三楼传来的对话内容，莫里亚提教授似乎根本不让来者进房门。两人争论了一番，传来门板碰地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来人走下阶梯的声响。

哈德逊夫人打开门，叫住了他。

「卡特莱先生，进来一下吧？」

对方是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浅栗色的发色、戴着金边眼镜，纤瘦的身躯裹着灰色的外套。或许是因为刚才的会面不甚愉快，他铁青的脸上带着一丝哀愁。

哈德逊夫人说着「你脸色不太好呢」、「一定很伤神吧」、「找个人聊聊一定会好一点的」，半推半就地将卡特莱邀进了房里。他看起来真的非常烦恼。就在他一脸茫然地在躺椅上落座时，哈德逊夫人说道：「这两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师。」

一听到这句话，他脸色一亮，仔细端详福尔摩斯。「那位大名鼎鼎的神探福尔摩斯？」

「对，正是在下。我就是神探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用自嘲的语气说完就不发一语，看来能跟青年聊聊的就只剩我了。

「你认识莫里亚提教授吗？」

「对，我叫华特·卡特莱，任职于大学的物理研究所。莫里亚提教授是我学生时期的恩师。」

「莫里亚提教授这么有名的物理学家。为什么会跑来这种地方分租房间、闭门不出呢？他看起来身心状态十分紧绷，平日的生活也很不正常。福尔摩斯身为室友也很担心呢。可以请你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不、可是……」卡特莱支吾了起来，「事关教授的隐私，我不方便说……」

「这也是为了莫里亚提教授好啊。福尔摩斯跟我都很习惯处理这类问题了，我们绝不会说出去的。」

「就是啊，」哈德逊夫人帮腔：「说不定能帮上你们的忙啊。」

卡特莱沉吟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道：「我也搞不懂啊。」

「莫里亚提教授是非常优秀的研究学者，也是优秀的老师。我在学生时期受他指导，去年春天正式成为应用物理学研究所的研究员，在他身边累积经验，对此我也引以为傲。但从去年秋天开始，莫里亚提教授就没再来过研究所，之后就突然辞职了。」

「他辞职的理由是什么？」

「完全不晓得，他只说是个人因素。」

好一段时间，卡特莱都不知道莫里亚提教授身在何方。

卡特莱终于又遇见教授，是上星期的事了。

那天晚上，卡特莱和研究所的同事一起去先斗町玩。夜深时分的归途，他看见有个人影坐在三条大桥边上，完全不管自己已经挡到路人通行，一心一意地往手中的黑皮笔记本里写着些什么。那个人总算抬起头时，卡特莱忍不住叫出声来。

「老师！您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没想到莫里亚提教授收起笔记本起身就逃。

卡特莱十分在意教授的去向，于是跟同事道别、尾随莫里亚提教授，也才因此得知教授现在住在寺町通221B。但莫里亚提教授把他挡在门外。

「我现在正在进行最伟大的研究。」莫里亚提教授从门缝里这么对他说：「可不能被愚蠢的俗人给打扰。你就别管我了。」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卡特莱问道，莫里亚提教授却嗤之以鼻。

「你又能帮得上什么忙？」

卡特莱震惊不已。换作从前的莫里亚提教授，一定会认真倾听学生的意见。他实在是太担心教授了，今日才再度造访，没想到又碰了一鼻子灰。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真的完全搞不懂。」卡特莱悲痛地说：「老师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似的。」

〇

「谢谢你，事情原委我们明白了。就交给我们调查吧。」

「拜托你们了！」

卡特莱说完，踩着踉跄的脚步离开了。

我们吃完晚餐，哈德逊夫人收拾餐具准备离开房间时，对我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似乎是「什么事都好，让福尔摩斯做点事」的意思。她会硬是将沮丧的卡特莱拉进房里，或许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不得不说她这个房东真是高深莫测。我对她微微颔首，她也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夏洛克·福尔摩斯双腿抱膝，窝在他的扶手椅上。

「不要随便乱接案子。」

「不要啰哩叭嗦的，一起查嘛，福尔摩斯！」我坐在躺椅上，向他探出身子，「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我什么想法也没有。莫里亚提教授不是说了吗？他要与世隔绝，专心进行研究——就只是这样啊。他也没给任何人造成麻烦，就随便他嘛。你们到底有什么意见？」

「但莫里亚提教授的举止很不正常啊。」

「会吗？」

「他没头没脑地辞掉荣誉的教授职位，跑来这种地方窝着耶！连自己的爱徒都不肯让他进房，到底是什么研究要做到这个地步？而且哈德逊夫人也说了，他每天晚上都出门，到天快亮了才回来耶。那样的老人家整个晚上在街上晃荡，到底都在做什么？」

「难道你想说他在暗巷里把美女开膛剖肚吗？」

一想到这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我往天花板瞥了一眼。三楼一点动静也没有。我脑中浮现了房间空荡荡的样子。莫里亚提教授趴在桌前，全心投入可疑的研究。炽烈燃烧的壁炉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双眼散发出着了魔似的光采，嘴角扯开一抹邪恶的微笑。

「今晚我们就来跟踪教授，查清楚他到底都在做什么吧。」

「荒诞至极。」福尔摩斯叹了口气，「这是你接下来的案子，要跟踪你自己去跟。」

「好啊，我自己来。」我站起身，愤怒地低头看着福尔摩斯，「你真是可悲到了极点，福尔摩斯！就算表面上看起来只是无聊小事，背地里说不定隐藏着犯罪——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论点吗？如果是从前的你，早就带头查案了。现在的你缺少的，是主动找出有趣案件的骨气！快找件案子来办！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好，赶快给我开始办案！」

在我说教的这段时间，福尔摩斯一语不发，在扶手椅上缩成一团，像闹脾气的孩子一样瘪着嘴。

「我知道了，华生。」福尔摩斯听我说完，叹了口气：「我就奉陪到底。陪你去总行了吧！」

〇

莫里亚提教授出门的时间，是晚间九点左右。

我们保持一段距离，跟在他的身后。夜晚的寺町通在煤气灯和橱窗透出的灯光照耀下闪闪发亮。莫里亚提教授身穿黑色斗篷，戴着黑色圆顶帽、黑色手套，手持黑色手杖，整身黑漆漆的打扮，沿着石板路往南走。

「我们走，福尔摩斯。」我说。福尔摩斯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

到了二条寺町的十字路口，莫里亚提教授向右转。

一转过路口，与明亮的寺町通截然不同，二条通是一片昏暗。灰泥墙面的老旧建筑夹道而立，狭窄的街道只有像河面飞石般错落的几盏煤气灯。莫里亚提教授的身影时而像在聚光灯下现身，时而融入黑暗中。眼前这般光景有种如梦似幻的氛围，甚至开始觉得莫里亚提教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和福尔摩斯隐身在黑暗中，轻手轻脚地持续跟着莫里亚提教授。

教授出现奇怪的举动，是在到了柳马场通的时候。

在十字路口一隅的煤气灯下，站着一名戴着毛帽的卖花女孩。会在这种地方买花的人应该少之又少吧。事实上，女孩怀中抱着的篮子装满了卖剩的花。莫里亚提教授停下脚步，紧盯着女孩。我悄声唤了一声「福尔摩斯！」加快脚步。教授的眼神凶狠，把卖花的女孩吓得动弹不得。

莫里亚提教授从口袋掏出了钞票。

——把卖剩的花全都给我。

他似乎是这么说的。

女孩先是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递出了篮子。莫里亚提教授笨拙地将篮中的花抱在怀里，轻轻挥手道：「不用找了。」便继续往前走。女孩怔怔地看着莫里亚提教授沿着柳马场通往南走去的背影。

不止是女孩，傻在原地的还有我们。

「他为什么要买花？」

之后莫里亚提教授一路往南走，最后来到了四条通。

大马路的两侧是壮观的两排高楼，在高楼的山谷间，煤气灯在雾中闪着模糊的亮光。这条洛中数一数二的大马路，到了夜里也十分热闹。有结束工作的商人、退役军人、流浪者、巡逻的巡查、近卫兵团、沿路兜售商品的小贩、一脸百无聊赖地站在路边的广告举牌人……载着显要贵族前往只园的四轮马车、缓缓驶过的载货马车，还有无数的辻马车交错而过。在浓雾笼罩的嘈杂大道上，莫里亚提教授抱着满怀的花，一心一意地向前走着。

「难不成他是要去向美女求婚吗？」福尔摩斯说。

〇

约莫两小时后，我和福尔摩斯人在木屋町的酒馆里。

我用手肘撑着桌子，看向外头流过的高濑川。

我想起刚从阿富汗回国，还没认识福尔摩斯的时候。当时我领着少得可怜的退伍金，住在佛光寺附近的便宜租屋处。夜里出门也因为没钱，做不了什么事，但又不想回到冷清的住处，就这样在廉价酒家流连，眺望煤气灯照耀下的高濑川。

望向吧台，莫里亚提教授直盯着眼前摆着的一杯酒，像漆黑的石像般一动也不动。跟卖花女孩买来的成堆花朵就摆在一边。他这个样子实在太过异常，就连酒馆老板和喧闹的醉汉都不敢向他搭话。热闹的酒馆里，唯有莫里亚提教授端坐的一隅，笼罩在异世界般的昏暗中。

福尔摩斯从刚刚就一直跟摊在桌上的地图大眼瞪小眼。

「完全看不出什么规律性。」

「你确定吗？」

「他只是在随便乱走，这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他说着，将随身携带的地图推到我眼前。

我欺身看着地图，上头写满莫里亚提教授走过的路线。线条像是沿着东西向的四条通缠绕似的，不断走过往来的巷弄。我看了一阵子，觉得福尔摩斯说的没错，他真的就只是在乱走一通。

没有其他「跟踪」的经验比这晚还要诡异。

完全看不出一丝犯罪的迹象。话虽如此，又不像是在秋夜里随兴散步。莫里亚提教授一心一意走着的背影，散发出一股像是在迷宫中拼命寻找出口似的异样气息。

教授时不时会突然停下脚步。有时是在已经打烊的商家门口，有时是在空荡荡的空地前，都是乍看之下没有半点蹊跷的地点。他会在原地默祷似地垂下头，过了一下又迈开步伐。他走过之后，地上会留下一朵跟卖花女孩买的花。宛如对亡者的追悼。

「他到底在做什么？」

「买花又不犯法。」福尔摩斯说：「夜间散步也不犯法。」

之后他就一语不发，百无聊赖地抽起他的香烟。

我环视了热闹的「本鲍中将亭」一圈。酒馆老板是一名叫做温迪盖的中年男子，听说年轻时是跑商船的。店里装潢也很有前船员的风格，墙上挂着船锚和罗盘。莫里亚提教授还是将手肘靠在吧台上，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似地蜷曲着身子。但也有可能只是在打盹。

木屋町通上的大门打开，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走了进来。

一开始我并未对那名男子多加留意，他一头乱发、服装凌乱，感觉就像是喝醉的行政人员。这种人在这一带到处都是。男子踩着无力的脚步经过我们身边，在莫里亚提教授身边落座，跟老板温迪盖交谈几句，点了一杯麦酒。他面向我们这边时，我突然觉得好像在哪见过那张雪貂似的面孔。我有些讶异地跟福尔摩斯咬耳朵。

「你认得那个男的吗？我总觉得他有点面熟。」

福尔摩斯转过头，哼了一声。

「什么嘛，是雷斯垂德警部啊。」

「那是雷斯垂德？骗人，完全看不出来啊。」

「应该是乔装办案吧，别管他了。」

就在我们耳语的同时，雷斯垂德警部似乎也发现我们了。他一脸迷茫地从吧台边起身，摇摇晃晃地朝我们走来。突然间，雷斯垂德警部长满胡碴的脸一皱。

「福尔摩斯先生！」他大叫出声，双腿一软，往是食物残渣和尘土的地板上跪地叩首：「真的非常抱歉！」

酒馆里瞬间安静无声。

「我不过就是只配在地上爬的臭虫！」雷斯垂德警部口齿不清地说：「我只配吃土活下去！」

本鲍中将亭地板上的土感觉应该满有营养的，但我实在没想到会从人称「京都警视厅魔鬼刑警」的雷斯垂德警部口中听到这么卑微自贱的话。就连福尔摩斯也傻眼了。「发生什么事了，雷斯垂德？」

「我陷入低潮了。」雷斯垂德警部的额头在地板上摩娑着，「我现在非常能体会福尔摩斯先生的痛苦。」

一年前的红发会一案，让夏洛克·福尔摩斯沦为世间笑柄的时候，雷斯垂德警部非但没为他说话，还用「外行侦探妨碍办案」的说词对福尔摩斯落井下石，摆明是为了自保。在那之后，福尔摩斯和雷斯垂德就完全撕破脸了。

「之前对您的诸多失礼，我由衷向您道歉。」雷斯垂德警部带着哭腔说。

〇

「什么案件都破不了，我都要觉得好笑了。」

雷斯垂德警部双手抱膝，坐在脏兮兮的地板上。

据他所说，自红发会一案与福尔摩斯决裂后，他调查的案件都不断触礁。从前十分灵光的刑警直觉，现在已经消失无踪。「好奇怪啊、是陷入瓶颈了吗」就在他如此困惑时候，犯罪调查部的对手们——艾索尼·琼斯、白斯崔、史丹利·霍浦金斯——一个个都陆续破案。

这让他更加丧失信心，工作也更不顺手。

其他刑警没有人来安慰他。或许是因为雷斯垂德警部此前的活跃，让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吧。直到一年前，警视总监对他的印象都还非常好，如今把他叫去总监办公室痛骂已经是每个月的例行公事，被踢出犯罪调查部是迟早的事了。

到了上星期，曾大肆报导福尔摩斯困境的《每日纪事报》，刊出了题为〈雷斯垂德警部的迷航〉的报导，自暴自弃的雷斯垂德警部这阵子每天都在木屋町一带到处泡酒馆。

「是吗，你也真是辛苦了呢。」夏洛克·福尔摩斯深有同感地说。

在我看来，雷斯垂德低潮的原因不言自明。

在此之前他能破获无数难解疑案、成为京都警视厅的王牌刑警，全都是因为福尔摩斯适时的提点。也就是说，他跟我一样都是豪华邮轮「福尔摩斯号」上的船员，现在也跟福尔摩斯一起沉没了。

让我惊讶的是雷斯垂德对此一点自觉也没有，更惊人的是福尔摩斯居然如此坦率地表达对雷斯垂德的同情。经过这一年深陷低潮的困境，他们之间似乎萌生了同病相怜的革命情感。

福尔摩斯轻拍雷斯垂德的背。「雷斯垂德，别再窝在地上了。」

「您愿意原谅我这个臭虫吗？福尔摩斯先生？」

「真要说起来，我也一样是臭虫啊。算了吧，我们就尽释前嫌吧。」

福尔摩斯抓着雷斯垂德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拂去他额前富含营养的尘土，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然后拉他到我们的桌边坐下。

「感觉就像迷失在一片漆黑的迷宫里。」雷斯垂德喝着麦酒说：「我一点自信也没有。不过就在一年前我还一帆风顺……现在调查部的同事都在笑我，社会大众指责我，老婆和女儿也对我大失所望。既然如此还不如把我调到大原之里note去跟偷羊贼你追我跑。我想到没有人烟的远方隐居，再不然干脆变成开在荒野的堇花算了。」

注：大原之里，位于京都东北方，近滋贺县的郊区。

「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雷斯垂德。」福尔摩斯的语气像是在鼓舞雷斯垂德：「我们现在确实身在谷底。我们完全没有达成任何有意义的工作，被社会大众冷眼看待。但就是因为我们现在被人嘲笑是丧家犬，才更该互相帮忙不是吗？觉得痛苦的时候就来寺町通221B找我吧。我们一起携手面对这个困境。低潮是什么呢？这是我这一年来倾全力想破解的难解谜案。虽然目前还没看见一丝希望之光，我也绝不会放弃。我一定会解决这个难题。」

雷斯垂德万般感动地握住福尔摩斯的手。

「拜托你了，你是我唯一的依靠了，福尔摩斯先生！」

他们用力握住彼此的手，就在这时，隔壁桌的男人站了起来，朝这边说了声：「不好意思。」

那是名戴着狩猎帽，嘴边蓄着胡须的男子。

「你们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和雷斯垂德警部吧？」

看到那名男子的脸，福尔摩斯脸色一变。「你这家伙！」

福尔摩斯站起身，往男子胸口推了一把。对方一脸错愕道：「你想做什么？」

看见福尔摩斯随时都会出手揍人的样子，我和雷斯垂德连忙拦住他。

「他是《每日纪事报》的记者！」福尔摩斯怒吼。

「我只是想问问你们的近况啊。」

「还不是为了写你那无聊的报导，快给我滚！」

「对，我当然会写，不然不就被白打了。」记者在逃也似地离开酒馆前，丢下了这么一句话：「丧家犬正式结盟，这篇报导一定会很有意思的。」

《每日纪事报》的记者落荒而逃后，福尔摩斯的怒气迟迟未消。雷斯垂德一脸担忧，一半或许是对福尔摩斯的同情，另一半则是在想记者不知道要写些什么吧。福尔摩斯将麦酒一饮而尽，嘟嚷道：「我现在面对的可是人生最困难的大案子，才不能让这帮蠢货干扰我。」

就在这时，我看向吧台，忍不住叫出声来。

「福尔摩斯！」

莫里亚提教授不知何时消失无踪。

〇

我匆匆向雷斯垂德道别，夺门冲向木町通。

道路对面鳞次栉比的廉价酒馆透出的灯光照亮了石板路，往来的醉汉们一个个通红着脸，踩着蹒跚的步伐消失在通往先斗町的巷弄中。我踢飞了一顶咕咚咕咚滚到脚边的大礼帽。大礼帽一路滚落高濑川，在煤气灯的照耀下闪着丝光，逐流而去。四下不见莫里亚提教授的身影。

「华生，我们收工吧。」福尔摩斯追上来，说道：「跟着那个在路上徘徊的失智老人能干么呢。」

我们往西条大桥的西桥头走去。壮丽的国会议事堂沿着鸭川向南延伸，钟楼就耸立在议事堂南端。鸭川的雾渐渐浓重，西条大桥看起来就像是浮在云中。桥的另一头，只园街头也淹没在雾海中，只隐约看见红色灯笼若隐若现的火光。鸭川对岸还坐落着一间大剧场「南座」，此时也早已熄灯，宛如中世界古城的偌大屋顶只见黑色剪影。大笨钟的钟声响起。时间正好是午夜零时。庄严的钟声响彻夜晚的街道。

我将手搁在西条大桥的栏杆上，往上游处凝神细看。

「在那里！」我探出身子拼命指着。

莫里亚提教授正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鸭川向北走去。

我走下四条大桥，跑下鸭川河畔，再度追上莫里亚提教授。福尔摩斯边埋怨着边跟上来。走过一段河川两岸街灯明亮的路段，来到三条大桥一带时，闹区的灯光离我们愈来愈远。

围绕在四周的沉重雾气，似乎又愈来愈浓了。

这个雾不只是鸭川的雾气，还混合了文明的有害气息。刚从阿富汗回来、住在便宜下榻处时，这个雾总给我一种不祥的感觉。对于当时因伤从战地撤退、无依无靠，只能在廉价住处腐败的我而言，这抹像是要将我吞没、令人喘不过气的浓雾，正象征了我惨澹的未来。

「我只想早点回家睡觉。」福尔摩斯在雾气包围下边走边抱怨着。「我刚刚也跟雷斯垂德说了，我正在试图破解『低潮』这个人生最大的难题，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这种无聊小事上。」

「不要再抱怨，跟上来就对了。」

「你到底是怎么了？华生？」

「我只是希望你能重拾干劲。」

「我实在不这么想，你今晚真的很奇怪。」

就在走到荒神桥的时候，雾的另一头突然明亮起来。走近一些，就发现那是流浪汉们燃起的火堆。莫里亚提教授经过火堆旁时，流浪汉们都害怕地向后退。想来教授的脸色应该很难看吧。

经过火堆后再回头看，火光的暖意像是沁入心底一般，宛如人世间最后的堡垒。这也难怪，因为再往前的河岸边已经显得荒凉，穿透浓雾的月光十分微弱，除了鸭川沿岸草地上被人踩出的小路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就像是通往世界尽头的单行道。

一朵莫里亚提教授掉下的花出现在路边。

「这里也有。」我捡起脚边的花。

然后往前方浓雾深处凝望。

莫里亚提教授踉跄的步伐，扬起了黑色斗篷的衣摆。

——我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莫里亚提教授呢？

包裹在黑色斗篷下的阴郁背影，散发出一股在这世上再无容身之处的孤寂。那样的背影有着某些让人战栗的什么。

在漫长的夜里旁徨漫步，筋疲力尽，在冰冷雾珠浸透下逐渐消失。

那就像若是没在十年前遇见福尔摩斯的我，也像是放弃摆脱低潮的福尔摩斯的末路。现在回想起来，这或许就是那一晚，我不肯放弃跟踪莫里亚提教授真正的理由吧。

「我们走，福尔摩斯！」我低声道，再次迈开步伐。

福尔摩斯依然喃喃抱怨着，一面跟了上来。

〇

——夏洛克·福尔摩斯陷入了严重低潮。

让洛中洛外明白这一点的，正是「红发会」一案。

去年晚秋，顶着一头鲜艳红发的商人杰贝兹·威尔森敲响寺町通221B的大门，带来一个怪异的问题。威尔森在四条柳马通开了一间小当铺，因为某些契机成为了「红发会」这个组织的一员。红发会是基于某个大富翁的遗言：「为繁荣红发人及其子孙」而设立的组织，成员只要进行一份轻松的工作——抄写平凡社出版的《世界大百科事典》——就能获得高额报酬。自从幸运加入红发会之后，威尔森就靠这份奇妙的兼差与丰厚的薪资，过上轻松写意的生活。

然而就在某天早上，他一如往常前往红发会办公室时，发现门上贴着一张「红发会已宣告解散」的告示。简直像是被狸猫给耍了。威尔森希望能委托福尔摩斯查出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立刻前往调查，发现威尔森面向柳马场通的当铺后方，跟面向四条通的大银行金库仅有一墙之隔。而且这间大银行正好运了一批拿破仑金币进来，就安放在地下金库。

如果「红发会」是为了让足不出户的威尔森每天在一定的时间、强制外出几个小时所准备的呢？老板不在的期间，当铺里一定正在进行着某些见不得光的阴谋。一发现当铺紧邻大银行的金库，这一切都是为了「挖掘地下通道以盗取拿破仑金币」的目的便水落石出。而红发会解散，正代表地下通道已经完成，他们已经没必要支开威尔森了——福尔摩斯是这么推理的。

「一定不会错，他们今晚就会行动，偷走金币。」

我对福尔摩斯的推理没有丝毫怀疑。一切都非常合理。

于是我们通报了京都警视厅的雷斯垂德警部，联络大银行的总经理放行，进到大银行的地下金库室。我们打算在那里彻夜看守，将从地下通道钻出来的犯人逮个正着。我们就这么等着。在寒气逼人的地下室静静等着。等了又等，犯人却没有现身。

后来才发现，「红发会已宣告解散」的告示，只不过是某人的恶作剧。那个人在红发会开出空缺名额时去应征，却因威尔森补上空缺而落选，因此怀恨在心。也就是说，「红发会」这个怪异组织确实存在，不存在的是金币盗取计划以及地下通道。

下个星期，威尔森再度造访寺町通221B，留下一句「非常抱歉，是我多心了」和一笔少得可怜的辛苦费。威尔森现在依然持续前往红发会办公室，抄写着《世界大百科事典》吧。

威尔森倒好，惨的是福尔摩斯。

名为红发会的怪异组织、与大银行比邻的小当铺、正好在此时运到地下金库的拿破仑金币。只要认定了有「盗取金币」这桩罪行存在，这些碎片就会漂亮地串连起来，彼此接合得完美无缺，就连福尔摩斯也被骗过了。说服大银行总经理、调动大批警员待命，雷声隆隆却连滴雨点也没落下。

正因原先是那么信势旦旦，让福尔摩斯的尊严更是粉碎得体无完肤。

隔周，《每日纪事报》就对这次失败大书特书，刊出了以〈夏洛克·福尔摩斯大失败〉为题的报导。这篇报导对福尔摩斯做为侦探的能力提出质疑，更以雷斯垂德警部的毒舌批评作结。雷斯垂德的发言暗指「福尔摩斯的胡乱推理干扰警方办案」。

福尔摩斯杀到位于乌丸御池的《每日纪事报》总公司，严正抗议「不准乱写有的没的」，却只是火上添油。《每日纪事报》以〈夏洛克·福尔摩斯急了〉为题，将此事始末写成一篇大肆嘲笑他的报导。福尔摩斯读到报导时气得脸色发白，把他的威百利转轮手枪揣进怀里就要出门，哈德逊夫人拼死命才好不容易拦住他。

报导的回响甚大，福尔摩斯的坏名声就此传遍洛中洛外。

〇

福尔摩斯与我回到寺町通，已经是翌日清晨了。

早晨的寺町通像是被漂成了浅浅的白色。堆着蔬菜前往锦市场的板车喀啦喀啦响，悠悠地越过我们。

我和福尔摩斯都已疲惫不堪。

「这是最后一朵了。」

在221B的大门前，我拾起花朵。

莫里亚提教授已先我们一步回到寺町通221B。

我们茫然地仰望着三楼窗户好一阵子，才打开大门进到屋中，几乎如字面上的「爬」上楼梯，好不容易回到二楼福尔摩斯的房间。

在福尔摩斯点燃壁炉的期间，我拉开窗帘让阳光洒入。得趁玛丽起床前回到诊所才行，但我已经一步也走不动了，寒气渗入体内，简直是惨到不行。

我们跟踪了莫里亚提教授一整晚。

昨晚，沿着鸭川一路往上游走去，来到出町柳，莫里亚提教授走过加茂大桥，沿今出川通往东行。深夜的大学街区无车无人，就像是石造的迷宫似的。但莫里亚提教授看来又不像是有事要到大学办。

穿过大学街区，走到银阁寺道，再沿着白川通一路往北走，然后再转上北大路通向西行。渡过贺茂川后，真的就像是在没头绪地乱闯。在今宫神社和大德寺附近四处漫步、路过金阁寺、在北野天满宫绕了一圈，在纺织工厂重镇的西阵徘徊，然后沿千本通往南，走到二条城时东方天色已经泛白。之后又沿着丸太町通往东，回到寺町通。

「都是你把我害惨了。」福尔摩斯呻吟着在扶手椅坐下，「莫里亚提教授什么坏事也没做。今晚唯一厘清的事实，就是教授的腿力惊人。」

我也只能倒在躺椅上哀哀叫。

——你到底在做什么呢，华生。

不过就是一年前，跟福尔摩斯的冒险还惊奇连连。只要跟他一起走出寺町通221B，通往迷人冒险的大门就接连敞开。但现在呢？我们只不过是跟在一个孤单老人的屁股后面一整晚。

奶油色的百叶窗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宣告崭新的一天已然开始的阳光，让我更加伤感。这时楼下传来门铃声，福尔摩斯瞥了一眼壁炉架上的时钟，垮下脸。「是哪个没常识的人会这么早来拜访？」他低声道。

门铃响个不停。终于醒来的哈德逊夫人奔过走廊。大门打开后，她和清晨的来访者不知在门口细语些什么。「是电报吗？」福尔摩斯说。但并不是。没多久，就听见某人走上楼梯的动静。那脚步声中蕴含着非比寻常的怒气。

我整个人弹起身来。

——是玛丽！

所有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〇

吾妻玛丽总是叫福尔摩斯「那个人」。

这个称呼显示了她在心中与福尔摩斯拉开的距离。如果单纯只是「跟这个人合不来」，那还有沟通的余地。然而对现在的玛丽来说，福尔摩斯此人，已经不是值得以礼相待的存在了。

在此之前，从「福尔摩斯老师」到「福尔摩斯先生」、再到「那个人」，每当她改变一次称呼，在妻子的世界中的福尔摩斯就变身了一次。现在，福尔摩斯已经不是「丈夫的工作伙伴」、也不是「丈夫的友人」。丈夫会受到读者的谴责、诊所的经营状况每况愈下、跟相爱的丈夫之间屡屡争执……只要追究其背后的原因，一定都导向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可恨的存在。

对玛丽而言，福尔摩斯甚至已非拥有血肉之躯的人类，而是这个世界所有麻烦的万恶根源、邪恶的化身。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抓住福尔摩斯的手臂。

「不好了，福尔摩斯。玛丽来了！」

「你是怎么了？干么这么害怕？」

「我已经答应她不会再跟你见面了，我来找你的事也没告诉她。」

「你傻了吗？」福尔摩斯傻眼道：「为什么要说这种无聊的谎话？你以为玛丽瞎了吗？」

「我也没别的办法啊。怎么办？」

「现在也只能看着办了。」福尔摩斯说：「堂堂正正地面对吧。」

「要面对就你自己一个人面对，不要把我扯进去。」

「喂，等一下，真要说起来我才是被波及的人吧！」

就在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同时，叩叩！门被敲响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福尔摩斯说了「请进」，玛丽静静开门走进房中。她身穿灰色外套，脸色苍白疲惫。

「好久不见了，福尔摩斯先生。」

说完，她向我抛来冷冷的目光。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我是……」

「你不是跟瑟斯顿约好打撞球吗？」

「我当然有去跟瑟斯顿打撞球啊，后来我们去了居酒屋，正好在店里遇到福尔摩斯。真的好巧。」

玛丽扬起了美丽的眉毛。「然后呢？」

「毕竟也好久不见了，正好有这个机会，我就想跟他好好聊聊今后的事。当然我也懂你的心情。我完全懂，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兼顾你的意见，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正当我开始语塞，福尔摩斯开口救援。

「就在这时候，我接到一份紧急的委托。」

「委托？」玛丽一脸讶异，「什么样的委托？」

「我当然知道你不高兴华生跟我来往，但这是攸关国家大事的重大案件。我非得借助华生的力量才行。很抱歉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就是这样，玛丽，我也是不得已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玛丽微微颔首，然后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

「偷偷跟踪一个老人家，跟国家大事有什么关系？」

福尔摩斯跟我心下一惊。你怎么会知道……我喃喃地脱口而出。

「昨天我总觉得你看起来不太对劲，所以后来就去了一趟俱乐部，结果只看到瑟斯顿先生在那里，他告诉我，你留言说要取消今晚的约。这么一来，你一定是到寺町通了。所以我就到这边来，正好看到你们两个走出门。于是我偷偷跟在你们身后。我认为这是身为妻子的正当权利，因为你对我说谎。」

「你跟踪我们？」我张口结舌，「一整晚？」

「别看我这样，在寄宿学校时我可是能干的校刊委员呢。学学侦探把戏这种事我还做得来。我整个晚上都一直跟在你们身后。好了，回答我的问题。这算哪门子攸关国家大事的重大案件？」

玛丽来回瞪着我和福尔摩斯。我已经哑口无言。我一心一意只顾着跟踪莫里亚提教授，作梦也没想到我们自己也被跟踪了。

「你赢了。」福尔摩斯果断举了白旗，「我们昨晚在跟踪我的新室友莫里亚提。他不是什么罪犯，只不过是退休的大学教授。」

「也就是说，那只是场无聊的游戏啰？」

「可以这么说吧。」

「福尔摩斯先生，算我拜托你。」

玛丽的声音充满威严。这是她在佛瑞斯特太太身边担任家教时练就的嗓音，也意味着身为妻子正式准备迎战。

「请你跟约翰断绝往来。」

「还真是单刀直入呢，玛丽。」

「不说得这么单刀直入你是听不懂的。」

「不，可是……」我正要插嘴，玛丽倏地抬起手。

「这里交给我，你不要吵。」

玛丽说完，转身直面着夏洛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先生，我当然了解我丈夫的心情。你是约翰的工作伙伴，也是前室友，更是我们夫妻俩的媒人，是我们不能怠慢的恩人。但你们两个现在只是在互相扯对方的后腿而已。你们明明应该要克服各自的人生困境，却只是把时间虚耗在互舔伤口上。昨晚的事就是个好例子。把跟踪无辜老人当成儿戏，玩无聊的侦探家家酒。福尔摩斯先生，你其实也很清楚吧。我丈夫不肯认清现实。他只是怀念跟你一起冒险的时光。只要你们继续混在一起，他就无法断了这份留恋。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真的珍惜我丈夫这个朋友，就请结束这样不健康的关系。这最终对你也会有好处的。」

「你说的或许没错吧。」

「那就……」

「但是，这是华生跟我之间的问题。当然了，你身为妻子，可以好好跟华生谈。但你无权干涉我的人生。华生对你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对我也一样。这一年来，我在面对的是身陷低潮这个此生最难解的疑案，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克服这个难关。而要做到这一点，华生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

他这番真挚的说词，真真切切地打动了我的心。

「不可以听他的，老公！」玛丽忍无可忍地扬声道：「他每次都用这招吃定你！」

面向寺町通的窗外又更明亮起来。从窗口流泄而入的阳光，照亮了杂乱的室内。

这里是我从前生活过的房间，也是我跟福尔摩斯无数冒险的起点。能让维多利亚王朝京都这个冷冰冰的城市，化为充满振奋人心冒险的世界的，就只有福尔摩斯一个人。我打从心底想在福尔摩斯身上追求的，就是这股诱发冒险的神秘力量。不管经历多少次的失望，我依然无法舍弃「福尔摩斯终将凯旋归来」这个梦想。

福尔摩斯走到窗边，拉起百叶窗。

「玛丽，可以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吗？」

「我已经不想再看约翰这么痛苦了。」

「我也很痛苦啊。」

「你要痛苦是你的事。那是你自己的选择。」玛丽低着头，不甘心地说：「但这个人有他自己的人生。约翰·H·华生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专属记录员。」

福尔摩斯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前额靠在玻璃窗上，陷入沉默。

「福尔摩斯先生，你有在听吗？」

「先等一下，玛丽，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福尔摩斯倏地举起右手，「好像出事了。」

这么说来，似乎听得见外头的人声愈来愈嘈杂。太阳已经高挂，也差不多该是人们出门活动的时间没错，但也未免太吵了吧。福尔摩斯拉开窗，路人们喊着「危险」、「不要冲动」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中。

福尔摩斯从窗边探出身子，翻身往上望。

下个瞬间，他飞也似地离开窗边，奔向房门。

「动作快，华生，在屋顶！」

「怎么了？」

「是莫里亚提教授，他打算跳楼！」

福尔摩斯一阵风似地夺门而出，一路冲上楼。

〇

从前与夏洛克·福尔摩斯同住在寺町通221B的时期，我在执笔案件纪录时，每当写不出来，就会到屋顶来散心。空荡荡的屋顶，除了像香菇般突兀地立着的红砖烟囱，就只有晒衣场和一座小小的弁财天神社。往东望去，可以看到鸭川对岸的田园地带与东山，西边则是一片煤烟弥漫的大城市。

追着福尔摩斯来到屋顶上时，天空已经乌云密布。

「莫里亚提教授！」福尔摩斯边跑边大叫着。

莫里亚提教授站在寺町通那面的女儿墙上，垂头丧气地背向我们。被风吹得翻飞的黑色斗篷，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乌鸦。

福尔摩斯奔过弁财天神社，直直地往莫里亚提教授奔去。

看他这样的气势，我知道他不打算采取「说服」这么柔和的手段。这是正确的判断。莫里亚提教授察觉正往自己跑来的福尔摩斯，便转过身。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又哭又笑的神秘表情——就在那个瞬间，他缓缓往后倒。在寺町通上围观的人群响起一阵惊呼。

赶到墙边的福尔摩斯直接从女儿墙边探出身子，双手抓住正向后倒下的莫里亚提教授斗篷。福尔摩斯的身子没有任何支点。他知道我一定会追上来，才会采取这么冒险的做法。

我立刻拦腰抱住福尔摩斯，使尽全力拉住他。福尔摩斯的身子像是紧绷的钢索般猛地一震。莫里亚提教授的性命、福尔摩斯的性命，全都靠我每天往来诊所与患者家中出诊锻炼出的腿力了。

就在这时，我的背上传来一阵暖意，一股温热的气息吹在我的后颈上。紧追在后的玛丽从背后死命地抱住了我。

「老公，撑住！」玛丽大叫着：「加油！加油！」

福尔摩斯拉着莫里亚提教授、我拉着福尔摩斯、玛丽拉着我——就像是在拔怎么也拔不起来的大萝卜一样，虽然情势依然艰辛，玛丽的加入让状况得以逆转。

福尔摩斯像在掷链球一样，用离心力将莫里亚提教授抛上屋顶。教授像黑色皮球似地滚动，我们几个也跌坐在地。

我们筋疲力尽，一下子动弹不得，全都倒在屋顶上茫然地看着天空。围观民众的欢呼声听起来十分遥远。过了一阵子，福尔摩斯起身。

「莫里亚提教授，」他问：「你有受伤吗？」

「我是个没用的人。」莫里亚提教授蜷曲着身子哭了，「上天赋予的才华消失到哪里去了？」

福尔摩斯慢慢走向莫里亚提教授。

「可以告诉我们事情原委吗？说不定我们帮得上忙。」

莫里亚提教授坐起身，对我们娓娓道来。

他自去年秋天起，就苦于严重的低潮。不管想出怎么样的数学理论，最后都什么也无法证明。在这样痛苦的折磨下，他夜不成眠。会辞去公职，也是为了找出能摆脱低潮的办法。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别说找到突破点了，只是在低潮中愈陷愈深。绝望的莫里亚提教授在昨晚决心跳进鸭川自我了结，但我跟福尔摩斯却不知为何一直跟着他，让他无法下定决心。就这样走了一整晚，最后只得回到寺町通221B。就在他认为别无他法，只能从屋顶跳下去的时候，又被我们给拉了回来——这就是事情的全貌。

「折磨我的到底是什么？」他垂着头，哽咽地说：「就像是有了一个数学上的新发现。乍看是完美无缺的理论，这样的时刻是那么幸福，让我充满了仿佛掌握『真理』的喜悦。但到了隔天再检视，就会在那个理论找到小小的漏洞。我想方设法要把洞补起来，但愈是努力要修补，那个洞就愈大。在漫长的苦战之后，我才发觉自己拼命想要抢救的东西不过就是一团垃圾。我自以为掌握到的『真理』，曾几何时就像是尘土一般消失无踪。」

福尔摩斯同情地说：「我非常明白你的心情。因为我也遇到一样的问题。」

莫里亚提教授猛地抬起头。

「你也陷入低潮了吗？」

「我现在正在努力破解此生最大的疑案。」福尔摩斯向莫里亚提教授伸出手。

「你意下如何呢？教授，要不要跟我联手一起破案？」

〇

之后，我和玛丽动身回下鸭。

辻马车在冷冰冰的暗云下奔驰。

玛丽在摇晃的马车上拼命忍着呵欠。她似乎累到连开口都懒了。对我和福尔摩斯的愤怒，都因为莫里亚提教授引发的骚动暂且搁置下来。事实上，以结果而言，我跟福尔摩斯的「侦探家家酒」并非虚掷光阴。我们救了莫里亚提教授一命。

我想起莫里亚提教授掉在路边的花。

原来是这样吗，我喃喃说道。

「那些花是向这个世界诀别的花。」

「不，不是这样的。」玛丽微微一动，说道：「那个人是在求救。他是希望有人能察觉。」

我往身边一瞥，偷看玛丽的表情。她像是闹脾气的女孩似地紧皱着眉头，盯着窗外行经的街道。早晨寒冷的空气，和彻夜在街头徘徊的疲惫，让她的脸颊雪白透亮，眼角的泪光像宝石般闪耀光芒。

「总之今天我就先饶了你。」

说完，玛丽将头靠在我的肩上，阖上双眼。

第一卷 第二章 艾琳·艾德勒的挑战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日，我和哈德逊夫人坐上颠簸的马车。

我们在河原町三条搭上辻马车，驶过三条大桥，在红砖建筑夹道的街头缓缓前行。目的地是南禅寺一带，知名灵媒雷契波罗夫人的宅邸「朋迪治里别邸」。

哈德逊夫人盛装打扮，兴奋得像要去野餐似的。

「她一定能给出很有帮助的建议的。」

「她真的这么厉害吗？」

「这还用说吗！她可是史上最厉害的灵媒呢。」

哈德逊夫人的不动产投资会这么顺利，好像也是多亏那个灵媒。其实哈德逊夫人除了221B之外，在寺町通一带还持有其他房产，可说是走在通往寺町不动产王的康庄大道上。

「前阵子也是多亏夫人的建议，我买下了221B对面的另一间房子。」哈德逊夫人得意洋洋地说：「才刚重新装潢完，马上就找到很棒的租客了。是一位叫艾琳·艾德勒的小姐，听说之前是舞台剧演员呢。」

「那还真是幸运呢。」

「夫人的建议是不会出错的。」

这个名为雷契波罗夫人的灵媒，我自己也事先调查过了。

据说她是出身王室专属的占星术师世家，不过这充其量只是她自称，真正的出身实则不明。凭借「精通印度内陆的招魂术奥义」噱头，大约自两年前起便在洛中洛外频繁主办降灵会。信徒当中不乏达官显要的绅士淑女，可说是促使近年招魂术风行的始作俑者之一。

我也算是科学家，对招魂术风潮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但对于福尔摩斯的低潮问题，我敢说自己已经试遍了各种办法。只要能帮得上忙，管它是招魂术还是什么鬼都可以。我内心也怀着这样的念头。

「总之福尔摩斯那个样子非得想想办法才行，每天跟莫里亚提教授一起鬼混，情况是不可能好转的。」

「你只是看他们感情好，吃醋了吧。」哈德逊夫人微笑道：「华生医师真是个大醋桶呢。」

「我才没有吃醋，我是打从心底觉得烦，哈德逊夫人。」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当是这样吧。福尔摩斯先生也真是的，都已经有华生医师这个好朋友了，还跟莫里亚提先生走那么近……不过也多亏如此，莫里亚提先生最近的状况稳定多了。」

朋迪治里别邸位于南禅寺以北的东山山脚下。

从南禅寺码头沿着白川通往北走，右手边是整排贵族别墅和富商豪宅。一幢幢都有着广阔的腹地，树梢的枝桠从长长的石墙另一端探出头来。雷契波罗夫人的宅邸与之相比也毫不逊色。

马车穿过石砌的大门，阳光筛过叶缝，点点洒落在车轮下的砂石道上。

〇

时间来到十一月，福尔摩斯还是一样整天窝在寺町通221B。

要说有什么大变化，就是之前跟他那么水火不容的三楼房客，詹姆斯·莫里亚提教授，现在也整天泡在福尔摩斯的房间里。一察觉教授也处在身陷低潮的痛苦中，两人就一拍即合。

「真的做什么都不顺呢。」

「我懂，我懂你的感觉！」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无所事事地混过一整天。

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不快至极。我这么努力想要帮助福尔摩斯回归侦探业，他们却只是在那边互舔伤口，完全没有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不只如此，福尔摩斯居然还说什么「我看你是在嫉妒吧？」坚称我会这样干预他的生活态度，是因为不希望「福尔摩斯的搭档」这个荣耀的地位被莫里亚提教授抢走。未免太自抬身价了吧！

「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我说：「你打算这样摆烂多久？」

「我们正在努力破解『我们自己』这个难解疑案啊。」

福尔摩斯抽着烟斗说，坐在躺椅上的莫里亚提教授也频频点头。

「说得太对了，」他附和：「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没有比这更难解的谜题了。」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其实就只是在逃避现实罢了。

最后连京都警视厅的雷斯垂德警部都开始跑来，寺町通221B成了丧家犬吹狗螺的集会地。「多亏福尔摩斯先生，让我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雷斯垂德如是说：「虽然还是一样，一个案子都破不了呢。」

我一直往寺町通221B跑的事，玛丽当然也早就发现了。

但玛丽什么也没说，我也尽可能不去提福尔摩斯这个地雷。

上个月妻子对福尔摩斯爆发的怒火，在「救了莫里亚提教授一命」这个意料之外的发展下看似平息了。但这不过就像是活火山暂时休眠一样，不知何时又会因为什么契机爆发。到那个时候，我与震怒的玛丽之间的战争，或许会是夫妻共度的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世界大战吧。

〇

马车在偌大宅邸的门前停下。管家出来迎接我们，领我们到玄关大厅右手边的接待室，留下一句「请在此稍候」便告退了。

这间接待室，大到足以将我那自宅兼诊所的家整个放进来。

进门后左手边的墙上有座壮观的大理石壁炉，壁炉架上摆了一排印度的雕像，木板墙上装饰着豪华的缂织挂毯。右手边一整片大窗户外是以东山为背景的辽阔庭院，明亮的阳光洒进接待室中。

就在我感动地眺望着庭院时，哈德逊夫人在我耳边细语：

「很气派的房子吧？听说这是圣席蒙男爵的别邸。」

「圣席蒙男爵？」我惊讶地反问：「新娘失踪案的那位？」

「解决那起案件的就是雷契波罗夫人。在那之后圣席蒙男爵就成了招魂术的虔诚信奉者，据说还持续支援夫人的活动。」

「这件事最好不要告诉福尔摩斯。」

「圣席蒙男爵把他骂得可惨了嘛。」

圣席蒙男爵的新娘失踪案发生在去年秋天，正好就是福尔摩斯开始出现低潮征兆的时候。最后福尔摩斯没能解决男爵的家庭问题，被骂得非常难听，「无能」、「中看不中用」、「废物」等丑话都出来了。因此，要求助于圣席蒙男爵金援的灵媒，福尔摩斯的尊严是绝对不容许这种事的。

管家终于再次现身，领我们到二楼后方。

「哈德逊夫人和华生医师来了。」

管家在我们身后关上门后，我就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窗户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盖住，房间里就像是夜晚一样昏暗。光源就只有左手边一座小小壁炉的火光，和房间深处桌上摆着的烛台。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地板上铺着的虎皮和房中的印度雕像。「雷契波罗夫人？」我开口，从右手边的暗处传来像是泉水咕噜咕噜涌出似的声响。

「欢迎你大驾光临，华生医师。」黑暗中响起甜腻的嗓音，「我常听哈德逊夫人提起你。」

眼睛适应黑暗后，我才辨识出那里有一张大躺椅，一位身形丰满的女性像是被靠垫山埋住似地镇座其中。她身着像是黄昏天色般的群青色洋装，优雅地抽着水烟。雷契波罗夫人对我们招手唤道：「过来吧。」我们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踩稳脚步慢慢前进，在她对面的两张椅子上落座。

不知道雷契波罗夫人芳龄几许，但看起来应该也快五十岁了吧。一双目光锐利的大眼睛，镶在棱角分明的脸上，一脸大浓妆让她的脸庞看起来就像是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白色面具。

「终于能见到您了，我等这天等好久了。」

「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说等很久了？」

「听说福尔摩斯先生陷入严重低潮……我听哈德逊夫人提过这件事，一直很希望能帮上忙。若是能拯救那位知名的神探，没有比这更光荣的事了。其实我也是华生医师的大作《福尔摩斯谭》的忠实读者呢。」

「这还真是意外，招魂术和侦探小说应该是水火不容吧。」

「您认为我们这些信奉招魂术的神秘主义者都是不讲究逻辑的人吧？」雷契波罗夫人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从靠垫堆中坐起身，「这是对招魂术常见的误解。我们只不过是将近代的逻辑思维拓展到灵界罢了。愈来愈多科学家都想用科学的方式证明灵性世界的存在，而像我们这样的职业灵媒，也不会吝于对这方面的研究提供协助。这不是非常讲究逻辑的态度吗？」

原来如此，我点头。「你说的没错。」

「那您应该也能明白我喜爱侦探小说的理由吧。」雷契波罗夫人开心地说：「我正可以说是探究灵性世界之谜的侦探，所以我对福尔摩斯先生有一种像是同袍之情的感觉。就算现在还很困难，但总有一天福尔摩斯先生也会不得不认同灵性世界的存在。只要我们联手，就没有我们解不开的谜团。这个世界将不再有任何神秘存在。」

先不论招魂术的是非真假，她这话确实有理，论述也十分冷静。看来她不单纯只是个可疑人物。

「雷契波罗夫人，关于福尔摩斯先生的事，」哈德逊夫人向前探出身子，「您是怎么想的？」

雷契波罗夫人闭上眼，边抽着水烟边说：

「福尔摩斯先生要摆脱低潮，就必须要找出他一开始会陷入低潮的原因。但人类对自己的了解其实出乎意料地浅薄。特别是像福尔摩斯先生的低潮这样的难题，一定要纳入他自己也不了解的自我，也就是将灵性领域也考量在内，不然是绝对无法解决的。」

雷契波罗夫人缓缓从躺椅上站起身，走近摆放在房间正中央处的一张大桌子。桌上放了一个小小的台座，蓬松的群青色软垫上摆着一颗水晶球。在雷契波罗夫人示意下，我们在她面前坐下。

「这个水晶球可以聚集灵性的能量。」雷契波罗夫人用沉稳的嗓音说道：「就跟凸透镜聚集阳光的作用一样。华生医师是福尔摩斯先生的挚友，哈德逊夫人是福尔摩斯先生的房东，两位也有沾染到他的灵性能量。不过沾染到的能量非常微量，所以就连我这样的灵媒，也必须要使用这种工具才能将之显化。」

雷契波罗夫人将双手覆盖在水晶球上方，做了个深呼吸，闭上双眼。

「请两位静下心来，凝视着水晶球。」

哈德逊夫人紧紧握住双手，用认真的眼神紧盯着水晶球。其实我内心深处还是觉得一切都太愚蠢，但都来到这里了还赌气也没意义。我也像哈德逊夫人一样凝视着水晶球。水晶球在烛光照耀下闪闪发亮，折射出雷契波罗夫人身上的群青色衣料。

不久后，我隐隐感到背脊一凉。房间内变得有点冷。

桌上的烛台火光开始摇曳，房间的门窗都紧闭着，这阵风是从哪里吹来的？我偷偷抬起脸，雷契波罗夫人依然将双手覆在水晶球上方一动也不动。某种异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弥漫开来。

哈德逊夫人突然惊讶地开口。

「我好像看到什么了。」

水晶球的深处显现出一道微微的光亮。

正当我看傻了眼，那道光中浮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低着头，看不清面孔，但可以看出是一名纤瘦、散发出寂寞氛围的女孩。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但女孩的身影确实就在那里。

「看到了吗？」我小声地问。哈德逊夫人用力点了好几下头说：「看到了，我看到了！」

「那名少女正从灵界发出呼唤。」雷契波罗夫人正色道：「这女孩应该就是福尔摩斯先生低潮的原因。」

说完，水晶球中的光灭去，女孩的身影也跟着消失。

据雷契波罗夫人所说，这是深深刻划在福尔摩斯心中的伤痕，用这样的景象显化出来。「应该是跟很久以前的案子有关。」夫人这么说：「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果然还是带福尔摩斯先生亲自来一趟才是上策吧。否则就是得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哈德逊夫人先行离开房间，我跟在她身后正要离开，雷契波罗夫人突然将手轻轻覆上我的肩。

「有什么问题欢迎您随时来找我。」她说。如同雪白月亮的脸浮在房间的昏暗中，散发一股妖媚的气息。她用充满热情的口吻悄声说：「华生医师，我想助福尔摩斯先生一臂之力。」

尔后，我和哈德逊夫人离开朋迪治里别邸，前往南禅寺。

东山的影子像巨人般笼罩着南禅寺。在山间寒气弥漫的境内，有身着军用外套的年轻将校、绅士淑女的团体、看似携家带眷的商人等等众多香客参拜，非常热闹。大门前辻马车的停车场，马车夫们聚在那儿抽着烟谈笑风生。

走在境内的松林间，我才终于有一种回到现实的感觉。

「雷契波罗夫人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我就说吧。」

「真是惊人的体验。」

我又想起了映在水晶球中的女孩身影。

不管她是什么人，至少可以肯定是我不认识的人。若是严重到会在福尔摩斯内心留下伤痕的案件，我跟哈德逊夫人不可能会忘记。这么一来，那起案件一定是发生在我跟福尔摩斯认识之前。

距今十年前，我在医学院时期的友人史丹佛牵线下，跟福尔摩斯展开同住生活。这么想来，在我们认识以前，初出茅庐的福尔摩斯经手了哪些案件，我还真是一无所知。

「一定要想办法带福尔摩斯去找雷契波罗夫人。」

「你有办法说服他吗？」

「要是真没办法，我就把他绑过去。」

我们穿过境内，招来在门口等客人的马车夫。

搭上辻马车，从大门前一路下坡而去，雾气和煤烟笼罩下的街景在眼前展开。暮色中蒙眬的太阳悬在爱宕山的另一头。

〇

寺町通221B这天也召开了「丧家犬联盟」的集会。

我一走进福尔摩斯的房间，就看到他坐在扶手椅上吞云吐雾地抽烟斗，跟坐在长椅的莫里亚提教授和雷斯垂德警部聊天。一如往常，软烂地交换彼此的低潮感想，满嘴废话。

「最重要的是要冷静以对，雷斯垂德老弟，」莫里亚提教授如是说：「急事缓办啊。」

「但以我的职务来说，也不能一直这么悠哉啊。」

「被贬到大原之里说不定也不坏啊，」福尔摩斯不负责任地嘴炮：「这样就可以好好面对自我了。现在的你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时间，如果你真被调到那里，我们也会跟你一起去的。一边躺在大草原上看着云，一边对抗身陷低潮的困境。你也要一起来吗，华生？」

「不要开玩笑了。」

这时我正站在窗边准备点烟。

「我有玛丽在，还有诊所要经营，为什么非得跟你们去大原不可？再说遇到低潮的人是你们，又不是我。」

「你看，他居然这么说呢，莫里亚提教授。」福尔摩斯告状似地低语，教授一脸严肃地摇头：「他本人不想承认嘛。」

福尔摩斯清了清喉咙，开口：「华生，你确实有美丽的妻子，也开了你一直想开的诊所，外界看来是一帆风顺。但实情并不那么美好。你又没几个患者，要偿还创业资金的负担也很大，诊所经营得很辛苦，为了弥补亏损只能靠副业了。但你近一年来也都没在写侦探小说了，不是吗？」

「那不就是你的低潮害的吗！」

「你老是把这个问题怪到我头上，」福尔摩斯带着胜利般的态度说道：「但说穿了就是没有我，你也写不出来吧？也就是说，我的问题就是你的问题，我的低潮就是你的低潮啊。不过你这个人啊，表现得一副自己纯粹是受害者的样子，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不要摆出一副只有你置身事外的表情，面对现实吧，华生！」

自从跟莫里亚提教授他们组成「丧家犬联盟」，福尔摩斯说的话愈来愈多歪理了。原本应该用在破案上的智慧，全都拿来编造逃避现实的借口。再这样下去，他永远摆脱不了低潮。

我叹了口气，视线投向玻璃窗外。

就在这时候，对面房子的窗口闪过一个美丽的身影。

虽然只瞥见那么一瞬间，我总觉得那看起来很像玛丽。

不过这种事很常发生，在路上看到有那么一些吸引人的女性，我总是能从对方身上看见玛丽的某些特质。这也不限于女性身上，柴犬、雪人、伏见人偶、夏柑、吉备团子……只要是有那么一点吸引我，无论是生物或非生物，森罗万象中都能看见玛丽的身影。

这种神秘的现象，我称之为「无所不在的爱妻」，由于实在是太常见了，当时我并不放在心上。

我甩了甩头，重振心情，对福尔摩斯发出反击。

「你才是没在面对现实的人。」

「我们正在试着解决低潮这个问题啊。」

「这就是在逃避现实啊！」

「接受自己身处低潮并不是在逃避现实，而是鼓起勇气放慢脚步，面对人生最根本的问题。反观你总是把『赶快工作』、『赶快破案』、『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挂在嘴边。在我看来，逃避现实的人是你才对。你是借由对我不停指责，以便回避自己的问题。」

「好啊，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奉陪。」我拼命压抑对福尔摩斯的怒火，继续往下说：「关于你的低潮问题，我有个想法。在我搬进寺町通221B跟你同住之前，你也经历过初出茅庐的时期吧。当时你还是名不见经传的侦探，一定也经历过失败，从经验中学习这一行的技巧。只要一件一件重新检视当时的案件，说不定就能找到脱离低潮的线索吧？」

「原来如此，」莫里亚提教授点头，「华生这么说确实有理。」

「福尔摩斯初出茅庐的时期吗……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呢。」雷斯垂德警部怀念地眯起双眼。雷斯垂德跟福尔摩斯的交情比我还久。「那时候的福尔摩斯先生真是嚣张傲慢，我实在恨他恨得要命，好几次都想把他推下鸭川。」

「当年福尔摩斯就这么天才了吗？」

「这是当然的。」

「有没有什么让他陷入苦战的案子？」

「谁知道呢，有这种案子吗？」

神奇的是，当我一提起这个话题，刚刚一直滔滔不绝的福尔摩斯突然就闭口不语。

「怎么样啊，福尔摩斯？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案件吗？」听我这么问，他投来像是要将我刺穿的尖锐眼神。「突然说这个干么？」他反问：「不对劲喔，华生。」

「有什么不对劲？」

「这么说来，今天早上哈德逊夫人盛装打扮出门了嘛。」福尔摩斯眯起眼：「你们该不会去找那个灵媒了吧？」

就在我支吾其词的时候，福尔摩斯继续追问：「就是这样吧？」明明一个案子也破不了，为什么就对这些无谓小事直觉特别神准呢。

「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说不定可以找到什么突破口啊。」我耸了耸肩这么说，福尔摩斯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是满腔怒火瞬间爆发，抄起拨火棒用尽全力甩向壁炉。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大蠢蛋！」他大喊：「谁不好找，偏偏去找那个招摇撞骗的灵媒？你到底在想什么！丢不丢脸啊！」

剑拔弩张的场面，让莫里亚提教授等人也吓傻了。

「也不用气成这样吧！我还不是为了你……」

「再怎么落魄，我好歹也是名扬天下的神探！」福尔摩斯额前浮现青筋怒吼：「我才不会求助于招魂术！而且雷契波罗夫人的资助者是圣席蒙男爵吧，那个装模作样的臭贵族！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吗？你丢尽了我的颜面！真是多谢你了，这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搭档！」

福尔摩斯啧了一声，将自己塞回扶手椅上，别过他的臭脸。莫里亚提教授和雷斯垂德警部尴尬地低着头。

就在这时候，哈德逊夫人端着茶具走进来。

「喝杯红茶消消气吧，」哈德逊夫人说：「从外面就听到你们在吵。」

〇

我怎么想都觉得福尔摩斯不过就是在赌气。这一年来，他根本没做任何称得上「神探」名号的工作，如今还坚持维护什么尊严呢？到了这个地步，不管是招魂术还是什么鬼东东，能派得上用场就该试试看啊。或许玛丽终究是对的，福尔摩斯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想要摆脱低潮。

我也不想再跟他说话，走到窗边背向福尔摩斯。

从哈德逊夫人手中接过红茶，我俯瞰午后的寺町通。

这时，我看见一位绅士走过石板路，头戴天鹅绒圆顶硬帽、身着天鹅绒西装，蓄着精心整理的整洁胡子。这位看来十分富裕的绅士脸上带着不安的神情，边走边确认地址。长年的经验告诉我，这样的人通常就是来找福尔摩斯的委托人。

但神秘的事发生了，这位天鹅绒绅士在221B门前停下脚步，像是在确认「就是这里」般微微颔首，却迟迟没有要按门铃的迹象。不只如此，他将眼神投向了对街的建筑。思索了一阵子之后，绅士快步走过马路，按了对门的门铃。女佣在门口现身，慎重地领绅士进门。

「喂，这不对劲喔。」我的喃喃自语没有人听见。

福尔摩斯和哈德逊夫人从刚刚就针对招魂术争论不休。哈德逊夫人基于她成功的投资经验，站稳了招魂术拥护阵营的立场。福尔摩斯用「灵性世界跟不动产的价格波动有什么关系？」这个再有道理不过的说词反驳。

「那屋顶上的弁财天呢？」哈德逊夫人也不甘示弱地回嘴：「福尔摩斯先生每天早上都会去参拜、丢香油钱不是吗？我祈求你能早日脱离低潮、画上一边眼睛的达摩像，你也一直放在壁炉架上。既然你说『招魂术没有科学根据』，难道弁财天和达摩就有吗？」

「那是心情上的问题，又没差。」

「那你也抱着相信招魂术的心情不就好了吗？」

「哈德逊夫人，」我在这时插嘴：「对面搬来了一位艾琳·艾德勒小姐吧？你说她以前是演员，她现在在做什么？」

「哎呀，我没说吗？」哈德逊夫人不以为意地说：「艾德勒小姐是侦探。」

她这句话带给我们极大的震撼。福尔摩斯紧抓着椅子的扶手说不出话来。在一阵沉默之后，莫里亚提教授开口了。

「哈德逊夫人，」他用沉重的嗓音说：「我以为你是站在福尔摩斯先生这边的……」

「这是当然啊，我永远都会站在福尔摩斯老师这边。」

「既然如此，你怎么会把对面的房子租给他的竞争对手？」

「你们没资格管我要把房子租给什么人吧。再说了，最近就算有委托上门，福尔摩斯先生也全都推掉了不是吗？对面再开一间侦探事务所的话，这些人就不用担心扑空，白跑一趟了。」

「何止是捡扑空的客人，她已经开始抢生意了。」我指向窗外，「刚刚就有一个人被抢走了。」

「那就把客人抢回来不就好了？不要输给人家啊！」

哈德逊夫人或许是用她的方式，想激起福尔摩斯早已消弭的竞争心态吧。在我眼中，她就像是将自己的孩子踢落谷底的勇猛母狮。就在这时，雷斯垂德也敲了敲窗。

「那应该也是委托人吧？」

一名穿着旧外套的微胖男子在221B大门口伫足，一边犹豫着是否要按下门铃，一边瞄向马路对面。

「福尔摩斯，你都不会不甘心吗！」我说：「你的委托人都要被艾琳·艾德勒抢走了喔！」

「这可不行，我去把他抓进来。」

雷斯垂德就像松开系绳的猎犬似地冲了出去。

〇

我追着雷斯垂德跑到寺町通上，那名微胖男子人已经在对街，正要按下艾琳·艾德勒家的门铃。我和雷斯垂德连忙穿越马路，出声唤道：「您该不会想找侦探吧？」

对方讶异地回过头，我拼命堆起业务笑容。

「算你幸运，我们是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事务所的人。福尔摩斯刚解决一件国际大案，正好有空，我们可以用优惠的价格接您的委托。」

「不，不用了。」微胖男子正色摇头，「福尔摩斯已经不行了吧，这一年来我没听过他的好评。」

眼看男子伸手就要按门铃，雷斯垂德一把抓住他：「少啰嗦，跟我来！」

「你要做什么！」对方双眼圆睁。

「不行啦，雷斯垂德！这个人又不是罪犯。」

「你都不觉得不甘心吗？这个人居然瞧不起福尔摩斯先生。瞧不起福尔摩斯先生，就等于是瞧不起我！」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赶快放开我！」

微胖男子和雷斯垂德拉扯不休。「救命！救救我！」男子拼命抵抗，一面高声大叫。午后的寺町通发生这样的骚动，不由得吸引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撑着阳伞的妇人眉头紧蹙，辻马车的车夫探出身子，穿着制服的贵族仆役也兴味盎然地看着。戴着狩猎帽的男子走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雷斯垂德警部转过头，烦躁地啧了一声。

「没事啦，彼得斯。赶快滚开！」

仔细一看，这人正是上个月在木屋町酒馆跟福尔摩斯起争执的《每日纪事报》记者。他舔着嘴唇，掏出了笔记本。事情瞬间变得非常棘手。「就先撤了吧。」我对雷斯垂德咬耳朵，但火气上来了的雷斯垂德怎么也不肯放开男子的手臂。

眼前的大门敞开，一名高瘦的女子走了出来。

「这是在吵什么？」

此人正是艾琳·艾德勒。

她比我想像中还要年轻许多，应该跟玛丽差不多年纪吧。直挺的背脊、明亮通透的嗓音，都看得出往日舞台上的风光。线条清晰的浓眉让她看来意志坚定，高挺的鼻梁、细长而目光锐利的双眼，就算穿着色调朴实的洋装，依然藏不住全身散发出的魄力，一眼就能看出绝非等闲之辈。

「您就是艾琳·艾德勒小姐吧？」微胖男子求救似地大喊：「我有事来找您商量，结果这些人一直拦着我！」

「哎呀，」艾琳·艾德勒睁大双眼，就像抓到学生行为不端的老师似地，严厉地盯着我和雷斯垂德，「两位是华生医师和雷斯垂德警部吧。我早就听闻两位的大名。请放开那位先生吧，难道你们是要强行抢走我的客人吗？」

围观民众掀起一阵窃窃私语，雷斯垂德这才放开了微胖男子。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抢客人的是你吧！」

我转过头，看见福尔摩斯推开围观人潮走了过来。他一身凌乱的居家服，手中挥舞着琥珀滤嘴的石楠烟斗。莫里亚提教授就像一道影子跟在他的身后。

「你就是艾琳·艾德勒小姐吧。」

「你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吧。」

福尔摩斯和艾琳·艾德勒像是在估价似地打量对方。

「说我抢客人就太过分了，」艾琳·艾德勒说：「是因为你不尽身为侦探的本分，我才只好接手而已。」

「言下之意是你可以取代我吗？」

「对，当然啰。」

「哎呀呀，还真是有自信呢。」

「福尔摩斯先生，你为什么不再办案了呢？京都警视厅还是一样无能，这一年来无解的悬案愈来愈多了。有这么多人都在受苦，你却完全无心破案。你如果已经失去侦探的骨气，那就代表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时代结束，接下来是我的时代了。」

她这番言论让围观民众响起一阵欢呼和掌声。相较于就像沐浴在聚光灯下耀眼无比的艾琳·艾德勒，穿着居家服、满脸胡碴的福尔摩斯看起来更加悲惨。正当我内心一阵苦涩，《每日纪事报》记者举起了手，「我可以说句话吗？

「两位要不要来一场侦探对决呢？本报可以辟一个特别专栏，报导两位破获的案件数量。到今年除夕为止，能破获最多案件的人就能得到『神探』的称号。」

「这挺有意思的嘛。」艾琳·艾德勒微笑着，「福尔摩斯先生，你意下如何？愿意接受挑战吗？」

围观民众的视线集中在福尔摩斯身上。他皱眉陷入深思。

我匆忙抓住福尔摩斯的手臂，对他耳语：「别被她挑衅了！」

这一年来，福尔摩斯解决的案件是一起也没有。怎么想都没有赢面。这等于只是在帮艾琳·艾德勒打广告，对福尔摩斯一点好处都没有。

「现在这样我能退缩吗？」福尔摩斯忿忿然甩开我的手。

「好吧，艾德勒小姐。我接受你的挑战。」

〇

这场骚动的经过，隔天就登上了《每日纪事报》。

——艾琳·艾德勒女士下战帖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走投无路

——『神探』称号谁能到手？

记者彼得斯在那篇报导下了这样的结语：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确实有过辉煌的成绩，然而正如本报所报导过的，他这一年来的迷航也确实让世人失望透顶。他是否能够从艾琳·艾德勒女士手中取得胜利、夺回『神探』的称号呢？笔者也想期待福尔摩斯先生东山再起。

艾琳·艾德勒是如彗星般现身的新人。

她原本是舞台剧演员，在南座的大剧场演出，去年秋天闪电退出演艺圈，经过一年的沉寂，在寺町通展开了私立侦探的职涯。然而关于突然转换跑道的理由与私生活，她一概不谈。对于纠缠不清的记者，她也只不屑地说：「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们这些不可？」

艾琳·艾德勒刚崭露头角时，京都警视厅也只觉得「外行侦探能做什么？」完全不将她当一回事。

然而当艾索尼·琼斯警部、白斯崔警部、史丹利·霍浦金斯警部等活跃的刑警陆续败在她的手下，京都警视厅陷入了恐慌状态。再加上艾琳·艾德勒跟之前的福尔摩斯不同，完全没有「做面子给京都警视厅」的考量，将所有功劳一手包揽，看好戏的民众对此赞不绝口。逃过她的毒手的，就只有在犯罪调查部堆满灰尘的角落坐冷板凳的雷斯垂德警部而已。

艾琳·艾德勒能乘风而起，也是因为她具备了足以振翅的实力。她的天赋之才、加上不屈不挠的毅力，唯有命运女神向她微笑时才会展现出的神秘力量。从前夏洛克·福尔摩斯得以达成前所未有的成功，也是因为这样的力量。但现在这种力量早已从福尔摩斯身上消失殆尽。

〇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左右，我没有再去找过福尔摩斯。

因为我去找雷契波罗夫人的事彻底踩到福尔摩斯的地雷，他禁止我再出现在他面前。

「我要跟你绝交！」福尔摩斯说：「侦探工作是严谨的科学，我不需要会找灵媒帮忙的助手。就算没有你，我还有金鱼华生。至少金鱼会恪守本分。」

《每日纪事报》的侦探对决报导在洛中洛外大获好评。

——夏洛克·福尔摩斯对上艾琳·艾德勒，获胜的是谁？

就连来我的诊所看诊的患者们也热烈讨论这个话题，甚至有人在候诊室下起注来。尤其同为退伍军人的强森更是热衷于此，三天两头就跑上门来说这里痛、那里痛，其实是想从我这边打探福尔摩斯的情报。

「我这阵子都没跟福尔摩斯碰面。」我冷淡地这么回答。

「不用瞒我嘛，」强森笑嘻嘻地说：「你是他的搭档吧？你觉得福尔摩斯的胜算多大？」

幸亏我是个品格高尚的医师，才没有在他的药里加亚砷酸。

这个月以来，吾妻玛丽像是忘了福尔摩斯一般，每天都精力充沛地到处跑。她原先就很热衷于慈善委员会的活动，这阵子好像又去创作教室之类的地方上课，常常跑图书馆，也常写东西写到半夜。

我们夫妻能好好聊天的时间就只剩下吃饭的时候，但这些时候我通常都烦闷地在想事情。这全都是每天送来的《每日纪事报》害的，我也知道不该看，但就是忍不住要看。

特别专栏用大大的数字，刊登着福尔摩斯和艾德勒的破案数量。

艾琳·艾德勒的破案件数以威猛的气势增加，而福尔摩斯的破案件数依然挂蛋。每天早上打开《每日纪事报》，看到那个镇坐不动的零，就让我忍不住叹气。「真不该说的！」

这简直是一点都不好笑的恶劣玩笑。这岂不等于每天都在向洛中洛外的民众宣传福尔摩斯有多无能吗？

我在餐桌上盯着报纸时，玛丽开口了。

「你在想那个人的事吧。」她的声音蕴含着某种接近怜悯的情绪，「也难怪你会心烦，那个人感觉就没有胜算。」

「就是说啊，玛丽。」我大叹一口气，「他真不该接受艾琳·艾德勒的挑战。当时就算要把福尔摩斯揍昏我也该阻止他的。但我最生气的是，都已经输得这么惨了，那家伙还是不肯向我求助。他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

「但那个人从以前就是这样了不是吗？」

「比以前更糟了。都是莫里亚提教授害的。」

「莫里亚提教授就是我们上个月救的那位老先生吗？」

「那个两光物理学家，老是跟福尔摩斯黏在一起，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根本就以福尔摩斯的搭档自居了。像他那种人哪有办法当福尔摩斯的搭档，最了解福尔摩斯的人就是我了。我可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世界权威啊！」

「这是当然的。但是，就算你去了能帮上忙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瞬间说不出话来。玛丽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着我。

「听我说，约翰。这段日子来你因为那个人的低潮吃了不少苦吧？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在为你想。他只是在利用你而已。今年夏天你为了他还过劳病倒了，难道你还要再重蹈覆辙吗？干脆就让莫里亚提教授去应付福尔摩斯先生算了吧。」

「可是，我是福尔摩斯的搭档啊！」

「那个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艾琳·艾德勒是天才。」

玛丽伸出手，用温暖的掌心握住我的手。我怀着哀戚的心情，盯着被我丢在桌上的报纸。夏洛克·福尔摩斯破获的案件数量，零件。

福尔摩斯，你为什么不尽全力应战呢？

「我觉得这样也好。」玛丽握着我的手说道：「这下我终于能让你重回我身边了。」

〇

事后我才知道，在那个十一月的上旬到中旬，夏洛克·福尔摩斯接下的委托超过三十件。才短短半个月，这样的案量太异常了。其中大多都是从前会被他打回票的案件，可以想见福尔摩斯完全放弃了自己的喜好，有案子上门就接。会这样一百八十度改变方针，原因不用说，正是因为出现了艾琳·艾德勒这个「敌手」。

但问题是，福尔摩斯完全没有采取破案的行动。

因为我不能再去寺町通221B了，于是我跟哈德逊夫人约在寺町二条一角的咖啡厅，向她询问福尔摩斯的近况。据哈德逊夫人所说，福尔摩斯来者不拒、有案就接，但似乎完全没有展开调查。

「那他都在干么？」

「跟莫里亚提教授窝在房间里。」哈德逊夫人说：「他们好像在研究低潮。」

后世，若是有人想写下吾友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评传，或许会对福尔摩斯这个时期惊人的空窗感到惊讶不已吧。福尔摩斯只是一个劲地接案，完全没有做出破案的具体努力，只是跟莫里亚提教授不断讨论自己的低潮。这人简直是疯了。难怪《每日纪事报》上的数字完全没有动静。

「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哈德逊夫人跟我只能一同叹息，喝着苦涩的咖啡。

总觉得我跟福尔摩斯共同建立起的一切全都开始崩塌。当然，福尔摩斯身为侦探的名声，已经因为这一年的低潮而一落千丈。但这场报上对决，让「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时代的终结」这个原本不过是「预感」的事实，正式曝光在世人眼前。

福尔摩斯如今身陷最大的危机。我不能再默默置身事外了。一定得想办法说服他，好好面对眼前的危机。

我终于忍无可忍，跑到了寺町通221B。

但这一天，我连福尔摩斯的脸都没看到。

正当我要上楼梯时，前方倏地出现了黑色人影。莫里亚提教授站在楼梯间，挡住我的去路。他背后二楼窗外明亮的光线，让他的身影看起来就像一道不祥的剪影。

「请回吧，」他低沉的声音从天而降，「我不能让你去见福尔摩斯。」

「你没资格对我说这种话。」

「是吗？」

「我是福尔摩斯的搭档。」

「搭档？你不过就是个记录员罢了。」莫里亚提教授高高在上地傲视着我，冷笑着说：「你之前写下的那些福尔摩斯谭的价值，全都依附在福尔摩斯的天赋才华上。之所以会由你扮演记录员，不过就只是偶然。简单说，能取代你的人多的是。最清楚这件事的人就是你自己。你会这样一直纠缠福尔摩斯，是因为如果他不继续当活跃的侦探，你就只不过是平庸的小镇医师罢了吧？也就是说，你的动机完全是出于私欲，说不上是纯粹的友情。我跟你不同，我跟福尔摩斯之间的羁绊是建立在对真理的爱之上。」

「说得头头是道，你其实就只是想要一个丧家犬同伴吧。」

「你说什么？」

「能找到一起摆烂的同伴真是太好了呢。」我瞪着莫里亚提教授，「你会害福尔摩斯变成废人！」

「有像你这么了解他的朋友，福尔摩斯应该很幸福吧。」莫里亚提教授嘲讽地说：「我对福尔摩斯的烦恼感同身受。要独自面对『自己』这个谜团，那是多么痛苦的过程，像你这种平庸的人是不会懂的。不懂倒也无妨，认份地在一旁守候就好，你偏偏要出一张嘴嚷嚷『不要偷懒』、『认真工作』。要我说的话，像你这种庸俗之人不着边际的激励斥责，根本没什么屁用！」

「现在不是窝在房间打混的时候了吧，要赶快破案啊！」我怒吼：「你没看报吗？他现在完全被压着打啊！」

「你就是这样被眼前的胜负蒙蔽，才会被那种招摇撞骗的灵媒糊弄。你完全不明白问题的本质。我们现在应该要破解的问题，就只有唯一一个、也是最大的谜团，那就是我们自身的低潮。只要能破解这个谜团，这些俗世间的案件，福尔摩斯要解决几件是几件。艾德勒那种小妞，根本不足为惧。」

莫里亚提教授的黑色身影宛如瘟神。上个月跟福尔摩斯提议跟踪莫理亚堤教授的人就是我，现在想来还真是讽刺。我就跟各位坦白吧，我内心深处潜藏着「早知道就让他去跳河算了」的念头。

「福尔摩斯！」我朝着二楼大吼：「你打算就这样继续躲着吗？」

二楼一片沉寂。福尔摩斯没有回音。

〇

辻马车越过鸭川，驶过田园地带。

卡特莱生活的学区就在吉田山脚下。

——非得想办法赶走莫里亚提教授不可。

随着这个念头闪过我脑海中的，就是他的学生卡特莱。

在百万遍交差口note下了马车，沿着今出川通往东走，出现眼前的是宛如中世纪城堡般壮丽的建筑。厚实的墙面、昏暗的窗，在微阴的天色下高耸入云的尖塔。这也是福尔摩斯在学生时代生活过、滥用他那推理的坏习惯，让校内同侪对他敬而远之的街区。从学生宿舍的大门望进去，可以看到青翠的草皮，以及像是干涸水道般杳无人烟的回廊。

注：百万遍交差口，位于京都市左京区，今出川通与东大路通的交差口。

卡特莱的研究室位于今出川通的北侧，是近年新造的茶色砖瓦屋。看到我的来访，青年瞪大了眼。「华生医师！」

「抱歉突然打扰，」我说：「其实我是想来跟你讨论莫里亚提教授的事。」

卡特莱面带困惑，还是请我进了研究室。

那间研究室就像是巨大的地洞，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厚厚的书，大片黑板上写满神秘的公式和图形。房间中央堆着计算用纸和参考书的大桌子上，摆着行星模型和小小的登月火箭。

仿佛走进了魔术师的工作室，我四下张望着的同时，卡特莱往暖炉里添了炭火，走到面向中庭的窗边桌为我倒了红茶。

「我真的很感谢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师。」他说：「听说你们救了莫里亚提教授一命。」

「啊，那个啊，」我支吾其词地说：「纯粹是运气好啦。」

「上星期我到寺町通221B拜访，老师已经完全变了个人，整个人生龙活虎的，把我吓了一跳。他跟福尔摩斯先生好像很合得来呢，感觉就像是找回了活下去的力气，我真的好高兴。老实说，我想都没想过莫里亚提教授居然会因低潮所苦。因为老师是绝对不会对我们说丧气话的。」

「你这么说让我有点难开口……」

「怎么了吗？」

「我在想是不是能请你说服教授回大学。」

确实，福尔摩斯和莫里亚提教授同样都受低潮所苦，但在我看来，他们只是借由将自身的低潮过度夸张化，做为逃避现实的借口。像现在福尔摩斯明明接受了艾琳·艾德勒下的战帖，却还是完全不认真办案。这样的态度反而只会让他们的低潮更加恶化吧。我如此主张。

「华生医师，您说的或许没错吧。」卡特莱一面思索着一面说：「但也可以换个角度想。福尔摩斯先生和莫里亚提教授的低潮，本质上是一样，他们说不定不是在逃避现实，而是真的努力想解开这个谜团啊。」

「这是什么意思？」

卡特莱擦拭着他的金边眼镜，一面说：「优秀的数学家，可以直觉地看出存在于自然界根基的数学性结构，剩下的就是如何去证实而已。数学家具备了指向数学性结构的、像是罗盘一样的东西。不过要是这个罗盘因为某些原因不准了呢？就算想到很棒的点子，还是会因为现实的状况而遭到否认。福尔摩斯先生应该也是这样的状态吧？」

卡特莱所言确实说中了福尔摩斯的状况。光说「红发会」令人不堪的始末就好，无论福尔摩斯的方式解谜多么天才，一切全都因为「现实」遭到无情推翻。

「但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状况呢？」

「这我也不清楚。」卡特莱重新戴上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光。

「之前莫里亚提教授都是独自承受痛苦，所以我很高兴老师能遇到福尔摩斯先生。只要他们同心协力，说不定就能找出方法让将失准的罗盘复原。就算最后没办法成功，至少他们也有了能互相安慰的友伴。现在要让老师离开福尔摩斯先生，我实在办不到。」

说着，卡特莱惭愧地低下头。「很抱歉，我帮不上忙。」

「不，我明白你的意思，非常有参考价值。」

跟卡特莱握手、准备离开研究室时，我看到门口旁边的书架上摆了一整排「灵异现象研究协会」发行的机构志。我顺手拿起一本，翻了一下，撰稿者都是数一数二的科学家。

「这只是以科学方式调查灵异现象的团体，不是什么招魂术的团体。」卡特莱慌忙解释，「我今年秋天也加入了。虽然莫里亚提教授彻底否定招魂术……」

「你也相信招魂术吗？」

「现在还不好说，所以我才想调查看看。」

我随意翻着机构志，突然看到一张眼熟的照片。只是模糊的黑白照片，还是看得出那名人物的威严。那是隶属灵异现象研究协会的科学家，和雷契波罗夫人对谈的报导。「这不是雷契波罗夫人吗……」我低语，卡特莱的表情有些诧异：「您知道夫人吗？」

「我之前见过她一次，她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其实我拜托夫人跟我一起进行共同研究。」说完，卡特莱急忙补上一句：「请不要告诉莫里亚提教授，他会骂我的。」

〇

那天晚上，我跟医师会的友人们在荒神桥的俱乐部打撞球。

夏洛克·福尔摩斯与艾琳·艾德勒的侦探对决，在俱乐部也引发热议，还成为下注的对象。我原先认为不可能会有人赌福尔摩斯赢，但一个朋友告诉我「倒也不尽然」。以现状而言确实是艾琳·艾德勒占了压倒性的上风，但再怎么说，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起案件都破不了未免太不自然了。这一定是福尔摩斯的策略，他打算在后半一口气追上——这是众人的臆测。

「不管怎么样，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你怎么想，瑟斯顿？」

瑟斯顿是我医大的同侪，在河原町御池坐拥大医院，是友人间最事业有成的人。我要在下鸭开诊所时也征询过他的意见。

他倚在撞球桌上，瞄了我一眼。

「如果我要下注的话，绝对赌艾琳·艾德勒赢。」

「喔，是吗？」

「你看看华生的脸色，从头到尾都那么阴沉。他这个搭档等于是亲自来宣传福尔摩斯输定了。」

瑟斯顿笑着推杆，而我只能报以苦笑。

其他医师同伴离开后，我跟瑟斯顿进了谈话室。面向鸭川、挑高天花板的房内，煤气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有几组男人们正谈笑着。

我们啜饮着威士忌，一边往大窗外望去。鸭川上的雾气浓重，对岸的灯光就像朦胧的光点。停泊在栈桥旁的小船看来有些阴森，让我联想到三途川note的渡船头。

注：三途川，日本传说中分隔阴阳两世的河流。

朝窗外的雾色看了好一阵，我开口问瑟斯顿。

「你知道雷契波罗夫人吗？」

「雷契波罗夫人？」瑟斯顿诧异地看着我，「我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你迷上招魂术了吗？」

「不是这样的，只是有点好奇。」

「喔……」瑟斯顿微微颔首，沉吟了一阵才开口：

「我在友人的介绍下，受邀去过几次她的降灵会。她为我的祖先传话。这话我不好公然承认，但当时的建议帮了大忙。雷契波罗夫人确实有某种特殊的能力。」

「这么说，你也相信招魂术啰？」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有帮上忙。所以如果你有事想去找雷契波罗夫人商量，我是不会阻止你，不过最好还是别太沉迷。你听说史丹佛的事了吗？」

「这么说来我跟他好久没见了。他怎么了吗？」

史丹佛是我在医校时的友人，我刚从阿富汗回国，正在找住处时，就是他介绍我跟福尔摩斯认识的。也就是说，他也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过后来实在太忙，我也就跟他断了联络。

「史丹佛现在是雷契波罗夫人的狂热信徒。」瑟斯顿说：「他提倡招魂术和现代医学的融合，开始自称是『招魂医师』，正经的医师都已经不跟他往来了。但还是有人接受他的招魂医疗，治好了病。这就是最难办的地方。不管是不是诈骗，只要人们深信，就会改变现实，会让疾病痊愈，也会让股价波动。听说圣席蒙男爵就是靠雷契波罗夫人大赚了一笔。总之，你多加小心。」

跟瑟斯顿告别，回到下鸭的住处时，客厅透着明亮的光。

我偷瞄了一眼，餐桌上铺满了笔记和纸张，玛丽正认真写着东西。整个人几乎要趴在桌上，笔势飞快，还哼着歌。她看起来是那么开心，连我也跟着涌现了活力。我开口说了声「我回来了」，玛丽轻声尖叫出声，跳了起来。她刚刚真的写得很入迷吧。

「你在忙啊，有那么多事要做吗？」我指着桌子问。

「喔，对啊。」玛丽点头，「慈善委员会的文件累积了好多没处理，你先去睡吧。」

「不要累坏了喔。晚安。」

我就这样上了二楼、进到卧房，钻进了被窝。

原本想在玛丽上楼之前看个书，但就是无法专心。

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鬼魂、妖怪这些东西都是迷信，是应该随着科学的进步被消灭的东西。不过像这样全盘否定真的好吗？

对于这个世界的运作，我们的了解只有冰山一角。像卡特莱那样的科学家，也认真想研究招魂术，瑟斯顿也并未否认雷契波罗夫人的建议有其帮助。我想起了水晶球中浮现的少女的身影。哈德逊夫人也看到了一样的景像，证实了那不是我的幻想。

——那名少女正从灵界发出呼唤。

雷契波罗夫人是这么说的。

这么看来，应该可以认定水晶球中的少女已经死了。

应该是在夏洛克·福尔摩斯认识我之前，经手了跟那名少女有关的案件吧。我问他过去的案件时，福尔摩斯会那么激动，难道并不是出于对招魂术的厌恶，而是因为那起案件是他绝不想再提起的「悔恨的失败」吗？如果雷契波罗夫人的话可以相信，那就代表认识我之前的某个案件，造成了福尔摩斯此刻的低潮……

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玛丽并没有上楼。

〇

我再次造访寺町通221B，是又过了一星期后的事。

信使带来哈德逊夫人的传言那天，玛丽说「跟寄宿学校的朋友约好见面」一早就出门了。这下正好。我准备要做的事，不希望玛丽问东问西的。我匆匆看完剩下的诊，在门口挂上「临时休诊」的牌子，招来辻马车前往寺町通。

那是天色微阴的寒冷天气，贺茂川畔的树木叶子已经开始转红。

按响寺町通221B的门铃，哈德逊夫人像是早就等在那儿似地立刻迎我进门。总觉得她看起来有些雀跃。

「他们都出门了吧？」我确认地问，哈德逊夫人大力点头。

「应该不到傍晚不会回来吧，他们到大文字山去野餐了。说是要请求天狗的教诲。」

「天狗？」

「就是啊，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叹了一大口气。当代首屈一指的神探和物理学家倾尽智慧，好不容易想到摆脱低潮的办法，竟然是「向天狗拜师」……我已经生不了气，只觉得怜悯了。得尽快采取对策才行。

「你也通知雷斯垂德了吧？」

「有，他已经先到了，正在二楼等着。」

我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哈德逊夫人也跟在我身后。

雷斯垂德正在福尔摩斯房中的壁炉旁取暖。他转头看向我时，神情明亮得跟之前判若两人。浑浊的眼神已经恢复生气，脸色也红润许多。

「嗨，雷斯垂德，你看起来挺好的嘛。」

「就是啊，托你的福，我最近状况恢复了。」

对雷斯垂德警部而言，艾琳·艾德勒的出现可说是如有神助。跟他一较高下的刑警们的功劳全都被她抢光，已经没人再拿雷斯垂德的低潮当话柄。犯罪调查部大受打击，但以往一直看不起艾琳·艾德勒、取笑她是「外行侦探」，事到如今也拉不下脸去求她，同事们的处境进退维谷。

「我把报导他们失态的新闻全都剪下来，做成剪报册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得可好了，身体状况也是前所未有的好。都是多亏艾德勒小姐。不，千万别误会了，我永远都是站在福尔摩斯先生这边的。所以我才会特地赶来啊。」雷斯垂德正色探出身子：「现在的状况似乎很不妙呢。」

雷斯垂德也知道福尔摩斯接下一堆委托后置之不理。不只如此，声称被福尔摩斯骗了的委托人们更组成了「受害者自救会」，昨天跑到京都市警视厅报案了。福尔摩斯一直没有破案，问他办案进度也没有下文，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委托人们吵个不停。

「我们昨天好不容易才把他们给请回去。」

「委托人会生气也是当然的，谁叫他案子接下来就丢着不管……事已至此，福尔摩斯和莫里亚提教授居然还跑去大文字山野餐。我怎么想都觉得他已经失去正常的判断力，所以只能靠我们想办法了。」

接着，我将日前造访雷契波罗夫人一事向雷斯垂德全盘托出。

如果雷契波罗夫人的建言可信，福尔摩斯如今的低潮是往日曾经侦办的案件造成的，那起案件一定跟水晶球中映出的女孩有关。但就算直接问福尔摩斯，他也绝不可能从实招来。毕竟他对招魂术深恶痛绝，而且这起案件对他而言是「不想碰触的过去」。

「福尔摩斯和莫里亚提教授应该没那么快回来，我们现在就分头调查福尔摩斯的案件纪录，找出有可能的案件。只要查明案情内容，说不定就能请雷契波罗夫人提供更有用的建议。」

雷斯垂德警部双手抱胸，陷入深思。

「我是不会说招魂术都是骗人的啦，但雷契波罗夫人这家伙真的很可疑。警视厅其实也盯上她了，但她的信徒中有很多有影响力的贵族，不能轻率出手。你也知道圣席蒙男爵是她的靠山吧？」

「不然你还有其他办法吗？」哈德逊夫人问道。

「不，是也没有啦……」

「我当然知道擅自翻找他的案件纪录有违道德，但要是再继续置之不理，夏洛克·福尔摩斯就要输给艾琳·艾德勒了。要是福尔摩斯继续身陷低潮，你也很困扰吧？难道你真的想到大原之里去跟偷羊贼玩你追我跑吗？」

经过一番苦思，雷思垂德总算是下定决心，点下了头。

「我知道了，就来找吧。反正也没有什么损失了。」

我从位于起居间隔壁、福尔摩斯的寝室中翻出一个大马口铁柜。里面散乱地放着成叠文件和一些零碎物品。这些都是福尔摩斯过去经手案件的资料。他曾经吊胃口似地对我说「也有很多认识你之前就办过的案子喔」，但一次也没给我看过。

我们要找的案件有以下几个条件：

一、十年以上的案件

二、跟年少的女孩有关（很可能已经死亡）

三、福尔摩斯并未破案

雷斯垂德随意往地毯上一坐，翻着文件问：「那个水晶球里的女孩年龄大概多大？」

「我也说不准，但应该有十多岁吧。」我说。

「看起来是好人家的千金，」哈德逊夫人接口：「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呢。」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我们就只是默默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这真的是个苦差事。福尔摩斯完全没有好好整理分类，要读懂他手写的字迹更是折腾人，读懂了又会忍不住看得入迷。我们好不容易将马口铁柜中的文件都看过一遍，就是找不到符合条件的资料。

「说不定是福尔摩斯抢先一步抽掉资料了。」

我们翻遍了房间里外，就是没找到相关的文件。

「那也没办法了，」雷斯垂德边说边拍下手上的尘埃，「他说不定拿去放在银行的保险箱里，又或许是丢进壁炉烧掉了。也可能雷契波罗夫人口中的那起『案件』根本就不存在。」

「哈德逊夫人，福尔摩斯最近有特别去哪里吗？」

「他一直都关在房间里呀。」

「真的吗？」

「对，如果有出门，顶多也就是上楼去参拜弁天大神而已。」

语音未落，我跟哈德逊夫人猛地一惊，对上了视线。

接着我们争先恐后地冲出房间，顺着楼梯往屋顶跑去。

天空是一整片灰蒙蒙，看起来随时都要下雨了。在晚秋凉风吹拂下，我们穿过荒凉的屋顶，奔向弁财天神社。

这座小小神社是在哈德逊夫人买下这栋房子钱就有的。除了供奉着弁财天之外，其他来由我们一无所知。原本油漆都剥落了，像是长年以来都被人遗忘、无人照料，哈德逊夫人做了修缮之后，如今柱子泛着鲜艳的朱红，成了一座小巧可爱的神社。陷入低潮后，福尔摩斯几乎天天来参拜，他大方丢下的香油钱，全都成了哈德逊夫人的外快。

我拍手致意后，拉开神社的门扉，伸手进去。

「怎么样？」雷斯垂德的声音听来有些紧张。

我的指尖传来碰到些什么的触感。「有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本陈旧的皮面笔记本。

我们沉默地交换了视线。灰蒙蒙的天空落下了雨滴。我们回到屋里，打开皮革笔记本，里面记载的是发生在墨斯格夫家中的案件纪录。按照福尔摩斯的记述，这件事发生在十二年前。

〇

话说「墨氏家族」，是有着悠久历史的古老洛西望族。

最初他们是在十六世纪，从上贺茂的墨斯格夫家分支出来的旁系，移居洛西，盖了名为赫尔史东大庄院的领主馆。宗家在十七世纪的大乱中灭绝，因此现在说到「墨氏家族」指的就是洛西的墨斯格夫。前代当家罗伯·墨斯格夫是优秀的实业家和政治家，不只固守原有的庄园经营，更将触手拓展至钢铁业和化学工业，大获成功。十五年前于京都举办的万国博览会，也是前代当家发挥其手腕才得以实现。当时蔚为话题的「水晶宫」现在依然是冈崎公园的特色景点。万博主打的标语「人类的进步与调和」，也正是墨斯格夫家的家训。

罗伯·墨斯格夫和贺德赫斯特侯爵的二千金伊莉莎白结婚，由于她体弱多病、个性娇纵，罗伯又不是个顾家好男人，夫妻关系说不上好。那起案件发生时，墨斯格夫夫人已经留下儿子和女儿过世了。那年瑞金诺·墨斯格夫二十岁，妹妹蕾秋·墨斯格夫十四岁。

墨斯格夫小姐的身体也不好，不常踏出家门，但她非常好学，充满好奇心，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赫尔史东大庄院的每一册藏书，跟母亲一样弹得一手好琴，对天文观测和科学实验也十分有兴趣。幼时只要一到满月，就会跟哥哥瑞金诺一起到屋顶观测月亮。虽然没机会到学校就学，每半年一度邀请鹿谷寄宿学校的学生来举办茶会是她的一大乐趣。

墨斯格夫小姐十四岁生日时，罗伯·墨斯格夫老爷在赫尔史东大庄院举行晚宴，邀请洛中洛外的贵族子弟出席。邀约事由因人而异，实际上是为了替墨斯格夫小姐寻找好夫婿。毕竟是洛西首屈一指的名门千金，身家财产不在话下，年轻绅士自然如同夏虫扑火般蜂拥而至。

然而，即使罗伯·墨斯格夫老爷积极安排，婚事却迟迟定不下来。有佣人表示墨斯格夫小姐其实并不想结婚，又不好违抗父亲的意思，左右为难。

事情就发生在那年初冬。

那天正好是寄宿学校的学生们造访赫尔史东大庄院的日子。

鹿谷寄宿学校由墨氏家族成员代代担任理事，数名学生受邀出席墨斯格夫小姐主办的茶会。茶会结束后，她们可以在图书馆或谈话室自由活动。墨斯格夫小姐就像往常一样招待女学生们，没有什么异状。然而时间来到傍晚，马车来接学生们返校，学生们在玄关大厅前集合时，却迟迟不见墨斯格夫小姐前来送客的身影。等了又等，还是等不到她，管家布朗顿只好先将送学生们搭上马车回校，接着命令佣人们将赫尔史东大庄院上上下下找了个遍。

然而，墨斯格夫小姐彻底从赫尔史东大庄院中消失了。

罗伯·墨斯格夫谈完生意回府，这才得知女儿失踪的消息。长子瑞金诺此时正在国外旅行。没有及时通报京都警视厅，是因为罗伯不希望家丑外扬吧。刑警们受命赶到赫尔史东大庄院时，已经是翌日下午，墨斯格夫小姐失踪后整整一天的时候了。

在负责刑警的指挥下，众人在赫尔史东大庄院周边进行大规模的搜索及探查，也找来参加茶会的学生们接受问案。做为墨斯格夫小姐的新郎候选人受邀参加晚宴的贵族公子们也被找来问话。负责刑警用尽所有办法，甚至连领地内的水池都抽干了，就是找不到任何线索。

夏洛克·福尔摩斯前往洛西，是在墨斯格夫小姐失踪约两周后的事了。瑞金诺·墨斯格夫与福尔摩斯是大学时期的友人，在学期间他就对福尔摩斯的特殊才华赞誉有加。自海外归国的瑞金诺得知警方什么线索也没找到，对此大发雷霆，决定委托福尔摩斯来破案。

福尔摩斯住在赫尔史东大庄院好一段时间，彻底进行调查。

他的笔记本上详细记录着每一天调查的内容进度、以及他想验证的几种假说，然而全都缺少决定性的关键，笔记上的记述也愈来愈少。

在赫尔史东大庄院逗留期间，对福尔摩斯是极其不快的经验。案件本身就已经如此难以捉摸，罗伯·墨斯格夫又极度不配合。罗伯当面痛骂福尔摩斯是「外行侦探」，与儿子瑞金诺更是时时为福尔摩斯的待遇冲突不断。笔记上纪录着这么一句：「罗伯·墨斯格夫的怒气实属异常」。

笔记本上最后记述的，是在赫尔史东大庄院中发生的一起小事件。

当时，福尔摩斯因为迟迟无法破案的庞大压力，深受失眠所苦。那晚，他也一面左思右想、一面沿着黑暗的走廊四处走着。当他来到几乎没有人烟的旧邸，突然撞见一名女孩。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女孩就逃走了。是墨斯格夫小姐——如此深信的福尔摩斯便吹响了哨子，整幢宅邸瞬间骚动起来。

在佣人们的帮助下，他们总算抓到了女孩，结果发现是参加茶会的其中一名寄宿校的学生。女孩也自诩为「侦探」，是在校内屡屡闯祸的问题学生。她自认「一定能破解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偷溜出寄宿学校，潜入了赫尔史东大庄院。

罗伯·墨斯格夫怒不可遏，不只要求寄宿学校将女孩退学，更痛批福尔摩斯无能。笔记本上，福尔摩斯用潦草的笔迹愤愤地写着「无聊透顶！」看来他真的气坏了。

不过事实上，福尔摩斯并没有解决这起案件。

笔记本上的记述，以这么一句话做结。

——上天赋予的才华消失到哪里去了？

〇

我和雷斯垂德与哈德逊夫人，一同造访朋迪治里别邸。

上次接待我们的管家将我们领进接待室。「真是气派的房子！」雷斯垂德感叹道。向着庭院的大面窗外，烟雨缭绕下的东山仿佛就近在眼前。

由于朋迪治里别邸位于东山山脚下，看不见较近北方的大文字山。不过那里应该也同样在棉絮般的雾雨包围下吧。此刻的福尔摩斯是否正跟莫里亚提教授一起被冷冷的雨水浸湿了身子、拨开落叶四处寻找「天狗」呢？真是太丢人现眼了。与其去寻找山中的妖怪，招魂术还可靠多了吧。

实际上，我现在开始相信雷契波罗夫人的力量了。

十二年前自赫尔史东大庄院消失时，蕾秋·墨斯格夫小姐年方十四岁，是身材娇小的金发女孩，失踪时身穿简朴的白色洋装。之前在雷契波罗夫人的水晶球中映出的女孩，正是相同的样貌。我实在不觉得这是巧合。她是自我了结性命？或是被什么人杀害？又或是遭逢意外？不管怎么说，墨斯格夫小姐若是人在灵界，也难怪这十二年来四处找不到她的踪迹。

而福尔摩斯的低潮若真是「灵性因素」造成的，那么我们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也是可想而知。因为这原本就不是「侦探」和「医师」能处理的范畴。只有像雷契波罗夫人这样的「灵媒」，才有办法拯救福尔摩斯脱离低潮。

「未免也等太久了吧。」哈德逊夫人说。

似乎是前一组访客的面谈花的时间比预期还久，管家迟迟没来请我们过去。

雷斯垂德在躺椅上坐下，热衷地看着福尔摩斯的笔记本。

「墨斯格夫家的案子我还记得，我当时也被派去搜寻墨斯格夫小姐呢。不过我倒是不晓得福尔摩斯也跟这起案子有关。」

雷斯垂德从笔记本上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窗外。

「那次真的事有蹊跷，毕竟是洛西望族家发生的案子，以京都警视厅的立场是非得破案不可。而且罗伯·墨斯格夫也是很有影响力的政治家，警视总监应该也收到来自内务大臣的庞大施压。实际上派遣到赫尔史东大庄院的也是资深的知名刑警，当时进行了很大规模的搜查。但也不知道为什么风向突然变了，调查总部没多久就缩编，我还记得当时有多丧气。明明还没找到任何线索，上头就命令我们从洛西打道回府了。」

「这确实不对劲。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当年还只是个菜鸟刑警，一点头绪也没有。」雷斯垂德压低了嗓音，「不过应该是高层出了什么事。等回过神来，调查总部已经是解散状态，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就此成为悬案。福尔摩斯先生无法解决这起案子，或许也跟这些事有关吧。」

「你是说有人施压吗？」

「而且是很大尾的人物。」雷斯垂德意有所指地说。

此后十二年，墨斯格夫小姐杳无行踪。

墨斯格夫小姐的失踪让墨氏家族坠入暗影中。或者应该说，正是那名文静婉约的少女，让墨氏家族勉力维持摇摇欲坠的平衡。或许是为了弥补失去女儿的空洞，罗伯·墨斯格夫接二连三地做出冒险的事业投资，再也没有获得之前那样的成功，最后罗伯·墨斯格夫始终没有从失去爱女的打击中振作起来。

去年夏天，罗伯在失意中与世长辞，由儿子瑞金诺继成了家业。

「那位蕾秋小姐也真是可怜呢。」哈德逊夫人说道：「如果她还活着，应该跟玛丽小姐差不多大吧？」

「话说回来我还真搞不懂，」雷斯垂德歪了歪头，「为什么福尔摩斯先生要特地把这个笔记本藏起来？」

「大概是觉得被人看到了会很丢脸吧。」

「就我看这个笔记的内容，倒不觉得这是多惨痛的失败啊。」雷斯垂德皱着眉头翻着笔记本，「福尔摩斯先生尽了他身为侦探的本分，该做的事都做了、看起来也没犯下什么致命的错误，跟这个比起来，去年的『红发会案件』还比较丢脸吧。为什么事到如今又突然在意起十二年前的案子？居然还因此陷入低潮……我实在搞不懂。」

「这就交给雷契波罗夫人吧。」哈德逊太太鼓舞似地说：「她一定会给我们一个解释的。」

这时我们听见走廊上传来的谈话声。看来是前一组客人与雷契波罗夫人结束谈话回到接待室来了。没多久，两名女性走进接待室。这时只听见哈德逊夫人惊呼了一声：「哎呀？」看见来者的面容，我也吃了一惊。

来人是艾琳·艾德勒和我的妻子玛丽。

「你在这里做什么，约翰？」

「我才想问你呢，你不是说要跟寄宿学校的朋友见面吗？」

「对，没有错。艾琳是我念寄宿学校时的同学。」

听她这么一说，我目瞪口呆。福尔摩斯如何被艾琳·艾德勒穷追猛打，在家中明明是我们时时聊起的话题，但玛丽从未提及她和艾琳的关系。很明显是刻意隐瞒。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我这么一问，玛丽倒是一脸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你没问过我啊。」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哈德逊夫人说：「我们是为了福尔摩斯先生的事而来的。」

我轻轻撞了一下哈德逊夫人的手臂。艾琳·艾德勒是福尔摩斯的对手，没必要让她知道福尔摩斯此刻的窘境。

哈德逊夫人「哎呀」了一声闭上了嘴。艾琳·艾德勒和玛丽交换了一个眼神，玛丽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管家走进了接待室。

「雷契波罗夫人可以见你们了。」

〇

虽是第二次造访了，我还是无法习惯房中的昏暗。

雷契波罗夫人端坐在放了水晶球的桌子后方，背后垂着厚重的黑色天鹅绒幕，烛台的火光照亮她那面具似的脸庞。前方三张木椅呈扇型摆放。雷斯垂德向她自我介绍，雷契波罗夫人微笑着说：「警部的活跃表现我当然有所耳闻。」大部分的人知道面对的是警界人士都会紧张，但雷契波罗夫人完全不为所动。

「福尔摩斯先生没有一起来呢。」

「福尔摩斯这男人很固执的，要把他带到这里来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我们带了或许能当成线索的东西来。这是十二年前发生的案件的纪录。」

我将皮面笔记本放在桌上，简单扼要地说明了案情经纬。雷契波罗夫人双眼发光，向前倾身，一脸兴味盎然的样子。

「您是说，水晶球中映出的女孩就是墨斯格夫小姐吧。」

「是的。雷契波罗夫人，你之前说福尔摩斯陷入低潮的原因就是那名女孩。福尔摩斯的举止确实有难解之处，他完全不肯提及过去的案件，还特意将这本笔记本藏了起来。我实在不认为这是巧合。」

「您说的没错，华生医师，这不是巧合。」雷契波罗夫人说着，将皮面笔记本拉到眼前。

她在桌上打开笔记本，一页一页仔细翻阅，像是不肯错失任何一点线索。花了好长一段时间读完笔记，她向后靠向椅背，眼神茫然地向上望。

「我从这本笔记本上感应到非常强烈的灵性能量。」雷契波罗夫人说道：「我猜想，来自灵界的讯息正是以这本笔记本为媒介吧。墨斯格夫小姐的灵魂不断地想诉说些什么，也难怪福尔摩斯先生会陷入低潮。因为来自灵界的能量持续运作，试图将福尔摩斯先生拉回十二年前未能破解的悬案。」

「墨斯格夫小姐想要诉说些什么呢？」

雷契波罗夫人沉思着，目光投向笔记本。

「我不懂的是，为什么十二年前，福尔摩斯先生会在尚未破案时就中途退出呢？最后的记述是寄宿学校的学生潜入宅邸，之后福尔摩斯先生的纪录就戛然而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也是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就雷斯垂德的记忆，京都警视厅的搜查是受到来自政界的施压而中止。然而福尔摩斯是受雇于瑞金诺·墨斯格夫个人，不可能受到京都警视厅搜查方针的束缚。就算真的受到什么压力，按照福尔摩斯那么倔强、自尊心又比天高的性格，实在不可能轻易退让。

「我可以插句话吗？」哈德逊夫人怯怯地举起手。

「这是我刚刚在接待室重看笔记本的时候发现的，案情纪录是突然中断的没错，但笔记没有结束。继续往后翻的话，在很后面的页面上还写着很像诗句的东西。」

听哈德逊夫人这么说，雷契波罗夫人继续将笔记本往后翻。翻过好几页空白的页面，她突然停下了手。

「确实写了些什么呢。」

雷契波罗夫人朗读起来。

其为何人之物

是为离去之人

得其者为何人

是为来人所得

我等所寻之物为何

是为我等拥有之所有

为何必须将其找出

是为获得更大的觉醒

我们面面相觑。那就像是某种仪式的问答，却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福尔摩斯要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些字句？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问。

雷契波罗夫人没有回答。她撑起群青色洋装包裹下的丰满身躯，紧盯着摊开在桌面上的笔记本，蹙起眉头、眯起双眼，像是拼命思索着些什么。

最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胸膛，睁大双眼。

她的神情让我想起福尔摩斯要点破案情真相瞬间的表情。不过她的神情要更为强烈，双眼闪烁着光辉，隐忍不住的笑意扭曲了她的嘴角。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不祥之物给附身了似的表情，让我觉得似乎窥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突然，雷斯垂德拍了拍我的手臂。「华生医师，你看那个！」

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桌上的水晶球正发出光芒。

我探出身子看进水晶球，里头模糊地浮现一个低着头的女孩身影。是墨斯格夫小姐吗？但总觉得跟上次看到的感觉不太一样——就在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女孩抬起头来，用充满挑衅的眼神望向这边。我惊讶得忘了呼吸。

「这不是玛丽小姐吗！」哈德逊夫人惊呼出声，「为什么玛丽小姐会在水晶球里？」

水晶球中的玛丽大大地挥舞双手，朝这头说着些什么，然后举起一张纸。上头写着这么一句话：

——你们被骗了。

〇

「这是怎么回事？」

我用强硬的语气质问雷契波罗夫人。

这时，我们身后的门被推开，昏暗的房中射入一道光。踩着仿佛拨开黑暗的飒爽脚步走来的，正是艾琳·艾德勒。

雷契波罗夫人站起身，快步走向墙边，伸手握住佣人铃的绳子，应该是想叫人过来吧。艾琳·艾德勒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么做也是没用的。」她那像是打响了一耳光的清脆嗓音，让雷契波罗夫人放开拉绳，转身面向闯入者。她就像戴着能面具般面无表情。

「艾德勒小姐，我跟你的会谈应该结束了吧。」雷契波罗夫人用低沉的嗓音说道：「请回吧。」

「这可不行。抱歉了。」艾琳·艾德勒若无其事地直直穿过了房间。

她从我和哈德逊夫人中间走过，站在桌子前，毫不迟疑地伸出双手捧起了水晶球。实在是太过胆大妄为的举动，让雷契波罗夫人无从阻止。被她捧起的水晶球已然失去光芒，摆放水晶球的软垫中央开了个圆孔，光芒是从圆孔中流泄出来的。

「在这个房间的正下方有个特别打造的工作室。」艾琳·艾德勒趾高气扬地说明：只要在地下的工作室对着目标物打上强烈的光，透过镜子和透镜组合而成的传讯装置，就能将影像投影在水晶球里安装的镜子中——听她解释起来，不过就是简单的光学机关。我们之所以无法看穿这一点，充其量只是因为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大费周章罢了。

「只要透过这个装置，就能让人看到想让他们看见的影像。」艾琳·艾德勒说道，「就像我刚刚请玛丽演示的那样。」

我们刚刚确在水晶球中清楚看见玛丽的身影。也就是说，上次我们看见的疑似墨斯格夫小姐的女孩，也是用同样手法投影的影像。在艾琳·艾德勒的解说、以及玛丽的实施演示下，此前笼罩着雷契波罗夫人的神秘氛围，全都像是消散的雾气般消失无踪。

往身边看去，哈德逊夫人垂头丧气的样子令人同情。毕竟她认定了雷契波罗夫人是史上最厉害的灵媒，这也是无可厚非。另一边，雷斯垂德用无比赞叹的眼神看着艾琳·艾德勒，她完美扮演「神探」的举止，确实就像黄金时期的福尔摩斯一般亮眼。

雷契波罗夫人背向黑色天鹅绒帘幕站着。

「你不懂灵异现象，艾德勒小姐。」雷契波罗夫人用沉稳的嗓音说道：「灵异现象是处于主观与客观的夹缝间，会受到观者心理状态很大的影响。信者则见，不信者是绝对看不见的。猜疑之心是灵异现象的大敌。像我们这样的灵媒，必须打消委托人的猜疑之心，让他们由衷相信灵性世界的存在。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多少会借助一些机关。就只是这样而已。你也不必这么得意洋洋。」

「也就是说，你承认你欺骗委托人吧。」

「我并没有这么说。」雷契波罗夫人摇头，「华生医师应该会懂吧，医师为了安抚患者的不安，有时也是会说点无伤大雅的小谎。因为这样能安定患者的心，有益于治疗。世上的人全都是病人，而我们是灵魂的医者。等到哪一天，众人觉醒、看见真相，灵性世界的存在受到广泛接纳的时代到来，就不需要耍这样的小花招了。」

「那样的时代是不会到来的。」艾琳·艾德勒向前探出身子，「你自己其实也不相信灵性世界的存在吧。」

就在她们隔着桌子互相瞪视对峙的时候，玛丽出现在门口。「还顺利吗？」她问，而艾琳·艾德勒没有将她恶狠狠的目光从雷契波罗夫人身上移开，回答：「很完美。」

但雷契波罗夫人并未显露一丝怯意。「那么你打算怎么样呢？」她缓缓在椅子上坐下，像是挑衅似地对艾琳·艾德勒说道：「如果要逮补我的话，雷斯垂德警部也正好在场呢。」

「这倒是不急。」艾琳·艾德勒冷冷地说道，直起身子，「今天我们原本只是来打声招呼而已。不过我改变心意了。谁教你意图迷惑华生医师和哈德逊夫人。我已经看穿你的企图了，你是想抓住福尔摩斯先生的弱点利用他吧？」

「我只是想帮福尔摩斯先生的忙。」

「福尔摩斯先生不需要借助招魂术的力量。」艾琳·艾德勒强硬地说完，转头望向我。她的眼中浮现强烈的愤怒与失望。

「华生医师，」她严肃地说：「这下你看清雷契波罗夫人的手法了吧？我真没想到像华生医师这样的人也会被这种花招给骗了！你的工作是辅佐福尔摩斯先生，不该被那个人用这种骗小孩的猴戏耍得团团转！」

艾琳·艾德勒的话像是一把利刃，贯穿了我的胸膛。

我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同时也感到深深的失望。

我是那么期待雷契波罗夫人可以拯救福尔摩斯脱离低潮，结果也是空欢喜一场。我已经重覆经历多少次这样的失望了呢？我气力顿失，只勉强挤出一句：「你说的一点也没错，艾德勒小姐。」

转过身，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们的玛丽映入眼中。背向半开的门扉外头的光，玛丽的身形就像是漆黑的暗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完全不晓得妻子此时在想些什么。

「好了，闹剧结束了。我们走吧。」艾琳·艾德勒不由分说地说道。

在尴尬的沉默中，我们陆续起身，离开昏暗的房间。

这时，一股疑虑窜上我的心头。

雷契波罗夫人让我们看见的「灵异现象」确实是骗人的花招。但距今十二年前，洛西的墨斯格夫家中发生了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而福尔摩斯一直避免提及这起案件，都依然是不争的事实。

「华生医师。」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雷契波罗夫人从背后叫住了我。

我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昏暗的房间深处烛光摇曳，照亮了雷契波罗夫人的白色脸庞。藏身于恰到好处的黑暗中，她又重新包裹在那股神秘气息之中。

「请务必转告福尔摩斯先生，」她说：「他是无法逃离墨氏家族之谜的。」

〇

我们在雨中回到寺町通221B时，福尔摩斯和莫里亚提教授已经先一步从大文字山回来了。他们两人裹着毛毯瑟缩在壁炉火光前，福尔摩斯臭着脸盯着膝上的金鱼缸，莫里亚提教授则翻着白眼，像是去了半条命。看来他们非但没找到天狗拜师，还在山里迷了路，备受折腾。

我们一进到房中，福尔摩斯就从金鱼缸抬起头。「哈德逊夫人，你跑到哪里去了？」他不悦地说道：「今天真的是有够惨，我们迷了路，还下雨，莫里亚提教授又摔下山，差点就要在大文字山遇难了。等我们累个半死回到家，家里一片漆黑，也没有人能帮我们烧热水。你该不会又跑去找那个骗子灵媒了吧？」

「对，没有错。」哈德逊夫人也没好气地说：「我就是去找那个骗子灵媒了。」

自从艾琳·艾德勒揭穿水晶球诡计后，哈德逊夫人就一直闷闷不乐，回程的马车上也几乎一语不发。被雷契波罗夫人彻底欺骗，或许让她深受打击吧。

她一路闷着无处发泄的怒气与失望，被福尔摩斯的无心之语引爆。哈德逊夫人猛地一把扯下软巾帽扔出去，愤然大吼：「你说的没错，招魂术全都是招摇撞骗！这下你满意了吧，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觉得我们很蠢吧！但这已经是我们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对，雷契波罗夫人确实是骗子，但你以为我们去找那个骗子灵媒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

哈德逊夫人连珠炮似地说完，踩着重重的脚步离开了房间。说起来有绝大部分都是迁怒，但我非常了解她的心情。

「现在是什么情形？」夏洛克·福尔摩斯茫然地抱着金鱼缸。

原本昏睡在躺椅上的莫里亚提教授不知何时也坐起身来。「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吧，不然哈德逊夫人可是雷契波罗夫人的虔诚信徒呢。」

「雷契波罗夫人的假面具被揭穿了。」说完，雷斯垂德向他们说明在朋迪治里别邸发生的事情始末。

提及艾琳·艾德勒的活跃，雷斯垂德的语气充满热情。他的双眼闪着少年般的光芒。看来他已经完全被艾琳·艾德勒身为「侦探」的才华迷倒了。而雷斯垂德愈是对她赞誉有加，福尔摩斯的脸色就益发苦涩。「看来她是有点本事。」

「何止一点本事，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亢奋地向前探出身子，「艾德勒小姐是无庸置疑的天才！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你要不要也去找艾德勒小姐咨询看看？」

「你说我是要找她咨询什么，雷斯垂德？」

「像是推理的技巧啦、当侦探的态度啦，艾德勒小姐一定能给出有用的建议的。说不定这会是你摆脱低潮的契机呢！」

福尔摩斯倏地失去了表情。他气得脸色铁青，房里陷入沉重的静默。

「我拒绝。」福尔摩斯冷冷地说。「为什么我堂堂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要去向那种外行侦探讨教？如果这样就能摆脱低潮，我根本就不会这么痛苦。不过若是你个人想去向艾琳·艾德勒求助，我也不会阻止你。毕竟你也有身为公仆的立场嘛。」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雷斯垂德一时语塞，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似地垮下肩来。

〇

从雷契波罗夫人的宅邸离去前，艾琳·艾德勒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到门厅的一隅。外头传来安静的雨声。

艾琳·艾德勒紧盯着我，问：

「为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不肯认真破案？

「他以为我为什么要这样挑战他？就算这样赢下这场胜利我也一点都不开心。」她说着，眼中盈满熊熊怒火。

那股怒气的背后，是对福尔摩斯的满怀期待。比任何人都还要期待夏洛克·福尔摩斯重出江湖的人，就是这个在大庭广众下对福尔摩斯下战帖的人了吧？

「请你让那个人拿出真本事。」艾琳·艾德勒说：「这是你的工作吧？华生医师！」

〇

福尔摩斯依然把自己裹在毯子里，闷闷不乐地静静盯着壁炉的火光。我从公事包中掏出那本皮面笔记本，凑到福尔摩斯的鼻尖。福尔摩斯蹙起眉头看着笔记本，察觉那是他过去的案件纪录时，默不作声地从我手中抢了过去。

「十二年前，墨斯格夫家发生了什么事？」

我才问完，福尔摩斯啧了一声，别开视线。

「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我参与这起案子是在我们认识之前，我当年还是个不成熟的年轻人，我试图破案却失败了，就只是这样。」

「为什么要骗我，福尔摩斯？」我在福尔摩斯面前蹲下身，从正面直视他，「如果真的只是这样，你根本就没必要把笔记本藏起来。一定有什么让你挂心的事吧，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但福尔摩斯依然紧闭双唇，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似地蜷缩在毛毯中，恨恨地瞪着我。

福尔摩斯为什么要隐瞒这起案件？疑点实在太多了。他是无法逃离墨氏家族之谜的——雷契波罗夫人是这么说的。

突然间，福尔摩斯喃喃地说道：「你还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在说什么？」

「最新一期的《河岸》杂志啊，那是怎么回事？」

自从福尔摩斯谭不得不无限期停刊，我就再也没翻开过《河岸》杂志了。看了也只会燃起对其他作家的妒火罢了。我困惑地歪了歪头，福尔摩斯冷哼了一声：「你打算装傻到底吗？

「我看你要怎么解释这个新连载。」

福尔摩斯从毛毯下拿出杂志，往我砸过来。

福尔摩斯口中的「新连载」大大地登在杂志封面。充满编辑部热烈期待的「侦探小说界新星！」、「洛中洛外引爆话题！」等文案跃然纸上。

看到标题和作者名的瞬间，我就像是被雷打到一般。

《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玛丽·摩斯坦着

那时，玛丽站在细雨中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

离开雷契波罗夫人的宅邸时，玛丽就像是影子一般站在艾琳·艾德勒身边，隔着细雨的帘幕静静地注视着我。

不知为何，我一直不觉得站在那里的人是玛丽。因为我总觉得那不是我所认识的妻子，而是一种难以接近、充满谜团的神秘存在。

「玛丽跟艾琳·艾德勒是一伙的。」福尔摩斯的声音冷冷地响起，「看来你是真的没发现你老婆背叛你了。」

第一卷 第三章 蕾秋·墨斯格夫的失踪

读完《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那一夜的震撼，我至今无法忘怀。

我偷偷把刊登了连载的杂志带回家，窝在诊间读到半夜。读完〈夏蜜柑俱乐部〉、〈布朗少校的名誉〉、〈盗亦有道〉三篇，我茫然若失了好一阵子。艾琳·艾德勒透过明晰的推理层层抽丝剥茧，有必要时也发挥她舞台演出的经验，从「青年」到「老妇」都变装自如，跟恶霸对峙时更使出「请住在长滨note的锻冶工匠打造的秘密武器」压制全场……

注：长滨，位于滋贺县北方，以工艺品知名。

简单说，她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作风做为药笼中物，进一步将之内化洗练。而她的搭档玛丽·摩斯坦，不只是记录艾德勒小姐经手的案件写成小说，更亲身参与调查、为破案贡献一己之力。

我对玛丽着实羡慕不已。这就是我真心想写的东西。

〇

那是十二月上旬，一个休诊日的早上。

我穿上外套走出诊所，到下鸭神社去参拜。

不知不觉间，早晨的空气已经充满冬日气息。我在静谧无人的境内走着，深吸一口气，太古森林的气息窜进鼻间。

在本殿参拜完，我沿着由北向南贯穿糺之森的参道走着。

从前写得不顺的时候，我常会像这样，在下鸭神社的参道或鸭川河畔散步。只要放空脑袋一个劲地走着，就一定会找到突破口。

然而这天早上，不管我走了多久，都只是愈走愈丧气。

《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在洛中洛外掀起一股热潮。

她的活跃表现屡屡登上各大报纸，挑起社会大众的好奇心，福尔摩斯谭停止连载也让热爱侦探小说的读者渴望读到新作。「探案事件簿」在这时展开连载，就像是在干稻草堆中丢进燃烧的火柴。玛丽·摩斯坦的丈夫就是约翰·H·华生一事很快就曝光，夏洛克·福尔摩斯与艾琳·艾德勒的侦探对决，曾几何时发展为夫妻间的对决。

玛丽说，她与艾琳·艾德勒的相识，要追溯到学生时期。

妻子年幼丧母，由于父亲当时是驻军印度的联队将校，她在鹿谷的寄宿制女子学校一直生活到十八岁。在她十二岁时，父亲自印度归国便神秘失踪，这件事的始末已经详细记述在「四签名」一案中。在孤立于东山山脚下的校园中，过着无亲无故的寂寞生活，她将所有心力都放在校刊委员的活动上——这些事我之前也听她说过了。而艾琳·艾德勒当时正就读同一所学校。

「不过她待不到一年，很快就休学了。」

「之后你们就没再见过了吗？」

「对，已经快十二年没见了。」

「这么久没见，真亏她会答应让你执笔。」

「担任校刊委员的时候我跟艾琳很要好。」玛丽的口吻中满是怀念，「我们可以说是合作无间。」

玛丽和艾琳·艾德勒是在今年初春时重逢的。那天晚上，她和慈善委员会的朋友们一起到四条的南座剧场看戏，两人正巧比邻而坐。她们惊喜于这次的久别重逢，趁着中场休息到剧场中的酒吧叙旧，聊得过于忘我，都忘了要回到观众席。

玛丽之前就耳闻艾琳成为舞台剧演员，但艾琳说她已经退出舞台工作了。

「我打算转行当侦探。」

玛丽起初笑说「你是在开玩笑吧」，但艾琳是认真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如同我之前的记述，艾琳·艾德勒凭借其惊异的办案才华横空出世，甚至威胁到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神探」宝座。而艾琳·艾德勒耀眼的转型成功，也是玛丽的转换跑道。

「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要你别再跟那个人来往了。」玛丽说：「你却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比起医师的工作、比起我们的家庭生活，你总是更以福尔摩斯为重。这代表跟我们的人生比起来，福尔摩斯先生更重要吧。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考量。」

走在下鸭神社的参道上，仰望入冬后叶片凋落的枝桠，一股接近顿悟的念头将我包围。

这一年来，我一心努力想挽回福尔摩斯的黄金年代，不断牺牲我和玛丽的生活。我嘴上说着多爱玛丽，每次遇到事情还是以福尔摩斯为优先。现在这样的状况就叫做报应吧。骄者必败。夏洛克·福尔摩斯与华生的时代已然结束，接下来是艾琳·艾德勒和玛丽的时代了。

那天，玛丽随艾琳·艾德勒出门办案，会在外留宿。玛丽确立了名符其实的「艾琳·艾德勒的搭档」地位。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诊所。

「华生医师，有您的电报。」女佣递过一张纸片。

我的生活早已与好消息绝缘，想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叹了口气，打开电报。上面是这样的一行字。

夏洛克·福尔摩斯音讯全无　莫里亚提

〇

我来到寺町通221B，哈德逊夫人沉着一张脸为我开门。

「听说福尔摩斯不见了？」

「对，没错。」哈德逊夫人一面接过我的手杖和外套一面回答：「前天中午左右，他悠悠晃出门之后就没回来了。」

「真让人担心，」我皱起眉头，「他跑到哪里去做什么了？」

换作之前，福尔摩斯消失个几天不是什么稀奇事，他要不是像猎犬一样追着案件跑、就是在图书馆阅览室查阅犯罪史资料，再不然就是在大学医院忘我地做法医学研究，不管他人在哪里都没什么好担心的。但现在的福尔摩斯已经不是从前的福尔摩斯了。

「福尔摩斯先生是很让人担心，但我也很担心莫里亚提教授。」

「怎么说？」

「他一直在等福尔摩斯先生回来，」哈德逊太太眉头紧蹙，「我觉得他根本就没睡。」

简直就像忠犬小八。我心想，步上二楼前往福尔摩斯的房间。窗帘紧闭，房里冷得就像黎明前的荒野。

莫里亚提教授把自己包裹在黑色斗篷里，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壁炉的火光几近熄灭，他那阴郁的身影就像是堆叠起的死灰。我往壁炉中添上柴火。莫里亚提茫然的眼神往我的方向转动。

「福尔摩斯消失踪影已经整整两天了。」

「过一阵子他就会跑回来了啦。」

嘴上这么说，我其实心里也没个底。

读过的报纸散乱在福尔摩斯常常窝着的躺椅旁。每一张报纸上都印着艾琳·艾德勒的活跃表现，在报导中也随处可见「雷斯垂德警部」的名字。

上个月在雷契波罗夫人宅邸时对艾琳·艾德勒的表现佩服不已的雷斯垂德，为京都警视厅此前的无礼向她致歉，并征询她的协助。在那之后，艾琳·艾德勒与雷斯垂德的名字就常常一起见报。福尔摩斯自然无法容忍这样的「背叛」，宣告跟雷斯垂德就此绝交。

莫里亚提教授忧伤地凝望着壁炉的火焰。

「实在是太讽刺了。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物理学家詹姆斯·莫里亚提，在破解谜团上无人能出其右的两个人，投注了所有心力，偏偏就无法破解自身低潮这个谜。愈是想要连滚带爬地逃出这座迷宫，就愈是往迷宫深处走去。」

我满怀心痛地看着莫里亚提教授。

「但就是因为有你的陪伴，福尔摩斯才有了心灵支柱啊。」

「真的是这样吗？我确实每天都会到这个房间来找福尔摩斯，多亏了他，我才能得救。我一直认为我们是能分担彼此苦恼的交心好友。但说不定这么想的人只有我，福尔摩斯会不会其实觉得我很烦呢？」

莫里亚提教授用他那双鹰爪般的手捂住了脸。

「说不定就是这样他才会不见人影。」

眼前的人不再是高傲的物理学家，就只是一名可悲至极的年迈男子。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我走向莫里亚提教授，手轻轻覆上他那因呜咽而颤抖的肩上。

「我太依赖福尔摩斯了。」莫理亚堤教授说：「我希望他继续身陷低潮，我害怕只有我被抛下来。抱着这种心态算什么交心好友，我根本就是瘟神啊。」

从前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么说过。

——我们正在努力破解「我们自己」这个难解疑案。

这只不过是不肯正视现实的借口。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回想起来，不肯正视现实的人或许是我吧？福尔摩斯如今迷失其中的迷宫中，确实潜伏着一只魔物。而真切明白那只魔物有多可怕的，就只有莫里亚提教授一人。

〇

敲门声响起，哈德逊夫人走进房间。

莫里亚提教授掏出手帕拭泪，或许是没怎么吃饭吧，他的双颊凹陷，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看起来宛若蜡像。

「我担心福尔摩斯担心得都睡不着。」

「你这样想破头也没用啊，莫里亚提先生。」哈德逊夫人一面将红茶倒入杯中一面说：「还是要晒晒太阳、暖暖肚子。来吧，喝杯红茶、吃点司康吧。」

哈德逊夫人说的确实没错。拉开窗帘让阳光照入房间，吃着涂了满满奶油的司康，心情也慢慢好起来了。莫里亚提教授的脸色也好多了。话虽如此，我们依然不知福尔摩斯的去向。

据哈德逊夫人所说，福尔摩斯离开221B是前天的中午左右，穿着外套、围着围巾。他的旅行袋还放在卧房，所有烟斗也都放在壁炉架上。

如果他要出远门，实在不可能留下这些。支票和现金也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代表他身上应该只带着零钱吧。没有爱用的烟斗、没有换洗衣物、没有钱，福尔摩斯这两天是怎么过的呢？

这时浮现在我脑中的，是陷入低潮之后，福尔摩斯时不时挂在嘴边的，对隐居生活的憧憬。

「像是大原之里怎么样呢？」他说：「城市的喧嚣、鸭川湿答答的雾气、艾琳·艾德勒的活跃，都不会传到遥远北方的山里间。一定能过上平心静气的生活。每天跟长满青苔的童子地藏note聊天，然后养个蜜蜂。」

注：童子地藏，守护安产、保护孩童的地藏石像。多为童子形象。

「为什么要养蜂？」我问。

「蜂蜜对身体很好啊。蜂王乳也是。」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但田园生活不适合你啊。」

「在竹林里搭个小屋也不错。很有遗世之人的感觉吧。住在竹林小屋里，每天早上挖竹笋，然后以海带芽笋汤为主食过活。不，光靠海带芽笋汤会营养不足吧。果然还是得养蜂。靠海带芽笋汤和蜂蜜活得下去吗？我对营养学没研究，说说你身为医师的意见吧。」

「不要说什么隐居，你的凯旋时刻一定会到来的。」

「喔，是吗？那是什么时候？拜托你告诉我吧。」

福尔摩斯用百无聊赖的口吻说完，转身背向我。

——竹林小屋。

我灵光一闪。

「福尔摩斯说不定去了洛西。」

「洛西？」莫里亚提教授喃喃道：「为什么是洛西？」

「墨斯格夫家领地内有一大片竹林。福尔摩斯如果真要遗世隐居，第一个想到的一定会是那里。而且现任当家瑞金诺·墨斯格夫先生是福尔摩斯学生时代的友人，应该会愿意让他在那里搭一、两间小屋吧。」

「可是十二年前发生了那样的案子，福尔摩斯那么排斥再提起那件事，会特地跑到有痛苦回忆的地方去隐居吗？」

话说到一半，莫里亚提教授脸色一亮：

「不，说不定就是因为有过痛苦的回忆才会去。十二年前那起案件一直记挂在福尔摩斯心上，他会不会想再次造访墨斯格夫家，重新面对初出茅庐时期未能破解的悬案呢？」

锐利的光芒又回到莫里亚提教授的眼中。

「我们也到洛西去吧，华生。」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铃响。

「哎呀，有客人。」哈德逊夫人匆忙起身下楼。

莫里亚提教授回到三楼的房间为出门做准备。这段期间我就在楼梯旁的走廊等他，但忍不住在意楼下的状况。哈德逊太太在门口跟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着。当莫里亚提教授臂下挟着手杖下楼时，门口传来疯狂拍击门板的声响。我们急忙下楼来到门厅，就看到哈德逊夫人拼命用背抵着门。

「委托人们都跑来了。」

「『受害者自救会』的人？」

「我跟他们说福尔摩斯先生不在了……」

就在哈德逊夫人向我们说明状况的同时，门外不断传来「把福尔摩斯交出来！」、「你逃不掉了！」的怒吼声。我提议由我代替福尔摩斯出面处理，哈德逊夫人制止了我。

「你只会变成福尔摩斯的替死鬼被他们吊起来打。」她说：「这里就交给我，你们快从后门溜走。」

「现在这样的状况，我们怎么能丢下你！」

「我可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房东呢。处理这种麻烦事是家常便饭了。」哈德逊太太的神情活力四射，「这边你们就别管了，快到洛西去把福尔摩斯先生带回来吧。请不用担心我，要是真的万不得已，我就拿福尔摩斯先生的手枪，开个两、三枪吓吓他们。」

她这话问题可大了，但确实十分可靠。

我向哈德逊夫人致谢后，跟莫里亚提教授相视颔首，转身往走廊的另一头去。回过头，哈德逊夫人对我们挥了挥手，「去吧！」

「哎呀，」莫里亚提教授叹息，「真是了不起的女士。」

后门通往狭小的后院。说是后院，其实也就是摆满了哈德逊夫人种植香草的盆栽、长着一株细瘦的杨树，有着厕所及晒衣架的荒芜空间。我们加快脚步穿过后院，推开后院的木门，踏上小巷。

天空呈现神秘的水蓝色，刺痛双颊的寒风宣告冬日的到来。

〇

我们搭上辻马车前往四条大宫，尔后搭上岚电。

电车从建筑林立的右京街道中穿梭而过。在亮晃晃的阳光照耀下，低矮的红砖及灰泥建筑、长长的寺院围墙，在车窗外流转而过。

「之前我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莫里亚提教授愧疚地说：「很抱歉。」

「彼此彼此啦。」

「为了福尔摩斯好，我们一定要同心协力。」

岚山的停车场前，挤满了来自洛中洛外络绎不绝的观光客、以及意图捞一票观光财的当地商人。山间染上美丽的枫红，游河船在桂川上交错往返。我们在渡月桥下拦了一辆马车，沿着老街往南去。不愧是历史悠久的老街，沿路上都是充满岁月感的旅舍和商家。

晴空万里，只飘着几抹像是笔刷扫过的薄云。

夹道的建筑来到终点，左手边是一整片辽阔的军事训练场。隔着训练场，彼端冒着黑烟朝大阪奔驰而去的蒸气机车，看起来只不过是玩具火车。右手边是大片休耕中的田地及牧草地，不久之后由竹林取而代之。

「这一带已经是墨斯格夫老爷的土地了。」车夫告诉我们。

莫里亚提教授说，他与上一代当家罗伯·墨斯格夫有过数面之缘。

「我以前在赫尔史东大庄院留宿过几回。」

「上一代当家是什么样的人？」

「与其说是家世渊源的贵族，更像是经商成功的暴发户吧。可以肯定的是他确实很能干。没有罗伯，就没有现在的墨氏家族。万国博览会也是因为他的干练手腕才能成功举办。不过他也极度傲慢，非常令人不快。最后我因为『登月火箭计划』跟他翻脸了。」

「那个计划我也记得，当时引发了热烈讨论呢。」

罗伯·墨斯格夫宣布进行「登月火箭计划」，是距今约五年前的事。

让人搭上炮弹送到月世界——如此荒诞无稽的想法让所有人都惊愕不已，纷纷议论着难不成就连那精明干练的墨斯格夫老爷子也老糊涂了吗？但罗伯举办了盛大的活动，转眼间就召集愈来愈多的赞同者。「在月宫相见」的这句口号，掀起一阵《竹取物语》和天文观测的热潮，甚至出现了正因月亮是人类的新乐园，所以是值得纳入我们帝国版图的重要战略地的言论。最终正式组成的执行委员会，网罗了各政府单位、东印度公司、陆军弹道学研究所、大学应用物理学研究所等名号响当当的单位。在墨斯格夫家广大的竹林中开拓了一角，反复进行发射火箭的实验。然而计划实现的道路十分坎坷。

「人类要实现这个梦想还太早了。」莫里亚提教授说。

「要脱离地球的引力前往月球，需要庞大的能量。一开始的计划是用巨大的大炮把火箭打上去，但这样的动力还远远不够。必须事先将燃料封进登月火箭、阶段性地引爆，借此获得加速度的推进力。但我们还没有那种安全的燃料，也没有足够的技术建造足以承受引爆冲击的船体。以现代科学的力量来说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我不知道向罗伯·墨斯格夫建言了多少次，但他完全听不进去，坚持一定会亲手实现这个计划。」

就这样迟迟做不出成果，世间的瞩目也消退了。任凭墨斯格夫家再怎么富可敌国，也不可能无止境地供应巨额的开销。去年夏天罗伯·墨斯格夫过世后，儿子瑞金诺宣布将无限期冻结登月火箭计划。

「他为什么这么坚持？」

「这没人知道啊。」莫里亚提教授紧皱眉头，「有人说是墨斯格夫大小姐失踪带给他的打击太大。罗伯确实是从女儿消失后就变了个人，他原本不是会漫无计划追梦的那种人，真要说的话甚至功利得有些没人性，这也是他之所以这么有成就的原因。不过晚年的罗伯·墨斯格夫完全不把利益得失看在眼里，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似的。」

一路直行的马车在这时离开街道，向右转入竹林中。

马车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美丽竹林。墨氏家族与竹林的深刻渊源我也曾有耳闻，就连他们家的家纹都纳入竹林的图样，在祖先代代相传下来的收藏品中，更有现存最古老的《竹取物语》抄本。

「有这么大片竹林，爱搭几座小屋都可以了呢。」

「这里冬天很冷，夏天又都是小黑蚊。我实在不觉得生活起来会有多舒服。」

硕大的铁门出现在眼前时，马车停了下来。左手边一幢砖造的门房小屋里，走出一名戴着帽子、一身园艺师打扮的老人。莫里亚提教授探出身子，报上名号，老人缓缓点头、慢慢靠近大门，慢慢地将门打开。前方不见竹林，而是大片点缀着灌木的青翠草坪，道路也变成碎石子路。

赫尔史东大庄院就建造在竹林环绕下的广阔椭圆形建地上，由保留了创建当初古老风情至今的旧邸、以及大约百年前增建的新邸构成。各位可以想像一个巨大的L型，L字的横边是旧邸，毕竟是十六世纪的建筑，现在看来带点阴森，却是古味盎然。现在作为收藏祖传珍品的收藏库，以及储存农产物的仓库，平日几乎没有在使用。L字的直划为新邸，散发相对明快的氛围，烟囱中冒出的袅袅升烟可以感受到人们生活的气息。瑞金诺·墨斯格夫及佣人们的起居全都集中在新邸。我们在新邸的大门前下了马车。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上了年纪的管家。

「你好啊，布朗顿，好久不见了。」

「莫里亚提教授，欢迎您。」

管家布朗顿用沉稳的语气说着，低下了头，展现宛如被雨打湿的花岗岩一般稳健的古老家族管家风范。莫里亚提教授告知来意，布朗顿面无表情地颔首，说：「夏洛克·福尔摩斯阁下确实正留宿于此。」

「啊，果然吗！太好了！」

我们忍不住握住彼此的手叫出声来。我们的推测是对的。

据布朗顿所言，夏洛克·福尔摩斯取得瑞金诺·墨斯格夫的同意，在领地内的竹林里搭建小屋。不管众人如何劝说，他就是不肯住进赫尔史东大庄院里，现在由担任马夫学徒的男孩为他送日用品到竹林小屋去。

「稍后再为两位带路吧。」布朗顿说道，他希望能先带我们去见瑞金诺·墨斯格夫，将我们领进门厅内。

在布朗顿去通报我们的来访时，我四下打量。

挑高天花板的门厅，摆了好几座玻璃柜，陈列着祖先在战争中使用的武具、旗下企业的产品样品、万国博览会的纪念牌、精巧重现位于冈崎的水晶宫的模型等，个个都是诉说着墨氏家族历史的物品。简直是博物馆。往大厅里望去，可以看到巨大的楼梯，楼梯间的墙上更是挂了许多幅历代当家的肖像画。

「真是气派的宅邸。」我忍不住感叹。

「沿着这边的走廊过去就通往旧邸。」莫里亚提教授挪了挪下巴，往门厅右手边的走廊示意。「听说还有些不轻易公开的珍藏宝物。毕竟是首屈一指的古老家族嘛。」

此时布朗顿终于回来，将我们领进门厅左手边的书房。

书房进深很深，采光明亮，左手边是一整片面对草坪的大窗子。右手边的墙边排放着书柜和置物柜，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巨大的月面地形图。图上精细地绘制了透过望远镜观察月球表面的景象，想来是罗伯·墨斯格夫晚年疯狂沉迷的「登月火箭计划」遗产吧。后方的墙边有一座壁炉，瑞金诺·墨斯格夫优雅地站在壁炉前，与坐在面前躺椅上的两名女士谈话。

布朗顿恭敬地禀报：「莫里亚提教授和华生博士到了。」

躺椅上的两名女士像是早就等着似地回过头来。

我不禁屏息。那正是艾琳·艾德勒与吾妻玛丽。

〇

瑞金诺·墨斯格夫可以说是贵族风范的代名词。

身着上等西装的站姿优雅从容，无懈可击。那苍白肃穆的神情，让人联想到中世界的晦暗要塞。点缀着少年白发丝整齐梳高、看人时下颚微微抬高的习惯，都让墨斯格夫阁下浑身散发一股超然的气质。跟我从莫里亚提教授口中听到的上一代当家罗伯冲劲十足的印象完全相反。

走向墨斯格夫的同时，我望向坐在躺椅上的玛丽。

在澄澈的冬阳照耀下，玛丽一语不发，紧挨着坐在身边的艾琳·艾德勒。

她们为什么会在墨斯格夫宅邸？

由于莫里亚提教授在罗伯·墨斯格夫当家的时代就曾出入墨斯格夫家，瑞金诺·墨斯格夫还是学生时就见过。他们笑着向彼此问好。听寒暄的内容，两人上次见面是在去年罗伯的葬礼上。那场葬礼过后不久，莫里亚提教就辞去大学教授的职务一事，墨斯格夫先生也晓得。

「我一直很担心您后来怎么样了。」

「还过得去啦，都是多亏福尔摩斯他们。」

「人与人的缘分真的很神奇呢。我也很高兴能见到你，华生医师。医师的案件纪录我全都拜读过了，学到了很多，而且也从中得知福尔摩斯的事迹，请让我向你致谢。」

「这是我的荣幸，墨斯格夫先生。」

「不过真亏你们知道福尔摩斯在这里呢。原本是该知会一声的，但福尔摩斯坚持不必。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不、说不上什么推理，」我塘塞道：「该说是朋友的直觉吧。」

「不愧是福尔摩斯的搭档。」墨斯格夫先生微笑道。

「前天下午，福尔摩斯只身来到赫尔史东大庄院，说『我决定要退休不当侦探了，让我在你土地上的竹林里搭个小屋生活吧』。我说不必搭什么小屋，在赫尔史东大庄院好好休息、爱住多久就住多久，但他不听我的，迳自往竹林里去了。真是个怪人，跟学生时期一个样。」

「福尔摩斯先生在这里？」艾琳·艾德勒向前探出身子。

看来就连神通广大的她也完全没料到夏洛克·福尔摩斯居然隐居在洛西的竹林里。她的脸上写满惊愕。

「他真的说了要『退休』吗？」

「对，他确实是这么说的。是不是认真的我就不清楚了。」

艾琳·艾德勒眯起双眼，雪白的双颊涨满不悦。那双眼睛向我瞪过来。「退休是怎么回事，华生医师？」

「这、我们也想尽办法……」

「我太失望了。」

「你没资格责备我们！」突然之间，莫里亚提教授愤怒得颤抖的嗓音响起。

「你居然好意思说这种话，艾德勒小姐，我们为了让福尔摩斯重新振作，费尽千辛万苦，还不是你冒出来把福尔摩斯逼到绝境，他才会决定要退休的！」

「为什么会是我的错？」艾琳·艾德勒理直气壮：「我只是做好我该做的工作。」

「我就是在说你这么做伤害到福尔摩斯的尊严！」

「那是福尔摩斯先生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再说那种没用的尊严，早就该舍弃了。」

「你说什么！」莫里亚提教授咆哮着：「你居然还敢说这种话！」

「华生医师和莫里亚提教授都一样，你们就是太纵容福尔摩斯先生，反而让他动弹不得。摆脱无聊尊严的束缚，承认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寻求他人的意见，该改进的地方就加以改进。这样的谦逊和勇气才是解决问题唯一的办法吧？再说了，连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要怎么解决别人的问题？」

艾琳·艾德勒所言正是，是无懈可击的大道理。

但能不能加以实践，完全是另一回事。在人生谷底爬行的人，内心会萌生「谁要遵循听到烂的大道理」这样不合理的欲望。与其遵循理所当然的大道理，福尔摩斯宁可选择守住名誉、遁逃到竹林中吧。

莫里亚提教授气得七窍生烟，像是随时都会爆炸；艾琳·艾德勒看起来也坚持己见、完全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是瑞金诺·墨斯格夫出面打了圆场。

「总之我请佣人带路，你们跟福尔摩斯好好谈谈吧。」

墨斯格夫先生摇响佣人铃唤布朗顿前来。「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顺便麻烦华生医师。」他说：「可以请你说服福尔摩斯，带他到这里来吗？其实今晚我要举办一场特别的聚会，希望福尔摩斯，还有华生医师和莫里亚提教授都能列席。今晚就留宿赫尔史东大庄院吧。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布朗顿说。」

这个要求可说是怪异又唐突。

正当我们一头雾水时，艾琳·艾德勒不悦地开口：「只有我在您不放心吗？」

「不，绝无此事。请别介意。」墨斯格夫用沉稳的嗓音说道：「毕竟对方是身经百战的雷契波罗夫人，为求保险起见，我们总得做好万全准备。」

「雷契波罗夫人？」莫里亚提教授脸色一沉。

「您不需要担心，教授。我并不是突然对招魂术感兴趣。」

墨斯格夫解释，几年前雷契波罗夫人就声称赫尔史东大庄院有来自灵界的力量盘据，数度要求希望能进行「灵异调查」，都被罗伯·墨斯格夫轰走。如今，不断拒绝她的前代当家已经过世一年多，墨斯格夫决定接受她进行「灵异调查」的要求。

「我想借这个机会把事情做个了结。」

「可是那女人是假冒灵媒的骗子啊！」

「所以我才邀请她来啊，莫理亚堤教授。」

瑞金诺·墨斯格夫的语气十分严肃。

「雷契波罗夫人是非常危险的人物。这几年来，她成功增加了许多招魂术的信奉者，只将她的手法视为骗小孩的手段就太过轻忽了。再继续这样下去，将会形成阻碍我们帝国进步的一大隐忧。我会邀请知名侦探艾德勒小姐，就是为了揭开雷契波罗夫人的假面具。

「事情就是这样，」墨斯格夫先生说：「所以我希望福尔摩斯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〇

结束与墨斯格夫先生的会面，我与莫里亚提教授走出赫尔史东大庄院。

即使晴空万里，冬日下午四点过后的此刻，前院中高大青刚栎树的树荫也染上了暮色。在背着篮子的年轻马夫学徒带领下，我们朝着赫尔史东大庄院正面广阔的草坪走去。在风中掀起大海般阵阵波纹的青翠草坪彼端，墨斯格夫家的竹林宛如人迹未踏的大陆般拓展开来。

「这片竹林有多大？」我问男孩。

「非常大啊，」男孩说：「有时候还会有人在里头迷路遇难呢。这时候庄院的大家就会跟威廉先生一起进去找人。」

「那个人就是竹林的管理员吧。」

「嗯，」男孩点头，「他有点怪，不过人很好。」

威廉此人似乎是行遍全国的知名竹林管理专家，约一年前被墨斯格夫家找来，自那时起就一直负责维护领地内的竹林。在罗伯·墨斯格夫生前，为建造登月火箭发射基地、削减管理预算，墨斯格夫家知名的竹林也荒芜不少，但近一年来在威廉的维护下，又渐渐恢复往年的美景。

「他还真是有本事。」我说。

「威廉先生真的很爱竹林。」男孩笑着说：「他一直待在竹林里都不出来。」

在我跟男孩闲聊的同时，莫里亚提教授一直挥舞着手杖、边嘟嚷着些什么。

「那女人真是白目到有剩！」

「好了啦，莫里亚提教授。艾德勒小姐说的道理是对的啊。」

「所以我才更气。要是照道理来就可以解决，我们早就脱离低潮了！就是因为办不到才会这么辛苦啊！」

「但艾德勒小姐也没有恶意嘛。」

「这可难说啰。」

「她确实是有些得理不饶人啦。」

我望向草坪另一头随风窸窣作响的竹林。

脑中浮现艾琳·艾德勒身着太古女神装扮的身影。她接连放出「正论之箭」，福尔摩斯可怜兮兮地在广大的草坪四下逃窜，走投无路之际，逃进了昏暗的竹林。然而追捕福尔摩斯的不只艾琳·艾德勒一人，在她的身边有另一个女神的身影如影随形。

记挂在我心头的，是玛丽异样的沉默。

在莫里亚提教授和艾琳·艾德勒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同时，玛丽紧闭双唇，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就像是努力要消除自己的存在似的。然而，艾德勒小姐主张的大道理一点用也没有，福尔摩斯的低潮远比这还要棘手，这一点玛丽应该是最清楚的才对。但她还是放任艾琳·艾德勒畅所欲言。从她的样子仿佛能看得出背后的无情算计。难不成，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正是玛丽？

故意将事务所设在寺町通221B的正对面，挑衅福尔摩斯进行侦探对决，如果说这一切都是玛丽设计的呢？在南座与艾琳·艾德勒重逢后，玛丽就一直在策画要将福尔摩斯推入深渊的阴谋……不过这个假说未免太过骇人。

我们踏入了墨斯格夫家的竹林。

走上五分钟，眼前所见就只剩下周围林立的无数青竹。这是无比美丽，又充满神秘感的景象。每当寒风吹动竹梢，四面八方就响起竹子摇动的叽呀声。叶梢筛落的点点阳光随风晃荡，让人错觉此刻正走在水底。竹林并非一片平坦，有凸起的干涸小丘、也有阴暗潮湿的低谷。

「你怎么有办法走在里头不迷路呢？」我问。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向眼前的一株青竹。正好就在他视线高度的位置，系着染成红色的毛线。被他一指我才察觉，前方也有好几株竹子绑着同样的绳结。看来只要顺着做了记号的竹子走，就能前往福尔摩斯的小屋。若是没有这样的记号，一定马上就会迷失方向。

「要是这里头也有塞满黄金的竹子就好了。」

「《竹取物语》吗？」莫里亚提教授哼了一声，「其实还真有这样的传闻。洛北的墨斯格夫家几百年前就没落了，洛西墨氏现在还这么繁荣。当然没有什么塞满黄金的竹子，不过很多人都在猜测洛西的这片土地藏了什么秘密。雷契波罗夫人想来也是在打这个主意。甚至还有人说墨氏家族跟魔界做了交易，《竹取物语》里藏着关于这个禁忌交易的隐喻，墨氏家族因此享尽荣华富贵，但代价是代代子孙都受到诅咒。」

莫里亚提教授说到这边沉思了一阵，才又开口：

「而且又发生了墨斯格夫小姐的事。」

「你是说她因为诅咒才会失踪吗？」

「说什么蠢话！我当然不这么想。」莫里亚提教授暴躁地挥动手杖，「但那起失踪案充满无法解释的疑点是事实。就连福尔摩斯也无法破解失踪案之谜。真是让人心痛的案子，我在赫尔史东大庄院的晚餐会上见过蕾秋·墨斯格夫小姐几次，她看来身子孱弱，却是个好奇心旺盛的聪慧女孩。」

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公诸于世时，墨氏家族的「诅咒」又甚嚣尘上。该说是树大招风、人富遭嫉吗？富裕的古老家族总是受到无风起浪的谣言缠身。就算辩称这种谣言不过是不科学的迷信，墨斯格夫小姐在无法解释的状况下失踪是明摆着的事实。

此时，我想起雷契波罗夫人即将来访一事。她声称是要对赫尔史东大庄院进行「灵异调查」而来。

「雷契波罗夫人是为了解开失踪案之谜而来吗？」

「或许吧。」莫里亚提教授没好气地说：「我不认为那个骗子灵媒能派上什么用场就是了。」

〇

不久后，我们来到一小片砍伐竹子清出的洼地。

洼地底下有着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物体。带路的男孩说，那就是福尔摩斯生活的小屋。只是简单绑起几根竹子、覆上帆布，目测只跟一口棺材差不多大。小屋前挖了个用来生火的坑，火坑上架着的马口铁锅子里，传出与竹林一点也不搭轧的咖喱味。一名年约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在铺于地面的毛毯上，顾着炉火上的铁锅。

「威廉先生，您好。」男孩扬声道，年轻人用沉稳的声音回话：「你好啊，约翰。」

在我想像中，身负维护墨氏家族驰名竹林的任务的，是个更有岁月痕迹及匠人风骨的男子，眼前的却是一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青年。头戴像是干瘪荷叶的奇怪帽子，身穿茶色粗布上衣，抽着看来是自制的竹制烟斗。他的相貌阳刚，凝视铁锅时的眼神却有种作梦般的缥渺。是因为长年生活在竹林里，让他有了这样的眼神吗？

「福尔摩斯先生分了剩下的羊肉咖喱给我，」威廉搅拌着锅子说道：「偶尔吃吃咖喱也不错呢。」

「我带了福尔摩斯先生的朋友来。」

「是华生医师和莫里亚提教授吧。我常听福尔摩斯先生提起你们。」

话说回来，福尔摩斯人呢？我四下张望，铺满枝叶的洼地不像有可以躲人的地方。

正当我们一头雾水，威廉伸手往竹林上方一指。抬头一看，彼此交错的枝叶不自然地晃动着，从中隐约可以看见穿着脏兮兮裤子的屁股。

「喂，福尔摩斯！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爱做什么是我的自由。」福尔摩斯的声音从梢头上传下来，「你们又在这里做什么？」

「这还用说吗！我们是来接你的。」

「抱歉，我不会回寺町通221B了。我打算告别俗世，在这片竹林的角落建立属于自己的王国。从此以后，你们就当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未确认动物，就像槌子蛇note一样的存在吧。祝好，后会无期！」

注：槌子蛇，日本传说中像蛇的未确认动物，外型似槌、躯体呈圆扁状。又称「槌之子」或「野槌蛇」。

「说什么东西莫名其妙……总之你先下来再说！」

我大力摇晃青竹，福尔摩斯却纹风不动。「你摇得再大力我都没差啦！」那得意洋洋的口气让人恼火。不管我再怎么摇晃，只能看着他脏兮兮的屁股随着青竹一同晃动。

「福尔摩斯，是我，莫里亚提。」莫里亚提呼唤福尔摩斯。

没有回音，但教授还是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

「这三天来，我一直都很担心你。我在想是不是你被我烦得受不了，所以才跑走，愈想愈伤心。但我也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想隐居竹林的心情我十分了解，只是我真的很难过。」

莫里亚提教授说完，竹林梢头也安静了下来。

不久，福尔摩斯轻巧地下来了。他的样子判若两人，乍看根本认不出是福尔摩斯。他上身穿着跟威廉一样园艺师打扮的衣服，戴着猎帽，右脸颊上有被竹枝刮出的伤痕。福尔摩斯从马夫学徒手中接过篮子，在威廉对面坐了下来。

福尔摩斯凝视着火光，淡淡地开口：

「我没有想要伤害你。」

「是吗。」莫里亚提教授轻轻点了头。

之后福尔摩斯就紧盯着马口铁锅默默坐着，我们也只好围着火光席地而坐。好一阵子，耳边只听得见柴火燃烧的声响。

「这位是我的师父。」福尔摩斯指着威廉说道：「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竹林了。」

威廉摘下扁塌的帽子，挠了挠头。

「我唯一懂的就只有竹林了。我一直生活在竹林里，应该也会死在竹林中吧。我不像你，还有会这样来迎接你的朋友。」

「不，我也下定决心要在竹林终老了。」

「这样不好啦。我不觉得你是这样的人。」

「威廉先生说的没错，福尔摩斯。」我忍不住向前坐近了些，「你丢着不管的那些案件，委托人组成了『受害者自救会』，杀到寺町通221B来了。哈德逊夫人现在焦头烂额，你这样不会太不负责任了吗？」

「随便啦，我已经都无所谓了。」福尔摩斯一脸厌烦地垮下了脸，「为了破解『自己』这个难题，我已经筋疲力竭。我不行了。就只是这样。我什么都不想再思考，只想静静度过余生。」

「既然如此那也没关系，福尔摩斯，」莫里亚提教授耐心地说：「但今天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到赫尔史东大庄院走一趟吗？瑞金诺·墨斯格夫想请你帮忙。」

「我这种没用的人是能帮什么忙？」

「今晚，雷契波罗夫人会到赫尔史东来。」

莫里亚提教授对他说明墨斯格夫的意图，福尔摩斯只是静静听着。看来揭穿骗子灵媒的真面目这个计划，也完全无法点然福尔摩斯内心沉睡的侦探魂。

「这种工作交给艾德勒小姐就好了啦。」

我们无话可说，陷入沉默。此时威廉开口：「我可以说句话吗？」他点燃竹烟斗中的烟草，递给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接过烟斗抽了一口，又递还给威廉。风吹过竹林的窸窣声似乎变大了些。福尔摩斯一直紧绷着的表情，看来也稍稍放软了些。

威廉盯着手边的烟斗开口。

「你就帮帮忙吧，福尔摩斯。」

「可是……」

「无论如何都不肯吗？」

福尔摩斯就像个挨骂的孩子般低下了头。「我已经没有当侦探的资格了。」

「我不是拜托你去当侦探。」威廉用澄澈得不可思议的双眼凝视福尔摩斯，「不用解开谜团没关系，只要陪在瑞金诺身边就好。」

在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倾听威廉的声音。他的嗓音就像是吹动竹林的那道神秘的风。

他像是意有所指的话语也让人在意，但更让我感到诧异的是，威廉用「瑞金诺」称呼墨斯格夫。领地的管理员在来客面前泰然自若地直呼领主的名讳，这未免有些奇特。而且他的口吻就像是父亲呼唤孩子、又像是兄长呼唤弟弟那样，带着直率的亲昵之情。

〇

墨斯格夫家的晚餐，在晚间七点开席。

辉煌的水晶灯流泄下的光辉照亮了豪华的餐厅，身着黑色衣物的佣人们随侍一旁。太过奢华，让人坐立难安。在我不安地扭动着的时候，身边的玛丽凑到我耳边悄声道：「不要扭来扭去的！」说是这么说，吾妻也是坐立不安的样子。

「为什么福尔摩斯先生穿成那样？」

「他已经是遗世之人了吧。」

「真是的，未免太我行我素了，真伤脑筋。」

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竹林，来到赫尔史东大庄院时，福尔摩斯颈间围着抹布似的灰色围巾，乱糟糟的发间满是竹叶。布朗顿看不下去，说要为他准备衣物更换，福尔摩斯坚决地拒绝。

「我这样就可以了，不要管我。」

布朗顿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皱着眉头，将福尔摩斯发间的枯叶摘下。身为墨斯格夫家的管家，他或许百般不情愿，但领主墨斯格夫阁下都说随福尔摩斯高兴了，他也没有办法。福尔摩斯就这样一身遗世之人的打扮被领进金碧辉煌的晚餐上，泰然处之的姿态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在。

相较于在餐桌一角一脸百无聊赖的福尔摩斯，艾琳·艾德勒在华美的水晶灯照耀下，看起来如鱼得水、活力四射。

艾琳·艾德勒正在跟墨斯格夫先生交谈。

「您说的那个『诡辩社』是什么样的社团？」

「就是一群怪人集团罢了。」墨斯格夫先生微笑着啜饮葡萄酒：「从创社的原委就很怪了，据说是一群人被信奉亚里斯多德《伦理学》的『辩论社』驱逐，为了反抗而创的社团。也有夏季合宿、跟外校的比赛等活动，同好们进行无意义的议论，磨练糊弄对手的狡辩技巧。说起来像是愚蠢的游戏，但出了社会还满有用的。」

「我很讶异福尔摩斯先生也是那个社团的社员。」

「他在同好当中可说是大放异彩喔，对吧，福尔摩斯。」

「是吗，」福尔摩斯兴致缺缺地说：「我早忘了。」

「因为你还是坚持要基于正确的理论啊。有人认为这样有失『诡辩社』的宗旨，你还一度差点被除名呢。这时你进行的辩驳简直就是传说。『在诡辩社这个充满诡辩歪理的空间，最不像诡辩的发言才是最大的诡辩』。大家都哑口无言。我就是因此觉得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才跟你熟稔了起来。你生性高傲，对我说了许多不留情面的话呢。」

「要说高傲，你也不遑多让啊，墨斯格夫。」

「才比不上你呢。」

「或许吧。你的高傲只是为了隐藏内向性格的表面工夫。你就像这样在自己身边筑起坚固的城墙，拼命想保护自己。那时候的你总是不知道在怕什么，现在倒是好多了。」

「好了，学生时代的事就别提了。」

自晚餐开始，艾琳·艾德勒就不曾跟福尔摩斯对上眼。感觉也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好几次都看到她像是要对他说话，但每次都在踌躇后又闭上双唇。

莫里亚提教授坐在墨斯格夫的左手边，从我所在的长桌一角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灵媒雷契波罗夫人，另一个是为了见证她的「灵异调查」同行的物理学者，卡特莱。

看到卡特莱陪同雷契波罗夫人一同出现在庄院，莫里亚提教授大失所望。卡特莱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样的状况下与恩师重逢，脸色惨白。这晚，这对恩师与爱徒几乎没说上几句话。

雷契波罗夫人用高亢的嗓音质问艾琳·艾德勒。

「艾德勒小姐认为我是骗子吧。」

「对，没错。招魂术不过是招摇撞骗。」

「我喜欢你这样的人。像你这样的怀疑论者，最后总是会成为我们最可靠的伙伴。你也一定会加入我们的，艾德勒小姐。」

「这可就难说了。」艾琳·艾德勒语带挑衅。

雷契波罗夫人对墨斯格夫绽开一抹微笑。

「不过您还真是准备万全呢。请到福尔摩斯先生和艾德勒小姐两位神探，还有莫理亚堤教授这样的知名科学家。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呢。」

「这对你来说不正是大好机会吗？如果能在这些见证人面前，证明灵异现象真有其事，那我会欣然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我可不同意，墨斯格夫先生。」莫理亚提教授开口：「降灵会完全不具备严谨的科学价值。」

「你们这些科学家老是这样。」雷契波罗夫人说：「一有什么不合己意，就立刻贴上招摇撞骗的标签。对未知的世界紧闭心门，怎么算得上是科学的态度呢？当然了，你就不一样，卡特莱先生。你对于灵异现象抱持着开放的态度，试图了解。」

「我只是想为社会贡献一己之力。」

「想贡献社会就回研究室去，卡特莱！」

「莫里亚提老师，世人需要的是与人类的灵魂有所连结的科学！」

「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莫里亚提教授仰天咆哮：「就是因为跟人类的灵魂切割开来，科学才具有恒久性啊！」

「为了追求恒久性而迷失了灵魂，这是对的吗？这样我们应该相信些什么、又该为了什么而活呢？所以我才会加入灵异现象研究协会，研究灵异现象。如果可以用科学来解释灵异现象，说不定就能在灵魂与自然之间的深渊搭上一座桥。我的目的是要修正现代科学！」

「我太失望了，卡特来。你太让我失望了！」

莫里亚提教授说完，卡特莱哀伤地低下头。

「莫里亚提教授迟早会改变想法的。」雷契波罗夫人说：「卡特莱先生是想要融合招魂术跟现代科学。为此我愿意全力协助。」

「那你要怎么做？狐狗狸note？还是自动笔记？」

注：狐狗狸，召唤狐灵等动物灵进行的降灵占卜术。类似西洋的通灵板或民间信仰中的碟仙、钱仙。

「我不会用任何工具。这么做只会让你们这些怀疑论者挑毛病。我要做的只是跟各位同心，一起对灵界发出呼唤。不过为了做到这一点，必须要换个地方。」

这时候，墨斯格夫这才开口。

「其实在旧邸的二楼最东侧有一间老房间，名字很奇特，叫『东之东之间』。那里在旧邸也是特别古老的部分。在十六世纪这座庄院建造之前，这块地的旧领主有一幢房子，据说那间房间就使用了那幢房子的建材。那间房间从以前就有许多传闻，布朗顿对庄院的历史很熟悉，也知道几个关于『东之东之间』的怪谈。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出入了，也就是所谓『上锁的房间』。」

「我们就在那间房间举行降灵会。」

「我才不要，一定有什么机关吧。」

莫里亚提教授一说，墨斯格夫便朝布朗顿使了个眼色。

「您请不用担心，莫里亚提阁下。」布朗顿说道，「我们已经彻底检查过，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自从准备举行降灵会，房间就严密上锁，也交代了值得信赖的佣人们轮番看守。没人有办法事前动手脚。」

「赫尔史东大庄院的『东之东之间』。对我们这些追求灵性世界的人来说，它是世界之谜的中心，是我们的圣地。」雷契波罗夫人用强而有力的口吻说：

「各位都知道《竹取物语》吧。从竹子中出生的美丽公主，拒绝了无数追求者的求婚，回到月亮上的故事。墨氏家族收藏了最古老的手抄本。我是这么想的：《竹取物语》是用象征性的手法，记述了墨氏家族祖先经历的灵异现象。故事中的月世界，就是灵性世界。从前墨斯格夫家的千金从『东之东之间』前往灵性世界，当时的人将发生的事写成《竹取物语》这个寓言，流传后世。一定是这样没错。」

雷契波罗夫人的眼神迷蒙，让她的那张脸看起来更像是诡异的面具。

「『东之东之间』里有着通往灵性世界的门。」雷契波罗夫人继续说道，「我们如此相信，长年以来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调查『东之东之间』。无奈墨斯格夫家上一代老爷就是不肯同意。这么说我也过意不去，不过罗伯阁下被肤浅的科学万能主义给荼毒了。就连十二年前蕾秋·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时，也没有想过要向我们求助。我只能说是愚蠢至极的决定。」

「说话客气点，雷契波罗夫人。」墨斯格夫先生厉声道：「你太无礼了。」

「福尔摩斯先生一定也会同意我的想法。」雷契波罗夫人转向福尔摩斯：「墨斯格夫小姐失踪的时候，罗伯阁下应该要勇于面对墨氏家族之谜才对。这世上有着不管如何高明的神探都无法破解的谜团，那正是我们神秘主义者的领域。您说呢，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冷冷地开口：「你是说你能解开这个谜团吗？」

「当然啰。」雷契波罗夫人灿然一笑道：

「十二年前，蕾秋小姐发现了通往灵性世界的大门。」

〇

用完晚餐，我们一行人前往「东之东之间」。

随着夜色渐深，赫尔史东大庄院又更添苍然古色。煤气灯的光无法照亮的黑暗，仿佛墨氏家族晦暗历史的痕迹。走在展示了古老的战斧与枪械的走廊上，就像是往漫长的历史回溯而去一般。

雷契波罗夫人的手法说来不算新鲜，不过就是把竹取物语、墨氏家族的「东之东之间」和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三个要素巧妙串连，将诡异的故事埋进与会者心中。

事实上，走在走廊上的人们看来都像是在拼命压抑内心深处涌现的不安。我不禁心想，难怪雷契波罗夫人会成为如此有名望的灵媒。就算她的灵媒能力是假的，被她这样下心理暗示，人们说不定还真会看见原本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跟福尔摩斯走在幽暗走廊队伍的最后方。

「雷契波罗夫人为什么会对你说那些话？」

「谁知道呢。」

「告诉我，福尔摩斯，你其实没有打算退休吧？」我将内心盘旋的念头说了出来：「你特地跑到洛西来隐居，是为了重新挑战十二年前的案子吧？」

「这种干劲我早就一点都不剩了。」

「难道你要让雷契波罗夫人为所欲为吗？」

「只能看她要干么随便她了。」福尔摩斯耸了耸肩，「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墨斯格夫身边。毕竟威廉先生都拜托我了。」

他说这话让我觉得怪怪的。福尔摩斯不可能承认灵性世界的存在，刚刚的晚餐中对雷契波罗夫人也一直很冷淡。但他似乎怀抱着什么不祥的预感。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吗？」

「对，应该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吧。」

「什么意思？你看穿真相了吗？」

「你烦不烦啊，华生。我已经不是侦探了。」

福尔摩斯烦躁地挥了挥手，就再也不肯开口了。

我们走过撞球间和图书室门前。终于进入旧邸时，空气似乎更冰冷了些。石砌的建筑物鲜少灯光，就像是踏入古老的遗迹中。我们沿着阶梯来到二楼，踏上铺设了木板地的走廊。

走廊尽头就是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

陈旧的门前摆着一组小小的桌椅，负责看守的壮硕男人们举着提灯。男人们板着一张脸走近布朗顿，小声地耳语着些什么。就连我站得远远的也看得出他们吓坏了。

「怎么了？」墨斯格夫问，布朗顿回答：「他们说房间里传出了声响。」

「是钢琴。」其中一名看守员说：「有钢琴的声音。」

「还有光，」另一个人说：「门缝下透出光来。」

「当然会有光，」布朗顿说：「壁炉有点火。」

「那不是壁炉的火光。绝对不是那样的光。」

看守的男人们手足无措地闭上了嘴。看来他们真的很怕。布朗顿叹了口气，再三确认道：「总之，没有人进出这扇门吧？」

「这我们敢保证。」男人们点头，「我们一直在这里守着。」

雷契波罗夫人满怀期待地将目光投向门扉。

「东之东之间」的门板中央，镶着一片相对新颖的黄铜板，上头雕着竹林和月亮的浮雕。想来是墨斯格夫的家徽吧。

「无妨，」墨斯格夫说：「开门。」

布朗顿掏出一大串钥匙，打开了门锁。

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格局是巨大的长方形。

房间里空荡荡的，几乎什么也没有，说得上是家具的只有正中央摆着的黑亮圆桌，以及围绕桌边摆放的木椅。地板铺设泛黑的木板，没有铺上地毯一类的东西。天花板是所谓的格状镶板note，每一格的隔板上都画了图。图画就像神社中陈旧的奉纳绘马般褪了色，但依稀看得出画的是《竹取物语》的场景。嵌死的密封窗小小一扇，只有玻璃稍微新一些，茂盛的青刚栎树枝叶将窗外覆成黑压压一片。

注：格状镶板，原文为「格天井」，以木条隔出方格形的天花板构造。

我们分头检查房内，没有发现有人出入的痕迹。

「看不出有可疑之处。」艾琳·艾德勒说道。

看守员们听到的钢琴声以及神秘光源，都没有找出任何迹象。

墨斯格夫开口了。「那就开始吧，雷契波罗夫人。」

布朗顿在墙边的壁炉里添上柴火，将大大的烛台放在圆桌中央。降灵会的氛围立刻笼罩整个房间。墨斯格夫命布朗顿在走廊上待命，布朗顿神色紧张地点了点头，离开房间，静静地关上了门。

〇

「各位，我现在要对灵体说话。」雷契波罗夫人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请不要从座位上起身。」

卡特莱将他用皮带一直背在身上的木箱放在圆桌上。木箱上半部有几个小风车，侧面则有湿度计、温度计、水平仪等刻度。看来是要观测室内物理条件的变化。

我们依照雷契波罗夫人的指示，围着圆桌落座。

我的左手边是福尔摩斯，玛丽则坐在我的右手边。摇曳闪烁的烛火映着与会人士的脸庞。所有人神情各异：卡特莱用真挚的眼光紧盯着各个仪器的数据，莫里亚提教授一脸烦躁，墨斯格夫和艾琳·艾德勒则是谨慎地监视着雷契波罗夫人。

夫人淡然地持续呼喊。

——灵界的存有啊，请回应我们的呼唤。

听着耳边回荡的夫人嗓音，我的脑中闪过这漫长的一天当中的所见所闻。十二年前发生的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罗伯·墨斯格夫的登月火箭计划、墨斯格夫家偌大的竹林、神秘的竹林管理员威廉、据说传承了墨氏家族秘密的《竹取物语》，然后是「东之东之间」。这些谜样的片段像是彼此连结，又无法连结，在我的脑海中不着边际地漂浮着。

当这一切念头被深沉的黑暗吞没，美丽的满月浮现眼前。就像漆黑的天穹凿穿了一道明亮的孔洞。

就在这时，玛丽紧紧握住我的手。

装置上的风车疯狂转动，烛台的火光摇摆着。

乘着不知何处吹来的风，传来些微的钢琴声。这一定就是刚刚那些看守员听见的琴声。我四下环顾室内，当然没看到钢琴的踪影。那阵琴声就像是随着轻抚我们脸颊的风一同从虚空中涌现。

「这是蕾秋最爱的曲子。」

墨斯格夫沉痛的嗓音响起。

他的表情僵硬，想必是拼命压抑着内心的动摇。

在接连失去冷静的与会者当中，唯有雷契波罗夫人依然用淡然的口吻持续呼唤灵体。不，还有另一个人平静地接受眼前的景况。那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他就像雕像般纹风不动，从刚刚就一直盯着房间的黑暗角落。然后他悄悄凑近我耳边。「华生，」他耳语道：「你仔细看那个角落。」

我顺着福尔摩斯的视线看去，望向烛台和壁炉的火光都照不进的黑暗角落。起初我什么也看不见，但凝神细看，一个小小的人影缓缓浮现。我像是被浇了一身冷水似地背脊一凉。

「那里有人。」

我一出声，所有人都一起转了过去。

墨斯格夫发出一声细小的呻吟。正当他忍不住要站起身，雷契波罗夫人阻止了他。「不可以乱动，墨斯格夫阁下。」

「那是蕾秋。是蕾秋。」墨斯格夫失神地说。

我像是被蛊惑了似地直盯着那个人影看。仿佛沐浴在月光下的苍白脸色，细细盘起的金发。那是张十来岁少女的脸庞。如果失踪时就是这副模样，那代表这十二年来的漫长岁月，对墨斯格夫小姐来说并不存在。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像是作梦般地望着远方。

「正如我所想的一样，」雷契波罗夫人用胜利的口吻说道：「这个『东之东之间』正是通往灵性世界的入口。」

相较于雷契波罗夫人一脸沉醉，莫里亚提教授血色尽失的侧脸让人心头一紧。那就是面临一直以来坚信的世界逐渐崩毁、被恐惧笼罩的神情吧。突然，莫里亚提教授猛然起身，椅子在他身后倒下，发出巨响。

「一定是你们请来的演员。我要揭穿这个技俩！」

莫里亚提教授说着，往房间的角落冲了过去。

然而当莫里亚提教授向墨斯格夫小姐伸出手，她的身影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泛着白色光芒的球体，飘浮在原先她的身影伫立之处。那是一颗大小与少女的身高相近的月亮。一个个撞击坑清晰可见，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莫里亚提教授害怕地向后退。

就像是重头戏一口气迎向高潮，一股异样的紧张感在「东之东之间」弥漫开来。一道狂风吹灭了圆桌上烛台的火光，壁炉响起猛兽嚎叫般的声响，烧得劈啪作响的柴火火星四溅。月光愈来愈亮，照亮了圆桌旁人们吓僵了的脸庞。

玛丽尖叫出声，接着椅子移动的声响此起彼落地传来。四下被雪白的光包围，什么也看不见。卡特莱呼唤恩师的声音、雷契波罗夫人安抚众人的声音、墨斯格夫向布朗顿等人求救的呼声。房里陷入恐慌状态，仿佛在敲击琴键般的猛烈钢琴声淹没了一切。

终结这场混乱的，是高举着提灯飞奔而来的管家。

「各位都没事吧？」

布朗顿的嗓音将我们拉回现实。

我环顾四周，愣在原地。房间没有任何异状，圆桌上的烛台火光依旧，壁炉的火焰沉静地燃烧着。没有吹进房中的风，听不见钢琴声，四下不见墨斯格夫小姐的身影，也没有飘浮着的神秘月亮。

莫里亚提教授昏厥过去，倒在木地板上。

〇

我连忙前去照料莫里亚提教授。

应该是连日来的睡眠不足，加上降灵会的心理冲击造成的。只是引发轻微晕眩，没有生命危险。我引导他慢慢深呼吸，让他喝下布朗顿送来的白兰地，血色便慢慢回到他脸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墨斯格夫先生质问雷契波罗夫人。

「莫里亚提教授的举动触怒了灵体。」雷契波罗夫人语带责备：「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呢，莫里亚提教授？我不是说了绝对不能动吗！因为你那无聊的猜疑心，一切都白费了。」

莫里亚提教授无言以对，垂头丧气。

无论如何，「东之东之间」发生的灵异现象深深震撼了我们。没有任何人提出要再重新办一次降灵会。墨斯格夫宣布降灵会到此为止，雷契波罗夫人略显不满，却意外地没有提出异议。或许是因为她认为让众人见识了那样无从否认的灵异现象之后，已经足以让怀疑论者们认输了吧。

「请别忘了您说过要赞助的承诺。」雷契波罗夫人对墨斯格夫强调。

我们再度踏上昏暗的走廊，从旧邸回到新邸。雷契波罗夫人和卡特莱先一步各自回到客房。

之后，墨斯格夫邀请其他与会者前往书房。简单说就是召开检讨会。但我们只是在壁炉边的椅子上落座，好一阵子没人开口。刚刚的降灵会上发生的事，就是如此让人理不出头绪。莫里亚提教授的脸色惨白如纸。

「雷契波罗夫人完全没有机会动手脚。」墨斯格夫先生思索着，说道：「布朗顿不用说，负责看守的全都是我十分信赖的人选。降灵会开始之后，我和艾德勒小姐的视线没有片刻离开雷契波罗夫人。夫人没有耍任何花招。艾德勒小姐认为呢？」

「现阶段我无法说什么。」艾琳·艾德勒的声音充满恼怒。

「雷契波罗夫人远比我想像的还要难对付。」墨斯格夫淡淡地说：「艾德勒小姐、福尔摩斯，还有莫里亚提教授，有这么多对她抱着怀疑的人在场，夫人还是骗过了我们的眼睛。我对夫人承诺，今晚的降灵会若是成功，墨斯格夫家就会支援他们推广招魂术的活动。如果不能揭穿她的技俩，雷契波罗夫人就会逼我履行承诺吧。没什么时间了……」

艾琳·艾德勒心有不甘地低下头。「是，我知道。」

墨斯格夫站起身，一脸沉痛地凝视壁炉的火光。

「那就是蕾秋不会错。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夏洛克·福尔摩斯悠悠地在书房中走来走去。一下抽出书架上的书看看、一下用指尖轻抚墙上月面图里的「丰饶之海note」。再怎么自视为遗世之人，这样的态度都未免太不近人情。

注：丰饶之海，指月球表面的月海「丰富海（Mare Fecunditatis）」。此处原文非一般日译「豊かの海」而采用三岛由纪夫以此为题的小说「豊饶の海」，故循小说译名。

「福尔摩斯，你也帮忙解谜吧。」

「就是想要解谜才会碰壁。」福尔摩斯背向我们说：「神奇的事发生了。魔法是存在的。」

我们面面相觑。这不像是向来重视物证、推理和现实法则的福尔摩斯会说的话。不管再怎么怪异的事，若是用一句「魔法」概括，那要侦探有什么用？艾琳·艾德勒愤然站起身。

「你这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她质问道：「你相信招魂术吗？」

「我可没这么说。我并不相信招魂术。」

艾琳·艾德勒眉头紧锁，盯着福尔摩斯的背影，但他没有再多加解释。「那我差不多该告辞了。」他说：「今晚我跟威廉先生约好了要喝赏月酒。墨斯格夫，你想的话也可以来露个脸。」

福尔摩斯向我们轻轻行礼致意，便离开了书房。我匆匆追了上去。追到门厅时，福尔摩斯正从布朗顿手中接过提灯。

「等一下，」我抓住他的手臂，用强硬的口吻叫住他：「你未免太无情了吧，你不帮墨斯格夫先生吗？」

「我不是邀他一起来喝赏月酒了吗？」

「就这样吗？」

「你够了吧，华生。」福尔摩斯甩开我的手，转身背向我。

「我已经不是侦探了，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

他的嗓音透着哀戚，让我一时失语。

福尔摩斯就这样手持提灯，在宛如掀起阵阵浪花的夜之海的草坪上渐行渐远。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书房。墨斯格夫、艾琳·艾德勒和玛丽都沉默不语。看来所有人都无计可施了。没有艾琳·艾德勒天才般的灵光乍现，要打倒雷契波罗夫人是无望的了。

「明天再说吧。」墨斯格夫说。

我们就这样各自回到客房。

〇

一个小时后，我穿着睡衣，从客房的窗边向外眺望。

深夜的赫尔史东大庄院一片静谧。所有人都已经回到各自分配到的客房中，在床上安然就寝了吧。但我还处在降灵会的亢奋中迟迟无法冷静，一点睡意也没有。从我房间的窗户，能一眼望尽苍白月光照亮的草坪。远方是一整篇郁郁苍苍的竹林。

这时，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老公？」传来的是玛丽的声音：「你醒着吗？」

我匆忙开了门，只在睡衣上罩了一件长袍的玛丽钻进房中。

「我实在是睡不着。」

「我懂，我也睡不着，正在伤脑筋。」

我们并肩在床边坐下。好一段时间，玛丽什么也没说。

仔细想想，在墨斯格夫家意外打了照面的时候、晚餐期间、以及降灵会的途中，我跟玛丽都没有好好交谈。来到洛西之地，因夏洛克·福尔摩斯而起的「华生家的冷战」依然持续着。

然而像这样坐在一起，我感觉到玛丽全身上下包覆的坚硬铠甲似乎消失了。我们现在都处在同样强烈的不安当中吧。

我揽住玛丽的肩，爱妻轻轻靠在我身上。

「我一直想向你道歉。」

「为什么？」

「我拼了命地想拯救福尔摩斯。」

我望着窗户。玻璃上映着我与妻子的身影。

「我觉得为了拯救他，就算牺牲我们的生活也是不得已的。为什么我会那么拼命，其实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这种时候，我总是会想起那个宝箱。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装了印度宝藏的宝箱。」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那可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事件呢。」玛丽微笑道。

那也是我们认识的契机。

这起「四签名」案，始于佛瑞斯特太太家的家教玛丽，前来造访寺町通221B。那是距今四年前的事了。

从她父亲失踪而起的这桩案子，混杂了在古老宅邸中发现的印度宝藏、使用毒箭杀人的命案、装了义腿的神秘男子等等奇妙的元素，交织成波澜万丈的大冒险。随着福尔摩斯逐渐接近真相，我和玛丽的恋情也一步步升温。打从玛丽踏进寺町通221B、第一眼见到她的瞬间，我就深深坠入爱河。

——你是假借查案这个借口把夫人追到手的吧。

我向玛丽求婚后，福尔摩斯如此消遣我。

我确实为了想在玛丽面前好好表现而费了不少劲。

就连搭着警视厅的快艇，沿着鸭川追逐意图逃往大阪湾的犯人时，我有一半的心思都在想着玛丽的倩影。犯人偷走的宝箱中，至少有部分财宝是属于玛丽的。为了玛丽，我非得追回宝藏不可。

我们乘着快艇一路往下游去，直到木津川、宇治川、桂川汇聚为淀川的三河交汇点，才终于追上真凶，取回装满印度宝藏的宝箱。

「你原本应该成为京都首屈一指的大富豪的。」

「是啊。」

「但宝箱却是空的。」

那天，打开宝箱瞬间的震撼，我至今无法忘怀。犯人在被捕之前将宝箱中的东西全都扔进了淀川。

「你失去了宝藏，得到的只有我。我一直觉得必须要好好补偿你。我必须要成为与印度宝藏匹敌的人。但失去了福尔摩斯，我什么也不是。这让我非常害怕，我怕我也会失去你。」

「就算没有福尔摩斯先生，你也还是你啊。」

「是吗？」

「就是。」

「我实在无法这么想。我好害怕。」

玛丽眉头深锁，叹了口气，但看来并不是在生气。

接下来好一阵子，我们就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然后玛丽开口：「降灵会结束后，福尔摩斯先生说了奇怪的话吧。艾琳认为他一定别有深意，正想破了头呢。」

「真没想到艾德勒小姐会这么在意。」

「艾琳对福尔摩斯先生还是抱着很高的期望啊。现在论名声和实力都是她居上风，但对福尔摩斯先生的崇拜还是深植心中。她今天会这么努力，应该也是希望能在福尔摩斯先生面前好好表现吧。但『东之东之间』发生的事实在是无法解释，艾琳现在自信全失了。」

玛丽重重地叹息，有些哀伤地继续说：

「我希望艾琳永远充满自信。还在寄宿学校的时候，虽然我们相处的期间不长，艾琳总是自信满满。跟她在一起总让我跟着打起精神，就好像我们无所不能。」

「我懂，玛丽。」我点头，「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

突然，吾妻转向我，凝视我的眼神无比认真。

「我有件事瞒着你。」

「什么事？」

「墨斯格夫小姐失踪那天，我们人就在这里。」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我脑中一片空白。玛丽的眼中闪着妖异的光芒。

就在这时，像是事先约好了一样，响起了敲门声。「我是艾德勒。玛丽在这里吗？」

我从床上起身，前去开门。艾琳·艾德勒站在黑暗的走廊上。

「她不在房间，我想应该在这里。抱歉打扰你们夫妻相处，但我真的毫无头绪……」

「不会，没关系，别这么说。快请进吧。」

艾琳·艾德勒踩着梦游似的步伐进来。从前福尔摩斯在侦办难解疑案的时候，也常这样在房里晃荡。应该是一个劲地思考案情过了头，脑袋开始空转了吧。

我拉过椅子请她坐下，艾琳·艾德勒一屁股坐了下来。她仍然穿着晚餐时的服装，但原本全身上下散发出的自信早已烟消云散，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

「你真的走投无路了吧。」玛丽说。艾琳·艾德勒双眼圆睁，喊道：「我投降！完全想不通！真是烦死我了！」

艾琳·艾德勒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似地大吼大叫，然后绝望地双手抱头。玛丽从床边站起身，在她身边跪下，温柔地抚着她的肩。

「听我说，艾琳。我正要告诉约翰以前的事。关于十二年前，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也就是蕾秋小姐消失的那天吧。」艾琳·艾德勒小声地说。

接着她们对我诉说了寄宿学校时期的事。

〇

那是距今十二年前，正好也是在十二月上旬的时候。

当时玛丽和艾琳就读的鹿谷寄宿学校，由于墨氏家族参与创校，历代当家都就任学校理事。

「墨斯格夫茶会」这个传统活动，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开始的。半年一次、邀请获选的学生们前往墨斯格夫家。受邀前往赫尔史东大庄院是一大荣耀，自认有资格的学生们为了争取少少的名额，总是彼此竞争、抢破了头。

「我们想都没想过自己会受邀。」玛丽说，艾琳·艾德勒也大力点头。

「获选的学生不是出身富裕家庭，就是成绩十分优异，而我们两者皆非。还因为校刊委员的活动惹出麻烦，老师们都看我们不顺眼。死脑筋的艾博雅校长绝对不可能送我们这种学生去墨斯格夫家。」

然而那天受邀的学生名单上，列着她们两人的名字。

从岚山站搭上马车前往墨斯格夫家时，玛丽和艾琳对墨斯格夫家的大小姐没什么好印象。她们原本就对「墨斯格夫茶会」这个传统活动十分反感，认为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大小姐一定是个讨人厌的娇娇女。

载着学生们的马车穿越辽阔的竹林，抵达赫尔史东大庄院。

特地来到大门前迎接她们的墨斯格夫小姐，一反玛丽先入为主的成见，竟是个文静体贴的人。跟她一起喝着下午茶，让玛丽卸下了戒心。

墨斯格夫小姐没有一丝傲慢，对所有学生都十分亲切，而且好奇心非常旺盛。唯一让玛丽有些在意的，只有墨斯格夫小姐的一个习惯——她有时会突然沉默下来、凝视远方。这种时候总让玛丽觉得自己像是在窥视一间空荡荡的房间。

墨斯格夫小姐对玛丽与艾琳热衷地问了许多校刊委员活动的问题。

其中墨斯格夫小姐特别感兴趣的，是「上锁的房间」特辑。那是让艾琳发挥她当时苦练的撬锁绝活，打开寄宿学校中禁止进入的门，非常乱来的企划。藏着从学生们手中没收的违禁品的房间、老师们秘密的吸烟区、艾博雅校长收藏葡萄酒的地方陆续被她们闯入，学生们是欢欣鼓舞，但毕竟违反了校规，她们最终被撤除了校刊委员的职务。

「艾德勒小姐怎么有办法做到这种事？」

「当然是因为我每天都在练习啊。」艾琳自豪地挺起胸膛，「什么都得要会一点才行。」

之后，墨斯格夫小姐带玛丽和艾琳前往墨斯格夫家的图书室。

玛丽和艾琳看到豪华的图书室都深受震撼。寄宿学校也有图书室，但跟眼前奢华的房间不能比。一路高达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书背文字烫金的藏书，除了窗户之外的每一寸墙面都被书架填满。铺着波斯地毯的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大桌，桌上散放着几本读到一半的书，以及读书照明用的油灯。

「藏书管理是我的工作。」墨斯格夫小姐说。

在玛丽和艾琳环视四周的同时，墨斯格夫小姐就像翩翩飞舞的蝴蝶般穿过图书室，站在一面书架前。高处的层架有一本略为突出的历史书，她伸手抓住书背，往后一拉。书架一角像门一样打开，出现一条通道，通往保管珍稀藏书的小房间。她从里面拿出一本皮革书封的大书。

「这是墨氏家族代代传承的《竹取物语》抄本。」

墨斯格夫小姐在桌上摊开书，慢慢地翻给她们看。翻到抄本的末页，玛丽忍不住扬声：「咦，这段文字是什么？」

在从竹子中诞生的公主回到月亮上之后，国王命令使者将她留下的「不死秘药」带到富士山顶烧毁。那道烟至今仍然未曾断绝——《竹取物语》的故事到此结束，但这份抄本在这之后还有这么一段文字：

其为何人之物

是为离去之人

得其者为何人

是为来人所得

我等该当献出何物

是为我等拥有之所有

为何必须将其献出

是为获得更大的觉醒

在古文课学到的时候，应该没有这段文字才对。

墨斯格夫小姐称赞玛丽的记忆力，表示这段文字只存在于墨氏家族珍藏的抄本上。历代当家在成年时的仪式上背诵这段神秘的问答，是墨氏家族的传统。其中究竟有什么意义，如今已经无人知晓。

「据说公主升天回到月亮上的地方就是洛西。」墨斯格夫小姐卖关子似地压低声音：「你们认为呢？」

「非常有意思呢。」玛丽也跟着放轻了嗓音。

「这座庄院的旧邸有一间叫『东之东之间』的房间。」墨斯格夫小姐继续说：「那间房间从以前就常发生怪事，现在已经没有人会靠近，钥匙也早就不见了。不过前阵子，我在图书室发现祖先的日记，上头的记载很有意思。上面写着『东之东之间』藏着通往月亮的通路，《竹取物语》的公主就是从那里回到月亮的。」

不知不觉间，艾琳也被墨斯格夫小姐所言深深吸引。这个故事挑起了艾琳血液中的侦探天性。

「我有办法打开门，工具我都随身带着。」

艾琳说完，墨斯格夫小姐灿然一笑。

自那天起的这十二年来，玛丽时时回想当时的状况，不断自问：「这一切是不是都在蕾秋小姐的算计之下？」她会指名邀请玛丽和艾琳出席茶会，是为了打开「东之东之间」吗？如果不是经过精心计划，事情不可能会这么顺利。

为了不被其他学生发现，她们分别溜出房间，避开佣人的耳目溜进旧邸，在昏暗的楼梯间会合。

旧邸二楼的走廊尽头，就是「东之东之间」的门扉。

墨斯格夫小姐语带紧张地细语：「就是这个房间。」

月亮和竹林——墨氏家族的家纹刻在镶嵌在门上的黄铜板上。除此之外，眼前的门没有任何异状。玛丽隐约有着不祥的感觉，但这或许是因为墨斯格夫小姐说的「从以前就常发生怪事」，和旧邸太过寂静造成的错觉吧。无论如何，艾琳并不是会受气氛影响的人。她跪在尘埃遍布的走廊上，跟锈蚀的古老门锁奋战。好一阵子之后，她站起身来。「打开了。」她说，向一边的墨斯格夫小姐点了点头。

墨斯格夫小姐也神情紧张地点头，伸手握住门把。

随着「东之东之间」的门打开，传来一阵如潺潺流水的声响。室内一阵温煦的微风迎面扑来，轻轻抚过三名少女的脸庞。当眼前的门完全敞开，玛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门的另一头是一片随风摇曳的美丽竹林。

「真是太神奇了！」

墨斯格夫小姐喃喃地说着，走了进去。

玛丽和艾琳也怯怯地跟在她身后。艾琳身手触碰青竹，惊愕地低语：「是真的。」脚边堆积的竹叶底下，竹子的根如同巨人的血管盘根错节，完全看不见地板。抬头仰望竹梢，在风中摇摆的枝叶间隐约可见彩绘着古老绘画的格状镶板。看来她们确实身在室内。

最不可思议的是，墨斯格夫小姐完全不见一丝怯意。她为什么能如此泰然处之呢？

墨斯格夫小姐轻轻将手搭在一株青竹上，一边绕着它走着、一边小声地唱起：「其为何人之物……」她另一手拿着《竹取物语》的抄本，正在吟诵末尾的神秘问答。玛丽满怀不安，墨斯格夫小姐只是陶醉地唱着：「我等该当献出何物？是为我等拥有之所有……」

突然，艾琳指向竹林深处。

「玛丽，你看那边！」

眼前出现的是一道陈旧的阶梯。她们缓缓走近阶梯，伸手触碰冰冷的扶手。那是一道与古老大宅相得益彰、泛着黑得发亮的沉稳光泽的阶梯。但奇怪的是，这道阶梯并未通往任何地方，就只是一路延伸到竹林梢头，在还不到天花板的地方便陡然中断。

玛丽和艾琳伫立在阶梯下方，墨斯格夫小姐穿过她们身边，慢慢走上阶梯。

随着墨斯格夫小姐步上梯级，吹动竹林的风便随之增强。

明明人在室内，这样的风是从哪里吹来的呢？风中带着像是人的体温般的诡异温度，青竹彼此磨擦的声响愈来愈大，四周弥漫一股异样的气氛。简直就像「东之东之间」本身因奇异的期待而颤动着似的。总觉得好可怕，玛丽心想。这么做是错的。

——不能让蕾秋小姐走上去！

一股冲动驱使玛丽奔上阶梯，拼命将蕾秋小姐拉了回来。

「快离开这里！」艾琳大叫，她们狂奔穿过仿佛有了生命兀自蠢动的竹林。感觉身后像是有什么要抓住她们似的，但她们不敢回头。跑出房间、关上房门的瞬间，传来一声宛如巨人叹息般的虚无声响。

之后周遭就陷入一片寂静，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〇

——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去。

返回新邸的途中，墨斯格夫小姐对玛丽和艾琳再三交代。

那天茶会结束后、众人四下找不到墨斯格夫小姐的时候，玛丽心头涌现了不祥的预感。她跟我们分开之后，该不会又自己回到那间房间了吧？但寄宿学校的学生们匆匆被送走，待玛丽等人得知墨斯格夫小姐失踪，已经是京都警视厅前来查问案情的时候了。

我对艾琳·艾德勒发问。

「你们有把『东之东之间』的事告诉警察吗？」

「只说了听起来比较现实的部分。」艾琳·艾德勒说：「警察当然也调查过『东之东之间』，但什么也没发现。不过我无论如何都想亲自调查，所以才半夜偷溜进来。我是偷寄宿学校的马一路骑来洛西的。」

「艾琳居然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连累你啊。」

多亏艾琳的这个决定，玛丽才没有被处分退学。

艾琳·艾德勒乘着夜色成功潜进赫尔史东大庄院，但无法调查「东之东之间」。门上钉满了重重木板，严密地封锁起来。「更不巧的是，赫尔史东大庄院里有瑞金诺先生雇的侦探守着。就是福尔摩斯先生。他把我误认为墨斯格夫小姐，引起一场骚动。」

「原来那个玩侦探游戏的女孩就是你吗！」

「福尔摩斯先生应该早就不记得了吧。我也并不恨他，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而已。总之我被逮到了，送到罗伯·墨斯格夫先生面前。就是当时还在世的前代当家。」

艾琳·艾德勒在一楼昏暗的书房里见到罗伯。

当时权倾一时的罗伯·墨斯格夫是有张红脸的高大男子，蓬松的长发让他看起来像头狮子。燃烧着的壁炉发出劈啪声响。罗伯用盈满怒气的双眼瞪着艾琳，说：「我知道你，就是你怂恿蕾秋溜进那间房间的。你又在偷偷摸摸地打探什么？」

艾琳沉默地回瞪罗伯。艾琳不肯开口让罗伯气坏了，踩着重重的脚步，像只大熊般在壁炉前来回跺步。

看着他这个样子，让艾琳直觉「这个人在害怕」。人称「洛西之狮」的这个男人，到底怕什么怕成这样？

这时，她想起那扇被重重钉死的门。

「你害怕『东之东之间』对吧。」艾琳试探地说。

这句话就像是一箭射穿罗伯的心脏，给了让他呼吸困难的致命一击。他张大了嘴，面若死灰。罗伯·墨斯格夫像是要隐忍胸口的疼痛般闭上眼，用低沉的声音说：

「给我滚。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艾琳就这样匆匆被送上马车，载回寄宿学校。

抵达鹿谷后，同行的管家布朗顿叫醒艾博雅校长，传达墨斯格夫理事的命令。关于艾琳·艾德勒的违法行迳，他不会追究学校监督不周的责任，条件是必须将此学生退学处分，同时此事不得为外人所知。

艾琳在一个星期后离开了寄宿学校。

在十二月灰蒙蒙的天空下，来到校门口送行的只有玛丽一人。艾琳说她要去投靠在当舞台导演的叔父。

「一定会遇到其他有趣的事吧。」

「我们还会再见吗？」

「一定可以，到时候再一起冒险吧。」

她们的约定，在十二年后实现了。

〇

「我打响了侦探的名号，心想时机终于成熟了。」艾琳·艾德勒心有不甘地说：「我打算光明正大地进到墨斯格夫家调查。」

瑞金诺·墨斯格夫向她提出委托，请她见证雷契波罗夫人的「灵异调查」，对她来说是顺水推舟的大好机会。

然而这次的挑战，只是让墨氏家族的谜团又笼罩上一层浓雾。十二年前的失踪案不只是艾琳·艾德勒的挫败，也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挫败。我开始觉得墨斯格夫家就像是被诡异暗礁包围的孤岛。它用神秘的力量吸引神探们前来，然后让他们一一触礁……

「福尔摩斯先生察觉了些什么。你不这么认为吗？华生医师？」

当时我想起的，是福尔摩斯写在案件纪录最后的那段话。始于「其为何人之物」的那段神秘问答，正是墨氏家族收藏的《竹取物语》末尾的文字。同样的问答文写在福尔摩斯十二年前的案情笔记里。这代表了什么意义呢？

「你太高估那个人了，艾琳。」

「噢，玛丽！你为什么对福尔摩斯先生这么冷漠？」

「那个人现在苦于自己的低潮，所以见不得别人好。这次也是故意说出那种好像别有深意的话，想要干扰你办案。你不能被他扰乱心思，艾琳，不然会连你都陷入低潮的！」

「你怎么说这种话，他可是扬名天下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啊！」艾琳悲痛万分地喊着：「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史上最伟大的神探。他的低潮也不知道有几分是真的，说不定他是有什么别的打算，所以才故意假装低潮。他是看着我陷入苦战来当成消遣，但我也无计可施。啊，真是太蠢了！我为什么要去挑衅福尔摩斯先生呢！」

艾琳·艾德勒呻吟着抱住了头。玛丽叹了口气。

「每次说到福尔摩斯先生她就这样。」

一阵敲门声打破这阵尴尬的沉默。今晚真是门庭若市。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莫里亚提教授。他嘴上说稍微睡了一下感觉好多了，但脸色还是跟蜡像一样难看。

「可以打扰一下吗？」

「可以，请进吧。玛丽和艾德勒小姐也在。」

莫里亚提教授进到房中，看见萎靡不振的艾琳·艾德勒，似乎也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他问。艾琳·艾德勒抬起头，用软弱无力的声音说：「我得要向你道歉。见到你的时候，我说了非常自以为是的话。但我没资格对你说那些话。」

「没这回事，我才应该向你赔罪。」莫里亚提教授在椅子上坐下，对艾琳·艾德勒说：「今天傍晚在书房见面时，你说的话确实让我很生气。但冷静一想，我应该要倾听你的意见才是。就是因为我自己也有自觉，所以才会那么生气吧。当然我和福尔摩斯之间有很深厚的友谊，但会不会反而是这份友谊拖垮了他？我总忍不住在意。」

「不过，莫里亚提先生……」

「听我说完。」莫理亚提教授打断艾琳·艾德勒。

「我们在『东之东之间』一同经历了惊人的体验。墨斯格夫小姐的幽魂，跟她失踪当时一模一样。老实说，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惧。感觉就像是自己一直以来深信的世界从根基开始动摇、随时都会崩毁。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侦探必须破解的谜团，那就是墨氏家族之谜了。福尔摩斯却不打算面对这个谜团。」

莫里亚提教授对艾琳·艾德勒鼓励道：「但你没有逃。这份不屈不挠的精神才是最重要的。侦探的使命，就是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不履行这个神圣使命的人没资格当侦探。福尔摩斯失去了挑战谜团的气概，亲手抛弃了这个义务。当然他会变成这样，我也要负一部分的责任。所以我没有资格拜托你，但我还是想说：请你解开墨氏家族之谜。我们能仰赖的人只有你了。」

莫里亚提教授真切的表白有了显著的效果。

艾琳挺直了背脊、神情毅然，眼神又恢复了光芒。就像是原本被切断绳子的傀儡活了过来似的。

艾琳·艾德勒沉吟了一阵子之后开口。

「我们在『东之东之间』目击了不可思议的现象。钢琴声、墨斯格夫小姐的幽魂，还有神秘的月亮。那个钢琴声说不定是在其他房间演奏、透过传声管传来的。当时墨斯格夫先生说了『这是蕾秋最爱的曲子』，我们可能因此被下了心理暗示。当时房里那么暗，只要看到样貌相似的女孩，任谁都会看成墨斯格夫小姐。只要部分天花板可以开阖、从那里吊下安装了电灯的月亮模型……」

「可是这样需要很大规模的机关，」我说：「雷契波罗夫人应该没办法准备吧。」

「我们就错在只怀疑雷契波罗夫人。」艾琳·艾德勒的语气充满强势：「幕后黑手不是雷契波罗夫人。十二年前，上代当家罗伯·墨斯格夫不知道在害怕些什么，将『东之东之间』封锁起来。上代当家过世后，瑞金诺·墨斯格夫就解除了『东之东之间』的封锁，邀请雷契波罗夫人前来。掌握主导权的，一直都是墨斯格夫的当家。」

「你是说墨斯格夫就是幕后黑手？」我惊讶地说，艾琳·艾德勒点头。

「我们再去调查一次那个房间吧。这次不要让墨斯格夫家的人知道。」

〇

各自回房做好准备之后，我们回到楼梯口集合。

我带着提灯和火柴，艾琳·艾德勒带着一个皮革小包。里头装的据说是她爱用的侦探法宝。

「布朗顿夜里说不定会巡视，」艾琳对我们低语：「小心别被他撞见了。」

我们轻手轻脚地走过挂着历代当家肖像画的楼梯间。

一楼门厅高高的窗户外头照进淡淡的月光，就像位于大水槽底部般透着凉意，诉说着墨氏家族历史的展示品在浅浅的黑暗中若隐若现。下到一楼，所幸并未看见布朗顿的身影，四下寂静得像是无人的宅邸。

走廊通向的旧邸几乎是一片漆黑。我高举提灯，领着众人爬上楼梯。然而踏上二楼走廊向右转时，我不禁心下一惊，停下脚步。「东之东之间」的门缝下方，透出微微的灯光。

靠近门边侧耳细听，房里传来谈话声。听起来是雷契波罗夫人和卡特莱。艾琳·艾德勒打开了门。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东之东之间」依然空荡荡的，大片木地板中央，降灵会时用的圆桌还摆在原地，上头放着一盏大油灯。卡特莱正在设置计测仪器，雷契波罗夫人就站在他身后。她的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惊惶，很快就镇定下来，向我们露出微笑。

「哎呀，各位都来了啊。」

「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卡特莱？」

莫里亚提教授一问，青年尴尬地低下头。

「雷契波罗夫人说想再调查一次……」

「太可疑了，该不会是来收拾你们的机关吧？」

「我没有用任何技俩或机关，莫里亚提教授。」雷契波罗夫人的语气充满嘲讽。然而当玛丽走向圆桌，伸手拿起桌上的古书，她脸上做作的笑容就像泼在沙漠中的水般瞬时间消失了。

「这是《竹取物语》的抄本吧。」玛丽说：「这本抄本应该被严密保管在墨斯格夫家的图书室才对。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那是距今十二年前的事了。」雷契波罗夫人冷冷地说。

「墨斯格夫小姐失踪后，京都警视厅把墨斯格夫家查了个遍，连领地里的池子都打捞过了，当然也没有放过『东之东之间』。但他们什么线索也没找到。不过在墨斯格夫小姐消失时，《竹取物语》的抄本就留在『东之东之间』。只是在警方展开调查前就先拿走了。」

「是罗伯·墨斯格夫拿走的吧。」艾琳·艾德勒说。

雷契波罗夫人脸上浮现一抹笑，用令人不快的嗓音接着说下去。

「我们神秘主义者注意到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和《竹取物语》之间的关联。月亮就是彼岸的象征，『东之东之间』里有通往灵性世界的门扉。打开那扇门的钥匙就是墨氏抄本最后注记的内容。历代当家在成年礼上都要背诵这段问答文，正是因为这就是墨氏家族最珍贵的宝藏。但愚蠢的罗伯·墨斯格夫不打算善尽他钥匙管理员的职责。墨斯格夫小姐失踪的这十二年来，我们神秘主义者持续梦想着要打开那扇门。」

「你要做多无聊的妄想是你的自由，」莫里亚提教授说：「但要是墨斯格夫知道了会怎么说呢。」

「你还不懂吗，莫里亚提教授。这一切都经过墨斯格夫先生的同意。因为他是神秘主义者啊。」

莫里亚提教授瞪大了眼。「怎么可能！」

雷契波罗夫人带着胜利的口吻继续说：「你们这些科学家总是认为这世界上所有神秘现象都能解明，固守崇拜物质的神殿。但你们固守之处不过是空中楼阁。当彼岸与此岸的隔阂消除之时，神秘存有复权，这个世界才会找回真正的秩序。」

紧迫的氛围如潮水般淹没整个房间。在油灯的光无法触及之处，仿佛有什么人潜藏在黑暗中，悄悄呼吸着。我高举提灯照向房间角落，却只看到空荡荡的空间。

「各位，待在原处绝对不要动。」雷契波罗夫人说道。

接着她肃穆地朗诵着那段问答文。

其为何人之物

是为离去之人

得其者为何人

是为来人所得

我等该当献出何物

是为我等拥有之所有

为何必须将其献出

是为获得更大的觉醒

在她朗诵完的瞬间，圆桌另一头出现一道巨大的阶梯。

那一定就是距今十二年前，玛丽和艾琳曾经看过的阶梯。有着豪华扶手的古老梯级一路延伸至接近天花板处就突然中断。不管准备了什么样的机关，都不可能有办法在一瞬间让这么巨大的阶梯出现在室内。

「终于找到了！」雷契波罗夫人欢呼着，踏上阶梯。

艾琳·艾德勒和莫里亚提教授对眼前发生的现象都无计可施，只是默默看着。我握住玛丽的手，妻子也握紧了我的手。

一股暖风吹来，让人错觉此刻正身处一望无际的荒野。这道诡异的风，就像是从这世界之外吹来一般。

雷契波罗夫人爬到阶梯顶端、伸手触碰天花板，一道耀眼的光笼罩四周，眼前一片白，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

等眼睛终于适应强光，定神一看，「东之东之间」的天花板消失了。

不只天花板，连四方的墙壁也消失不见，一眼望去尽是墨斯格夫家辽阔的竹林。眼前亮得像白天一样，是因为有一轮前所未见的巨大满月直逼地面。这轮异样的明月几乎占据一半的夜空，月面的凹凸也清晰得仿佛伸手可及。神秘的大阶梯一路穿透曾经是天花板的位置，直直通往月亮。在灿然闪耀的月亮前，雷契波罗夫人逆着光持续攀登阶梯的身影，看来就像是皮影戏的戏偶。

「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

莫里亚提教授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这就是墨斯格夫家的秘密吗。我不禁屏息。

那道神秘的桥梁，就是数百年前《竹取物语》中的公主走过的路，也是墨斯格夫小姐走过的路吧。也难怪十二年前，夏洛克·福尔摩斯无法解开蕾秋·墨斯格夫小姐失踪之谜。这种非侦探小说性质的谜团，原本就不在侦探破案的能力范围内。

就在这时，四周开始暗了下来。

在此之前一直耀眼辉煌的月光突然泛起一抹不祥的阴影。

就连雷契波罗夫人也察觉到事态不对劲。她在阶梯途中停下脚步，看似讶异地望着去路。月亮骤然失去光辉，从边缘向中间褪成如死人肌肤般的颜色。我跑到阶梯下方大叫：「快回来！」但雷契波罗夫人只是茫然地愣在原地。

我正打算跑上阶梯，玛丽拼命地拉住我的手臂。

「别去，老公！来不及的！」

一声宛如巨人叹息的空无声响回荡。身边一口气转暗，就近在身旁的玛丽的身影、通往满月的大阶梯，还有雷契波罗夫人的身影，全都被黑暗吞没。我像是着了魔似地盯着漆黑的天空。满月剥落之处，敞开一个无底大洞。那是比夜晚的漆黑还要幽暗的孔洞，仿佛随时都会天地逆转、整个世界崩塌落进那个无底洞中。

远处传来雷契波罗夫人的惨叫声。

〇

回过神来，「东之东之间」已经恢复原样。

放在圆桌上的油灯及提灯依旧燃着火光，玛丽紧抓住我的手臂，艾琳·艾德勒恍惚地看着天花板，卡特莱趴在圆桌上，莫里亚提教授蜷缩在地板上。

我伸手取过提灯，四下照着房间。雷契波罗夫人不见踪影

如果我们刚刚经历的是一场幻觉，那未免也太真实了。话虽如此，如果那是现实，又太过不可思议。我转向艾琳·艾德勒，希望她能为我们指出一条明路，她却只是茫然失措地站在那儿。莫里亚提教授也是一样。唯一勉强维持冷静的人只有卡特莱。

「雷契波罗夫人到灵性世界去了吗？」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不是这样。」

保险起见，我们仔细检查了「东之东之间」每个角落，就是没看到雷契波罗夫人。我们走出房间，找遍了走廊，也没看见她的人。这时，走廊另一头出现了一道黑影。是管家布朗顿。他提着提灯，看见我们时睁大了双眼。

「各位是在做什么？」

「布朗顿，雷契波罗夫人消失了。」我说：「详情晚点再跟你解释，这里有后门吗？」

在布朗顿的带路下，我们绕到赫尔史东大庄院后方，眼前出现一整排青刚栎树。我们高举提灯，呼喊着雷契波罗夫人的名字，一声虚弱的「救救我」从头顶上传来。「在那里！」艾琳·艾德勒指向树梢。

枝叶间隐约可见疑似是雷契波罗夫人的双腿。看来她正拼命紧抓着树枝。

布朗顿急忙搬来长梯，好不容易将雷契波罗夫人救下来，她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身上只有轻微擦伤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正当布朗顿准备把雷契波罗夫人扶回宅邸中，艾琳·艾德勒叫住了他。

「慢着，我有事要问你，布朗顿。」

「请问是什么事呢，艾德勒小姐？」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我正在巡逻，正好经过。」

「这是谎话。就是你放雷契波罗夫人进『东之东之间』的吧。」

布朗顿的表情瞬间冰冷得宛如地藏石像。这么说来，确实没有其他的可能性。赫尔史东大庄院所有的钥匙都由管家管理，除非雷契波罗夫人是撬锁高手，有布朗顿为她开门才是最自然的推论。

「这是怎么回事？布朗顿，你这是背叛领主的行为吧。」

即使遭受追问，布朗顿依然不动声色。

「我什么也不能说。」

「也就是说，这是墨斯格夫先生的命令吧。」

艾琳·艾德勒冷澈的双眼直盯着布朗顿。布朗顿别开视线，说：「请见谅，我真的什么都不能说。」

「那我就去问墨斯格夫先生吧。」

「瑞金诺老爷出门了。」

「他去了哪里？」

「去找福尔摩斯阁下。」

「我非得去见他不可。」艾琳·艾德勒说。

听布朗顿的口吻，很明显地，墨斯格夫向我们隐瞒了非常重要的事。我也实在无法悠哉地等到明天，但别说雷契波罗夫人了，就连坐在青刚栎树阴影中的莫理亚堤教授，看起来也没有立刻出发前去竹林的气力。我请卡特莱和玛丽留在庄院照顾他们。

艾琳·艾德勒举起提灯。

「我们走吧，华生医师。」

我们就这样将赫尔史东大庄院抛在身后，步入深夜的前院。

在月光照映下，前方的草坪如同蜿蜒的沙丘。分散生长在各处的灌木叶片凋落的冬日景象，让人联想到搁浅在沙滩的遇难船残骸。深夜的静寂笼罩下来，空气仿佛凝结一般，澄澈的空中满天星斗闪烁着光辉。走在这样寂寥的风景中，感觉好像来到无比遥远的地方。下鸭的诊所和寺町通221B都让我怀念。回想过往与福尔摩斯的冒险，从未遇过如此异样的事件。就像是谜团本身有了生命，将世界蚕食为一片荒芜。

——墨氏家族之谜是我们应付得来的吗？

我一面想着，一面看向走在身边的艾琳·艾德勒。她一定也深切感受到同样的不安。她的侧脸神色凝重。

「你有什么想法？」

「老实说，我完全想不通。」艾琳·艾德勒说：「如果只看现实层面发生的事实，可以确定墨斯格夫先生有事瞒着我们。而布朗顿也是共犯。但知道这一点又怎样？完全无法说明我们经历的事。」

艾琳·艾德勒随着轻叹吐出一口白色的气息，身躯颤抖着。

「你看到那个漆黑的洞了吗，华生医师？」

「有，看到了。」

「我没看过那么恐怖的东西。我怕得不得了。」

「请你振作点，艾德勒小姐。我们只能靠你了。」

说完，我忍不住觉得自己真窝囊。到头来我还是都在靠别人。我仿佛听到福尔摩斯对我说「偶尔也用你自己的脑袋好好想一想」的声音。

夜晚的竹林实在诡异。不管提灯照向哪里，眼前都是反射了光芒的青竹，而后方的景象都融在黑暗中。我们小心地循着马夫学徒系上的一个个记号前进，来到福尔摩斯搭了小屋的洼地。然而小屋空荡荡的。冷却的锅子里还闻得到羊肉咖喱的气味，但营火已经熄灭。

我想起降灵会结束后，福尔摩斯说的话。

——今晚我跟威廉先生约好了要喝赏月酒。

竹林管理员威廉先生浮现在我脑海。那澄澈得不可思议的双眼、宛若吹动竹林的风一般的嗓音。他说他住在竹林的深处。福尔摩斯应该是到威廉的住处找他，而受邀前来的墨斯格夫也到那里跟他们会合了吧。才正想着，艾琳·艾德勒突然扬起脸，举起提灯照望着竹林深处。

「我好像听到福尔摩斯先生的笑声。」

「没有听错吗？」

「我们往这里面走吧，华生医师。」

「这太乱来了，艾德勒小姐。这片竹林有很多人因为迷路遇难，别说要找到福尔摩斯他们，我们今晚都走不出这片竹林了吧。」

只见艾琳·艾德勒从背在肩上的皮革包里掏出一个像是小卷尺的东西。应该就是她的侦探法宝之一吧。她从卷尺中抽出一条细线，系在身边的青竹上。

「这是我为了追踪犯人开发的。只要顺着这条线就能回到原地。」

我们于是小心地拉着线走进竹林深处。爬上堆满落叶的小丘、走过洼地，眼前能见的就只有提灯的火光能照亮的范围中，直挺挺地生长着的青竹。

「莫里亚提教授没事吧？」艾琳·艾德勒担忧地说：「我看他垂头丧气的。」

离开「东之东之间」之后，莫里亚提教授一句话也没说。拯救雷契波罗夫人的风波、质问布朗顿的过程，他都完全无动于衷。像是陷入深深的沉思，又像将自己封闭起来。

「是我的错。」艾琳说：「莫里亚提教授是那么害怕，他选择仰赖我。我身为侦探，有责任要回应教授的期待。但我却什么也做不到。」

「你不需要这么自责。」

「我现在也宛如身陷五里云雾，华生医师。」艾琳·艾德勒不甘心地继续说：「我什么也没办法解释给他听。这样不就跟十二年前一样吗？不，不只是一样，我比之前更加搞不懂了。为什么我这么无能为力呢？我好歹也破获了不少难解疑案，成就不输福尔摩斯先生啊！但那些经验完全派不上用场。我真是太没用了！」

我深切感受到艾琳·艾德勒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孤寂。

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也是同样孤寂吧。

我与夏洛克·福尔摩斯一同经历了无数冒险，但每一次我都仗着有福尔摩斯在就安心了。我深信着只要有他在，不管什么样的谜团他都能破解。

就算偶尔会自己试着组织推理，也不过是玩玩罢了。当福尔摩斯碰到瓶颈、伤透脑筋时，我是否曾经有那么一次主动跳出来说「既然如此，就由我代替你来破案」呢？

福尔摩斯在苦恼时，我只是袖手旁观。连福尔摩斯都无法解决的事，我更不可能解决——我安于这样的立场。因为我是华生，不过是负责记录的而已。什么相信福尔摩斯的天赋才华，只不过是说得好听，我一直以来都只是像这样把所有责任往福尔摩斯身上推。

「我觉得好像懂福尔摩斯陷入低潮的理由了。说穿了，我就是太依赖福尔摩斯了。不管什么事全都想靠福尔摩斯，一直认为就算有什么威胁到我们的世界的谜团，他也一定能找回这个世界的秩序。」

「这就是神探的使命啊。」

「福尔摩斯是厌倦了一直被加诸这样的责任。」我凝望着竹林深处说：「福尔摩斯也是有心的，艾德勒小姐。他不是推理机器，也不是神。我应该更体谅他一些的。」

艾琳·艾德勒沉默了好一阵子。

「但我还是相信着。」

没多久，她像是从喉间挤出话语似地说：

「福尔摩斯先生一定会凯旋归来。因为他是伟大的侦探。」

我们走了很久，但身边的风景完全没有变化。连自己是不是直线前进也不确定。不管提灯照向何方，都是无数的青竹，看起来就像阴森神殿的柱子一般。竹林梢头随着夜风沙沙作响。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艾琳·艾德勒朝着黑暗中放声呐喊。

「福尔摩斯先生！你在哪里——！」

我们凝神倾听。不久后从远方传来一声「喂——」。提灯照亮了艾琳·艾德勒脸上闪现的欢欣神色。我也喊道：「福尔摩斯！听到了吗！」又传来了一声：「我在这里！」语气欢快得令人甚至有些倒弹。

「听起来是从那边传来的！我们快过去吧！」

艾琳·艾德勒整个人飞奔出去。

〇

我们穿出竹林，跑进一片广阔的草原。

眼前是一大片如同撞击坑的洼地，竹林框出了圆形洼地的边缘。在星月的照耀下，脚下的枯草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芒。草原中心矗立着一间砖砌的、竹笋形状的塔，墨斯格夫、威廉和夏洛克·福尔摩斯就坐在塔前，围着营火小酌。

我们穿过草原走近他们，他们转向我们，营火将他们因喝了酒而发红的脸庞映得更加通红。福尔摩斯挥舞着串了棉花糖的长树枝，欢快无比地说：「欢迎两位来到赏月宴！」

威廉立刻在地上铺好毯子，我和艾琳便席地而坐。

像这样在星空下围着营火，感觉就像回到少年时代。我想起小时候曾经跟现在已逝的哥哥一起在家里的后院露营。

「这里是登月火箭的发射基地。」墨斯格夫仰头看着砖砌的塔说：「是上代当家罗伯开辟竹林建造的。家父过世后，我冻结计划，几乎所有仪器都撤走了，就只留下这座塔。留下一个梦想的残骸也不是坏事嘛。现在这里是威廉在住。」

「我自己一个人住实在太大了。」威廉说着，望向草地另一头的竹林。头发从他扁塌的帽子底下窜出，胡子也未经整理。但或许是因为他本人悠然自得的态度，不修边幅的样子并不让人觉得落魄。感觉此刻围着营火的五个人当中，只有他是来自另一个时空似的。

艾琳·艾德勒对威廉似乎很有兴趣，一面塞了满嘴的棉花糖，一面偷瞄着神秘的竹林管理员。

「我们真的是第一次碰面吗？」艾琳·艾德勒问：「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是您多心了吧。」威廉说：「我一直隐居在竹林里，就连赫尔史东大庄院的佣人都鲜少见到。」

但艾琳·艾德勒感觉像是真的在哪见过他，用认真的眼神打量着威廉。

「真是开心啊，墨斯格夫。」福尔摩斯一饮而尽手中的酒，「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时间。然而现代社会却想方设法安上一堆杂务给我们。夏洛克·福尔摩斯非得破案不可、约翰·H·华生非得写侦探小说不可、瑞金诺·墨斯格夫非得尽心尽力维护领地不可。我们就是这样遗忘了人生的本质。」

「人生的本质是什么？」

「这还用说吗？朋友、营火和赏月酒。」

福尔摩斯和瑞金诺·墨斯格夫平静地谈天。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福尔摩斯对旧友的体恤吧。

在这神秘营火周遭弥漫的平静氛围，是由他们的万念俱灰中而生的。刚刚看见我和艾琳·艾德勒从竹林中现身，墨斯格夫应该就察觉到自己的「计划」失败了。而福尔摩斯早已悄悄看穿旧友的「计划」，于是便依照威廉的请托，决定抚慰灰心的墨斯格夫吧。

「刚刚在『东之东之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艾琳·艾德勒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我们是来通知您这件事的。」

「是吗。雷契波罗夫人怎么样了？」墨斯格夫平静地说，他的口吻听来早已对一切了然于心。

「她平安无事。」

听艾琳这么说，墨斯格夫微微颔首。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您设计的。」艾琳·艾德勒说，双眼紧盯着墨斯格夫。「但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搞不懂。」

「你不懂也是当然的，艾德勒小姐。」墨斯格夫用安慰的语气说：「我邀请你来不是为了揭穿雷契波罗夫人的真面目。我只是想要更加确定，多年来折磨着我们的这个谜团，远远超出了侦探的本分。不是你能力不足，就算是福尔摩斯也不可能解开这个谜吧。」

「这可就难说啰，墨斯格夫。」福尔摩斯一面伸手烤火一面说。

墨斯格夫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难道你解开谜底了吗？」

「我并没有试图要解谜。」福尔摩斯凝视着火光，淡然说道：「因为我是隐居了的退休侦探啊。我完全没有想要解谜，就只是客观地远眺身边发生的事。这么一来，墨氏家族之谜就像是被风吹散似地消失了。也难怪艾德勒小姐会陷入苦战，因为愈是想要达成侦探的使命，墨氏家族之谜就愈是难解。制造出谜团的正是我们侦探。不需要推理，也不需要科学，更不需要招魂术。接受神秘事物有其神秘之处。这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

我们哑口无言地看着福尔摩斯。他沉静的语气充满魄力，就像是黄金时期的福尔摩斯复活了一般。

「福尔摩斯先生，」艾琳·艾德勒紧绷的声音响起：「你是说你解开十二年前的案件了吗？」

「我不确定这称不称得上是解开。」

「那你说，墨斯格夫小姐到哪里去了？」

「她哪里也没去。她现在依然在那间房间里。」

墨斯格夫平静地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福尔摩斯？」

「我们已经知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性了。没有人目击她离开领地，也没找到她的尸体。十二年前的那天，她没有离开赫尔史东大庄院。还有，想想我们在『东之东之间』看见的现象吧。墨斯格夫小姐喜爱的曲子、墨斯格夫小姐本人的样子，还有月亮——那也是墨斯格夫小姐喜爱的天体。墨斯格夫，你不是跟我说过，小时候你常常跟她一起观星吗？这么一来答案自然就出来了：墨斯格夫小姐在『东之东之间』陷入漫长的沉睡。我们在今晚的降灵会上所看到的，就是墨斯格夫小姐的梦境。」

「请等一下，福尔摩斯先生。」艾琳·艾德勒眉头紧蹙：「『东之东之间』从很久以前就常发生怪事。先退一百步，假设我们今晚看到的是墨斯格夫小姐的梦境好了，她失踪不过就是十二年前的事。这无法解释在那之前的现象吧？」

艾琳·艾德勒应该是想到十二年前的事吧。艾琳和玛丽在「东之东之间」亲身经历了异象。当时墨斯格夫小姐也跟他们在一起。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福尔摩斯微笑道：「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的由来，全都以象征性的手法记录在《竹取物语》中。那间房间长久以来就一直有人目击异象。如果那些都是沉睡在『东之东之间』里的人的梦境呢？这十二年来是墨斯格夫小姐，那么在她沉睡之前，睡在那间房里的人是谁呢？那个人又梦到了些什么？」

艾琳·艾德勒惊愕地低语：「……是竹林。」

我们的视线投向与我们一同围着营火的竹林管理员。

「你是墨斯格夫家的人吧，威廉先生。」福尔摩斯对竹林管理员说：「漫长的岁月里，你都沉睡在『东之东之间』。当墨斯格夫小姐陷入沉睡时，就轮到你醒了过来。」

在营火的照耀下，威廉的脸上浮现了像是欣慰的神色。

这真的是现实吗？我心想。感觉就像营火周围的草地跟地表分离开来，飘流向太空。在一直以来坚信的世界逐渐崩塌的不安中，又带着新世界逐渐形成的亢奋。

「你说的没错，福尔摩斯。」瑞金诺·墨斯格夫说：「威廉是我曾祖父的弟弟。不过应该没有人会相信吧。」

「事实上，上代当家罗伯·墨斯格夫就不信。」威廉依然凝视着营火，「他把我当成想用墨斯格夫家的名号招摇撞骗的诈欺师，不由分说地把我给轰走了。我在『东之东之间』沉睡的期间，世界改变了太多，我只身一人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所幸我从小就爱着竹林，也熟知维护竹林的技术。好心的园艺师收留了我，让我帮他干活。我走遍全国的竹林工作，不知不觉就过了好多年。一直到去年我才终于回到京都，罗伯·墨斯格夫已经死了。」

威廉往身边的瑞金诺·墨斯格夫看了一眼。

「我在那时候才得知蕾秋失踪了。」

〇

「罗伯·墨斯格夫的举动完全不可理喻。」夏洛克·福尔摩斯望着营火说：「未经详细调查就将威廉先生逐出领地，不只如此，在我前来赫尔史东大庄院调查时，他也从来没有好脸色。他严密封锁『东之东之间』，还向寄宿学校施压，对艾德勒小姐下封口令。像这样将一切葬送进黑暗中，等于是罗伯亲自摧毁拯救女儿的可能性。他极度恐惧。我不只一次怀疑他跟亲生女儿的失踪有关。」

「家父一直很厌恶『东之东之间』的传说。」墨斯格夫说：「那间房间从以前就有许多奇怪的传闻。但得知佣人在传这些事时，家父怒不可遏，总说这些不过就是迷信跟神话故事。人类的进步与调和——这是墨斯格夫家的家训，也是父亲灌输给我们的观念。但这真的是如世间所认为的那样、是他的崇高理想吗？说穿了，或许不过就是他想要照自己的意思支配一切的欲望罢了。不明究理的事、不如己意的事，家父对这些厌恶至极。蕾秋神秘失踪，在他看来说不定是完全无法接受的背叛吧。」

墨斯格夫小姐失踪的十一年后，罗伯·墨斯格夫与世长辞。

就在前代当家的丧礼结束后不久，去年夏末，威廉来到赫尔史东大庄院。没有任何人认出他就是罗伯十一年前驱逐的人。由于他是备受推崇的竹林管理员，正为领地内荒芜的竹林头疼的瑞金诺，立刻就决定雇用威廉。

「我一直很犹豫，究竟该不该对瑞金诺坦诚实情。」威廉说：「我非常苦恼，但像这样生活在竹林里，跟瑞金诺聊天，让我开始觉得告诉他真相也无妨。他应该不会像前代当家那样把我赶走吧。最重要的是，他也深受之前的事件折磨。我必须要把真相告诉他。」

那年秋季尾声，威廉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伫立在这片草地上。秋高气爽的空中浮着如细瘦的骨头碎片的弯月，砖砌的登月火箭发射基地耸立着。染上淡青色的草地上，响着秋日虫鸣。

瑞金诺来了。他与威廉十分合得来，常常前来找他闲话家常。这天，瑞金诺聊起罗伯致力推动不可能达成的登月火箭计划。晚年的罗伯·墨斯格夫就像是被什么给附身了似的。这一切都是从十二年前妹妹失踪后开始的。

「我就是在那时候对瑞金诺坦诚一切的。」

「你立刻就信了吗？」福尔摩斯问，墨斯格夫摇头。

「不，起初是不信的。自从蕾秋失踪，有太多自以为好心的人带着『真相』跑来要我接受，我都快烦死了。记者、私家侦探、占卜师……还有像雷契波罗夫人这种神秘主义者。话虽如此，我也实在不认为威廉会欺骗我。我查过之后发现，在赫尔史东的图书室里，确实有留下曾祖父的弟弟神秘失踪的纪录。还有威廉写的日记，日记本里夹着蕾秋做的压花书签。她失踪前，一定读过威廉的日记。」

墨斯格夫小姐失踪后，「东之东之间」在罗伯·墨斯格夫的命令下被严密封锁起来，再也没有人进得去。除了偶尔会被当成怪谈说说，再也没人提起这么一间房间的存在。直到那天深夜，瑞金诺独自前往旧邸，拆下钉死在门上的木板，解除了「东之东之间」的封印。

「我相信威廉所说为真。这十二年来，蕾秋一直沉睡在被封印的『东之东之间』里。」

瑞金诺·墨斯格夫往营火中添了枯枝。

「现在我也明白妹妹深受『东之东之间』吸引的理由了。她对佣人们都很亲切，忠实遵守父亲的教诲，也永远都跟我站在同一阵线。真正撑起了墨斯格夫家的人不是家父，也不是我，而是蕾秋。舍妹为了完美扮演墨斯格夫家的大小姐这个角色，不断地扼杀自我吧。家父一意孤行安排的婚事，一定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蕾秋一心希望能逃得远远的。」

「东之东之间」的封印解除隔天，瑞金诺·墨斯格夫再度前往竹林深处。威廉正等着他。他们一起拟定了计划。

「我打算把我妹妹带回来。」

「不惜用雷契波罗夫人当祭品。」

福尔摩斯此话一出，墨斯格夫垂下视线。

「『东之东之间』里永远沉睡着一个人。这十二年来是墨斯格夫小姐，在那之前是威廉先生。你是想让雷契波罗夫人成为替身，把墨斯格夫小姐换回来吧。所以你命令布朗顿让夫人进到『东之东之间』。所幸这一切并未如你所愿。」

墨斯格夫丧气地低着头。威廉也一样。

这时艾琳·艾德勒开口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早就知道一切了吗？」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

「为什么你袖手旁观？」她追问：「你应该要阻止这种计划才对啊。」

「艾德勒小姐，你打算相信我们刚刚说的一切吗？」福尔摩斯注视着艾琳·艾德勒说：

「你仔细想想这代表了什么。要解开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的真相，就必须相信『东之东之间』的神秘异象。但只要接受这个异象的存在，你就无法再以侦探自居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东之东之间』这样的异象，要如何继续相信自己的推理？不管发生多奇异的现象，只要用一句『魔法』就能概括的话，侦探就无用武之地了。所以十二年前，我退出了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的调查。我跟罗伯·墨斯格夫同罪。我将一切葬送于黑暗中，只为了保有身为侦探的尊严。」

「你要我做一样的决定吗？」

「你不应该涉入这起案件。今晚什么也没发生，你什么也没看见。这世上有些谜是不该试图去解开的。」

艾琳·艾德勒直直盯着福尔摩斯看。

营火在她的脸庞染上了金黄色。那张脸上夹杂着失望、愤怒与哀伤。最终她的嘴角像是固执的孩子似地撇下，细长的双眼浮现泪光，在营火的照耀下划下闪亮的泪痕。我好久没看到如此真挚地将情感写在脸上的神情了。艾琳·艾德勒用紧握拳头的手背拭去泪水，小声地说：「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艾德勒小姐说的没错，福尔摩斯。」瑞金诺·墨斯格夫说：「不可能忘记的。」

他环视竹林围绕的圆形草地，然后仰望耸立在背后的登月火箭发射计划基地黑压压的剪影。星空里月光明亮。

「家父晚年对登月火箭计划着了魔。」瑞金诺·墨斯格夫说道：「现在我很明白家父的痛苦。『东之东之间』的谜对家父而言，是必须埋葬在历史彼端的黑暗中的事，是必须遗忘的迷信。他应该想都没想到那黑暗中居然伸出了手，把自己的女儿带走了吧。家父无法接受『东之东之间』的异象。所以他选择封印『东之东之间』，不由分说地驱逐威廉，封住相关人士的口风，努力想忘记这一切。这样问题就解决了吗？当然不可能。晚年家父会如此沉迷于登月火箭计划，就是因为蕾秋喜爱月亮。他应该是用他的方式，试图想把蕾秋带回来吧。最后就这样失意而死。」

说完，瑞金诺·墨斯格夫一脸沉痛地闭口不语。

我们无言以对，只能凝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光。

〇

回到赫尔史东大庄院，管家布朗顿出来迎接我和艾琳·艾德勒。

门厅的大时钟指着午夜三点。我向布朗顿询问雷契波罗夫人的状况，他说没有什么大碍，她已经回客房休息了。莫里亚提教授和吾妻玛丽也已经各自回房。向我们说明完毕后，布朗顿面露好奇之色，但艾琳·艾德勒似乎并不打算提及与墨斯格夫会面的经过。

「晚安了，布朗顿。」

她冷冷地说完，转身走上楼梯回到二楼。

布朗顿双肩微微垮下，准备退回走廊的另一头时，我叫住了他。「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布朗顿回头。

「墨斯格夫阁下想要带回墨斯格夫小姐。你真的相信这是办得到的吗？」

布朗顿闪现了一丝迟疑，然后回答：「我相信。」

「是吗。」

「大小姐人非常好。怎么能就这么置之不理呢。」

说完，布朗顿转身离去，而我留在原地环视昏暗的门厅。

诉说着墨氏家族历史的展示品们陈列在此。万国博览会备受瞩目的「水晶宫」模型，在月光照耀下闪现魔法之城一般的光辉。

万博可说是我们帝国引以为傲的科学技术的展示场。在前代当家罗伯·墨斯格夫的干练手腕下得以实现的这场国家级祭典，打着「人类的进步与调和」此一标语。对照存在于墨斯格夫家深处的「东之东之间」这个奇异谜团，只能说无比讽刺。

爬上通往二楼的阶梯，艾琳·艾德勒就站在楼梯间。从高窗外照进的月光，将她的侧脸映得线条分明。她凝视着的，是墙上挂着的墨氏家族肖像画。

「你在看什么？」

我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望向一幅画。那是风格古老的肖像画，两名英挺的青年贵族站在草坪上。美丽的庭园后方远处可见赫尔史东大庄院灰色的旧邸。画中两名青年的样貌十分相似，应该是兄弟吧。这时我才终于察觉她盯着这幅画的理由。这幅画中年纪较轻的贵族十分眼熟，只要肤色晒得黑一些、再长些不修边幅的胡子……

「见到威廉先生时，我就一直觉得他很眼熟。」

艾琳·艾德勒轻叹一口气，拖着乏力的脚步拾级而上。

我独自回房，钻进被窝，但这漫长的一天经历的异样事件不断在我脑中盘旋，实在无法入睡。闭上双眼，眼前就会浮现那片竹林环绕的圆形草地上，福尔摩斯等人坐在营火边的身影。他们就像是被遗留在月球表面上似的，看来十分寂寥。他们所说的故事，究竟是不是「真实」呢？

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到底是什么？

夏洛克·福尔摩斯和艾琳·艾德勒都曾亲身经历十二年前的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莫里亚提教授也因为工作的关系与墨斯格夫家有过交集。我们会在今晚聚集于此，难道只是偶然吗？这其中没有一丝魔力作祟吗？莫不是因为墨斯格夫小姐的失踪在这个世界穿了个孔洞，而这个洞依然在那里，用诡谲的引力将当年的相关人士吸引过来？

这时，传来房门轻轻被打开的声响。我坐起身来。

「玛丽吗？」

「……对，是我。」

白色的身影穿越房间，钻进被子里。

玛丽抱着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应该是一直在等我从竹林深处回来吧。玛丽什么都没问，我也什么都没说。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在我脑中盘旋不去的奇思怪想就这样消失了。

「晚安。」玛丽温柔地在我耳边呢喃。

〇

隔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玛丽已经起床了。

我用佣人端来的热水洗脸，然后打开窗探出身子，深深吸了一口初冬清冷的空气。晴空万里无云，朝阳将广大的草坪照得青翠耀眼，向远方大片美丽的竹林延伸而去。

沐浴在晨光中，昨晚发生的一切回想起来不过是一场噩梦。

招魂术、降灵会、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我为什么会为这种怪奇小说一般非现实的事烦心呢？像这样迎接神清气爽的早晨，就觉得身边的世界依然是那么美好，什么也没改变。

此刻，哈德逊夫人应该也在寺町通221B的屋顶上做着每天例行的哑铃体操、在四条乌丸的商业区，上班族们也依然沉着脸爬上通往办公室的楼梯、在清冷的糺之森里，下鸭神社的宫司也正庄严地诵着祷词吧。崭新的一天动了起来的这一刻，昨晚的异样体验瞬间褪去色彩。

就在我打理完毕时，玛丽和艾琳·艾德勒来了。艾琳·艾德勒的双眼像兔子般红通通的，玛丽也不断打哈欠。

「要不要也去叫莫里亚提教授呢？」

「再让他睡一下吧。他已经失眠好些时日了。」

我们一起下楼前往餐厅。在充满晨光的餐厅里，墨斯格夫先生和卡特莱已经就座。大面窗户外头是随风扬起波纹的草坪。我们向两人问好，也陆续落座。没见到雷契波罗夫人的身影。卡特莱和墨斯格夫都像是还没从梦中醒来，神情有些恍惚。

雷契波罗夫人终于姗姗来迟。

「各位早安。」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蹒跚地走近桌边，样子跟昨晚判若两人。头发凌乱、未施脂粉的脸庞面色如土，双颊的肉松弛下垂，眼神浑沌。现在的她气力尽失，看来昨晚在「东之东之间」发生的事彻底粉碎了她的心神。她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向虚无。

这时管家布朗顿走到墨斯格夫身边咬耳朵。墨斯格夫微微颔首道：「失陪一下。」便起身快步离开餐厅。我们看着雷契波罗夫人，满心怜悯。

「该退休了吧。」雷契波罗夫人喃喃地说。

「从前的我是真的有神通之力。跟灵界的存在交谈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但随着灵媒的名气逐渐打响，我也失去了这个神奇的能力。艾德勒小姐说的没错。这许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招摇撞骗。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只要能打开通往灵性世界的大门，我就能找回神通之力。我抱着这样的期待，但这只是我一厢情愿。」

雷契波罗夫人的脸上浮现恐惧的神色。

「我再也不想遭遇那么可怕的事了。我已经遭到报应了。」

「我们的梦想该怎么办？」卡特莱难过地问。

「什么梦想？」

「与灵魂融合的科学。」

「你就去做其他更有意义的事吧。谈个恋爱之类的。」

雷契波罗夫人气若游丝地说着，同时间，走廊传来众人杂沓的脚步声。正当我们困惑是怎么回事，墨斯格夫板着一张脸回到餐厅，跟在他身后的是身穿灰色外套的雷斯垂德警部，还领着多名穿着制服的警官，紧张的气息瞬间在晨间的餐厅弥漫开来。

雷斯垂德看到我们也在，似乎吓了一跳。

「哎呀，华生医师！玛丽小姐和艾德勒小姐也在啊。」

「这么大的阵仗是怎么回事，雷斯垂德？」

「抱歉，一大早惊扰各位了。不过我是来履行身为公仆的义务，还请见谅。这边这位是雷契波罗夫人吧？」

雷斯垂德一脸严肃地清了清喉咙。

「雷契波罗夫人，我在此逮捕你。」

〇

晨间的逮捕风波很快就平息了。

在雷斯垂德说明的期间，雷契波罗夫人就像失了魂似的，丝毫没有想辩驳的意思。在她被带走之后，雷斯垂德向其他在场的人简单说明了一下调查的经过。

「多亏有艾德勒小姐的建言，我们才有办法继续暗中调查。」

由于这些年来招魂术兴盛，洛中洛外灵媒数量持续增加，其中以雷契波罗夫人的活跃最为醒目。加上有圣席蒙男爵等有力贵族做后盾，她住在南禅寺一带的豪宅，透过举办降灵会与个人咨商赚取暴利，更在四条乌丸的商业区经营了好几间可疑的公司。在艾琳·艾德勒的建言下，雷斯垂德仔细调查雷契波罗夫人的身家，取得她进行诈欺、恐吓、违法取得不动产等确切证据，总算能执行逮捕。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她会这样乖乖就逮。」雷斯垂德有些诧异地说：「我还以为她会大吵大闹呢。」

「真是大功一件呢，雷斯垂德警部。」

瑞金诺·墨斯格夫说，雷斯垂德喜滋滋地行礼。

「这是我的荣幸。谢谢您的协助。」

「希望她被逮捕之后，能让招魂术热潮稍微冷却一些。」

「话是这么说，但接下来才难办。圣席蒙男爵一定会为她请到厉害的律师吧。上流阶级也有很多雷契波罗夫人的信徒。真是的，招魂术这么盛行真伤脑筋。」

雷斯垂德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但一阵空虚明显地在早晨的餐厅里弥漫开来。以现实的角度来说，雷斯垂德的登场，确实可以说是解决了一起「案件」了吧。但到头来，没有任何人因此得救。

瑞金诺·墨斯格夫并未带回墨斯格夫小姐、艾琳·艾德勒的侦探生涯遭逢重大挫败、卡特莱的梦想破灭、夏洛克·福尔摩斯依然窝在竹林中。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东之东之间」彻底击溃。

「各位看起来都很累呢。」雷斯垂德说：「华生医师怎么会在这里？」

一听我说福尔摩斯隐居在墨斯格夫家的竹林中，雷斯垂德脸色一沉。「福尔摩斯现在还在生我的气吧。」他说：「我开始跟艾德勒小姐合作时，福尔摩斯把我找去，说我是叛徒。但我还能怎么办呢？我有我身为公仆该尽的义务啊！」

「福尔摩斯其实也很清楚啊。」

「真是这样就好了。」雷斯垂德叹了口气，望向窗外道：「但我还是相信夏洛克·福尔摩斯会复活的。他不是那种会隐居竹林过完余生的人。他是了不起的侦探。当然了，这一点华生医师是最清楚的了。哎呀，说到福尔摩斯从前的活跃表现……」

说到这里，雷斯垂德突然闭上嘴。

然后朝着窗户伸长了脖子，诧异地低语：

「那个小女生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等在餐厅门口的管家布朗顿走向窗边。

我们也转过头，顺着雷斯垂德的视线往窗外望去。

朝阳照亮了赫尔史东大庄院辽阔的庭园。一名穿着白色洋装的女孩，独自站在草坪微微隆起的小丘上。她张开双臂，沐浴在阳光下，看起来就像是全心全意沉浸在自己此刻身在此处的喜悦中。光是看着她这个样子，连我都感到幸福起来。一切是如此光辉耀眼、如此美丽，充满生命力——那叶片泛着金属般闪耀光泽的青刚栎树、广阔的青翠草皮，与女孩吐出的白色气息皆然。

突然，布朗顿高声惊呼：「老爷！」

那声音听来几近哀号。

于此同时，墨斯格夫夺门冲出餐厅。

〇

我们追在墨斯格夫身后，从赫尔史东大庄院正门向外跑，狂奔在餐厅外的草地上。当我们好不容易追上时，瑞金诺·墨斯格夫正往草坪上的小丘上跑。管家布朗顿用踉跄的脚步紧追在后。小丘上的少女看着他们，双手紧握在胸前。

「那是墨斯格夫小姐吗？」我不可置信地问，「真的是她吗？」

「不会错，那就是蕾秋小姐。」玛丽低声说道，艾琳·艾德勒则是哑口无言。

瑞金诺·墨斯格夫来到女孩跟前，喘出白色的气息。布朗顿追上了他，在领主身边停下脚步，那张看起来总像在生气的脸，透着难以言说的神色。

瑞金诺总算缓过气来，向女孩伸出手，像是在说：「欢迎回家。」女孩显出惊讶的神色，或许在此时，她才意会到她与两人之间横亘着时间的断层。她依然是十四岁的女孩，而瑞金诺·墨斯格夫与布朗顿的脸上，清楚刻画着十二年份岁月的痕迹。

过了片刻，她有些怯懦地握住哥哥的手。

——我回来了。

她看来像是这么说。

然后她对布朗顿绽开一抹喜悦的微笑。

下一刻，年迈的管家双手捂住脸，大声哭了起来。

雷斯垂德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边。

「墨斯格夫小姐回来了。」我说。

「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那起失踪案至今已经十二年了，这些年来她到哪里去了？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魔法，雷斯垂德警部。」艾琳·艾德勒若有所思地低语：「是魔法。」

就在我们低声细语的同时，佣人们也陆续从赫尔史东大庄院里赶了过来。其中大多都是长年在庄院中效力，也见过墨斯格夫小姐的人。他们看见她的身影，都惊呼出声，从我们身边向她跑去。

很快地，墨斯格夫小姐身边围出一道人墙，布朗顿的呜咽声也被众人的欢呼掩盖。

这时在偌大草坪的另一头，两个人影从竹林的方向走来。

一个人是福尔摩斯，另一人是威廉。威廉对福尔摩斯点了点头，朝着包围墨斯格夫小姐的人墙走去。

他离开福尔摩斯身边后，福尔摩斯直直地朝我们走来。

「福尔摩斯！」我唤他，「墨斯格夫小姐回来了！」

然而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脸沉痛。十二年前的案件解决了，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哀伤？

「莫里亚提教授在哪里？」福尔摩斯问。

听到这句话，我们几人倒抽了一口气。

〇

莫里亚提教授的房间空荡荡的，床铺没有躺过的迹象。

我们穿过赫尔史东大庄院宛如神殿般静谧的走廊，匆匆赶往位于旧邸的「东之东之间」。朝阳的光芒从窗户透进来，照亮「东之东之间」，房中寂静无声。房间中央的大圆桌上，放着莫里亚提教授不离身的手杖。

「昨晚他又来了一趟吧。」福尔摩斯说。

手杖下压着一张纸片。看来像是从随身的笔记本中撕下一页、匆匆写成的。福尔摩斯捡起纸片。

「是给我的信。」

他说，将内容读了出来。

〇

亲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我选择了这个方式，你和华生夫妇，还有艾德勒小姐完全毋需为此过意不去。我想，自去年秋天陷入低潮后，我的人生就注定要走向「东之东之间」了。

无法与你畅谈我所发现的「真相」实属遗憾，但我确信这是拯救墨斯格夫小姐唯一的办法。

请代我向众人转达我的感谢之情。我想将寺町通221B的住处，全权交给卡特莱处理。数学与物理的藏书对今后的研究应该很有帮助。他是很优秀的学生，愿他将才华用在自己的天职上。

最重要的是，我要感谢你的友谊。在我徘徊于绝望的黑暗世界中时，与你的相遇可说是从天上透下的一缕光。请原谅我这个烦人的室友。最终虽无法如愿与你一同破解「低潮」之谜，与你在寺町通221B谈话的时光，我将永不忘怀。

那么，就此别过了。务必保重。

你忠实的朋友

詹姆斯·莫里亚提

第一卷 第四章 玛丽·摩斯坦的决心

从洛西回到洛中后，熟悉的「日常」又回来了。

一切乍看与从前无异。我日复一日在诊所看诊、外访出诊，玛丽投入案件纪录的执笔。但确实有些什么完全不同了。就像是悠游在浅滩泅泳，不知不觉顺着海潮漂流，回过神来，身边的水变得冰冷异常，而脚下是足不点地的无底深渊。

在工作的空档，我时不时回想起洛西那漫长的一天。

雷契波罗夫人的降灵会、「东之东之间」里骤然出现的阶梯、将四下照耀得宛如白昼的硕大月亮、登月火箭发射基地的草原、雷契波罗夫人就逮、墨斯格夫小姐归来……说来像是诡异梦境的片段，却是我们真实经历的体验。

莫理亚提教授消失无踪，再没回到寺町通221B。

〇

自洛西回到寺町通221B，等着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是「受害者自救会」的众人。行政职员、打字员、青年贵族、壮硕的劳工、优雅的贵夫人与她们的随从、靠退休金过活的老夫妇等等，五花八门的受害者们，跨越了彼此之间的社会地位与贫富差距，因「对福尔摩斯的愤怒」而团结一心。

受害者自救会的众人杀到门口高声怒吼。

「你这样算得上侦探吗？不知羞耻！」

巡逻中的巡查来了、报社记者来了，围观民众也愈聚愈多。

麦法兰巡查命令众人解散，但群众愈来愈激动，纷纷向赶来的记者们痛诉福尔摩斯是多么「罪不可赦的废物侦探」。

福尔摩斯在门前现身时，正好是群情激愤来到最高点的时候。看见他的手上握着手枪，麦法兰巡查大惊失色，连忙要上前制止，却没赶上。福尔摩斯朝天扣下钣机。

「我能理解诸位的愤怒。」

群众安静下来后，夏洛克·福尔摩斯开口：

「简单说，诸位是在气自己。你们骂我懒惰、无能、没用，但诸位自己不也一样吗？就是因为解决不了自己惹出的麻烦，你们才会来找我帮忙。我们全都一样懒惰、无能又没用。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既然如此，就对彼此宽容一些吧。」

这番诡辩只能说是火上加油。委托人们更加怒火中烧，将福尔摩斯团团围住、步步逼近，福尔摩斯整个人紧贴在门板上，退无可退。「少来这套狗屁不通的借口！」、「宽容你个头！」、「自诩专业人士就该有专业人士的样子好好工作！」的怒骂声此起彼落。

就在这时，马路另一头的事务所大门敞开来。

「各位，请冷静下来。」

艾琳·艾德勒清脆的嗓音响彻整条街。

「各位的烦恼，就全都由我来解决吧。」

此时，艾琳·艾德勒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基于离开洛西墨斯格夫家的时候，福尔摩斯与艾德勒定下的业务合作协议。那就是，福尔摩斯手边尚未解决的案子，由艾德勒全数接手，而福尔摩斯将接受她的指挥办事。

〇

十二月下旬，我前往寺町通221B。这是自洛西回来之后的第一次造访。

前往福尔摩斯住处的路上，雾气愈来愈浓重，寺町通的远方就像溶进雾海中。离日落时间还早，四下却像黄昏时分一般昏暗。站在221B门前抬头往上看，三楼窗户拉上了的窗帘中透出淡淡的橘光。莫里亚提教授的房间亮着灯，代表卡特莱正在里头整理吧。

「再怎么说未免都太无情了吧。」哈德逊太太一边接过我的外套边埋怨：「我好歹是他的房东啊。虽说起心动念的时刻就是采取行动的良辰吉时，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跑去温泉地疗养，莫里亚提先生也太任性了吧。」

「你就别跟他计较了吧，教授也累坏了啊。」

莫里亚提教授失踪一事若是公开，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因此相关人士统一口径，决定声称教授到有马温泉去疗养了。

壁炉前铺着毛毯、毛毯上堆叠着软垫，夏洛克·福尔摩斯就在那上头像仙人盘腿而坐。他穿着松垮垮的睡衣、披着灰色睡袍，一面嚼着果酱饼干note，一面抽着陶制的黑色烟斗。我在躺椅上坐下，福尔摩斯微微睁开眼睛朝我瞄了一眼。「哟，华生。」他说：「我快累死了。」

注：此处原文为「ロシアケーキ」，直译「俄罗斯蛋糕」，实为日本人发明的西点。在烤好的饼干上挤一层蛋白霜或饼干面糊二度烘烤后，依喜好添加果酱、奶油、巧克力、坚果等配料。

「看来艾德勒小姐很会使唤人嘛。」

「毕竟我们定下了业务合作协议，我没资格抱怨。这一个星期我几乎没在房里好好睡上一觉。一下闯入出町柳的鸦片馆、一下跑到大原之里去打听消息，一下又在南禅寺水路阁跟无政府主义者格斗……哎呀，还真是折腾人的一个星期啊。」

「但我看你脸色好多了啊。」

「老实说，我乐得轻松。」福尔摩斯用欢愉的语气说着，呼了一口烟。

「不管什么样的案子，都有艾德勒小姐帮我解决。我还真没想到会这么轻松。早知如此，我真该早点向她求助的。」

换作从前的福尔摩斯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因为他总是无时无刻追求有挑战性的谜团。只有全心全意解谜的时候，他的心灵才得以平静，这样才是福尔摩斯「身为侦探的宿命」才对。但现在的福尔摩斯将一切丢给艾琳·艾德勒，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呐，福尔摩斯，艾德勒小姐是你的对手耶。」

「那又怎样？」

「我要说的是，你可别连身为侦探的精神都给忘了。不管艾德勒小姐是多优秀的侦探，面对墨斯格夫家的案子，就连她也无法施展身手吧。看穿那起案件全貌的人就只有你了。」

「我们不是说好不提这件事了吗，华生。」福尔摩斯不耐地摆了摆手，「再说那根本就不是『案件』，轮不到『侦探』出马。『东之东之间』是这个世界碰不得的奥秘。正所谓『不触怒神就不会遭天谴』。」

「这么说你要弃莫里亚提教授于不顾了吗？」

墨斯格夫小姐归来，让十二年前悬而不决的谜案看似得到解决。然而这是莫里亚提教授的失踪换来的。只不过是用新的谜案去换旧的谜案而已。

福尔摩斯眉头紧锁，凝视壁炉的火光。「想要救他是办得到的啊，」他说：「只要再牺牲一个人就可以了。但这样什么也解决不了，这你也很清楚吧。难道要用炸药把『东之东之间』炸开吗？但要是一个弄不好，莫里亚提教授就永远回不来了。」

福尔摩斯从软垫上起身，然后一屁股坐进扶手椅中。

「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我们应付得来的问题。」

「你是说我们无能为力了吗？」

「无能为力。只能忘记了。」

目前为止，墨斯格夫家中发生的事社会大众还一无所知。墨斯格夫小姐归来一事并未对外公开，莫里亚提教授原本也就过着与外界断绝往来的生活，只要瞒过哈德逊夫人，不会有人在意他去了哪里。至于雷契波罗夫人，不管她站上法庭后说了些什么，如此诡异的事也不会有人当真。

这时门上传来几声敲击声，卡特莱探进头来。

「日安，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师。」

「哟，」福尔摩斯回应：「整理得怎么样了？」

卡特莱在躺椅上坐下，叹了口气。

他看来累坏了。浅栗色的发丝凌乱，苍白的脸上沾着尘埃，金边眼镜后方文弱的双眼满是沮丧。也怪不得他，他已经跟莫里亚提教授的藏书和笔记奋斗了一整天。不用说日前在墨斯格夫家发生的事，也一定对这名内省的青年造成极大的打击。先不说「东之东之间」里的异象，协助他进行灵异学研究的雷契波罗夫人遭到逮捕、大学的恩师莫里亚提教授又失踪。他现在可说是祸不单行。

「你就慢慢来吧，卡特莱。」

「这可不行。莫里亚提老师指名要我来做，我必须好好整理老师的工作，接手他的研究。」

「但也不能操之过急啊，不然连你都会陷入低潮的。」

「要是莫里亚提老师能回来是最好的了。」卡特莱手抚前额，一脸苦恼：「洛西发生的事，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那个『东之东之间』里潜藏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说不定是跟所谓的灵异现象完全不同次元的力量。不过蕾秋小姐时隔十二年又出现了，只能相信那个不可思议的力量了……」

这时，卡特莱像是突然想到些什么，说：「对了，有件事我有点在意。」

「什么事？」

「老师的卧房是锁着的。」

「锁着？」福尔摩斯蹙起眉头，「请哈德逊夫人打开就可以了吧。」

「问题就在这里。哈德逊夫人说她不记得三楼的卧房有装锁。也就是说，那是莫里亚提教授自己装上去的。而且床铺就放在起居间里，老师好像都睡在那里。」

「这样的话，那卧房里有什么？」福尔摩斯说。

〇

「我实在不想擅自进入老师的房间。」

一边打开莫里亚提教授的房门，卡特莱一边说道。

这是我从前住过的房间，但房中散发着久无人居的霉味和尘埃的气味，完全变了个样。黑亮的栎木长桌靠窗摆着，除此之外的家具就只有小小的书架、黑板和便床。地毯上堆着书架摆不下的书籍。角落的木箱里，确立他不可动摇的名声的物理学着书《小行星力学》、畅销心灵成长书《灵魂的二项式定理》、「登月火箭计划书」的企划书、物理学会奖的奖状、维多利亚女王颁发的勋章……从前辉煌成就的证明全都杂乱地堆在里头。

「还真是寂寥的住处。」福尔摩斯环顾房中，喃喃地说。

「莫里亚提教授除了研究之外，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卡特莱往壁炉添上石炭，扭亮煤气灯，但房里的气氛也并未随之明亮一些。染上暮色的泛红雾气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我审视窗边长桌上堆积如山的大量纸片。

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算式和图形，看来莫里亚提教授并未放弃工作。想像教授独自坐在桌前，努力挣扎奋战、试图脱离低潮的身影，就让人心头一揪。

卡特莱走近起居间一隅的门，转动门把。

「这就是我说的卧房。如两位所见，门锁上了。」

门的另一头是比起居间略小一些的房间。我住在这里的时候，在房里放了床和衣柜，做为卧房使用。但就如卡特莱所说，看得出莫里亚提教授基本上都睡在起居室。

「莫里亚提教授到底藏了什么呢？」

福尔摩斯跪在地上，往钥匙孔窥视。

「这可有意思了。」

「你看到什么了？」

「十分不可思议的东西，华生。」

福尔摩斯往旁边退开，我于是也跪下凑近钥匙孔。

小小的孔洞另一头泛着微光。应该是朝着后院方向的窗照进的光吧。我凝神细看，眼前浮现奇异的剪影：密密连接的屋顶、林立的烟囱，以及彼端高高耸立的钟塔。这是怎么回事？钥匙孔的另一头明明是室内，「京都的街道」却浮现在微光中。

我的目光从钥匙孔转向福尔摩斯。他一脸严肃地微微颔首。

福尔摩斯掏出他好一阵子没用的开锁工具，将细金属棒伸进钥匙孔。不久后响起了锁「喀嚓」一声弹开的声音。福尔摩斯虽然身陷「低潮」，撬锁技术倒是一点也没退步。他站起身，握住门把。

「那么诸位，准备好了吗？」

福尔摩斯打开门，我们踏进房中。

好几张桌子紧紧靠在房间中央，上面是一整片「模型街景」。大大小小的木制方块覆满桌面，在这些小小建筑物之间，有大的河川、有钟塔、有宫殿，也有青翠的公园。后院照进的微光，为这座假的街景染上似假若真的阴影。难怪刚刚从钥匙孔窥视时，会错觉看见了真实的远景。这真是太厉害了，我忍不住赞叹。

「他什么时候做的？」

看着模型街景好一阵，我突然察觉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城市中央流淌而过的河川旁，国会议事堂壮丽地坐落在岸边，跨在河上的桥边耸立着钟塔。这么一来，这座桥应该就是四条大桥。但鸭川对岸却不见南座的剧场。一发现这一点，这个模型街景与「京都」的不同之处就接连浮现。模型上的鸭川迂回曲折，顺着往上游看去，也不见贺茂川与高野川的汇流点。官厅区、商业区、维多利亚女王的王宫配置也完全不同。没看到大文字山和比睿山。最奇怪的是完全不见神社佛阁一类的建筑物。

卡特莱弯下身，将视线与桌面齐平，说道：「也就是说，这是架空的城市吗？」

「跟京都还真像呢。」

「不过还真是精巧。这样的城市似乎真的存在某个地方。」

福尔摩斯烟斗的烟雾，如同鸭川的雾气飘过模型的街道。

莫里亚提教授长期苦于失眠。放空脑袋动手做点事能帮助静心。无眠的漫漫长夜，莫里亚提教授就窝在这间小房间里，组建这座架空的城市，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吧。

「诸位，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福尔摩斯突然说道。他眯起双眼望着天花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天花板上有一个用线吊着、大约柠檬大小的月亮。

「我想看看那个月亮。上头好像写了小字。」

我和卡特莱抓住彼此的手臂做为基台，将福尔摩斯抬起来。福尔摩斯朝天花板伸长了手臂，碰到吊在半空的小小月亮。月亮咕溜溜地转动着。他盯着月亮看了好一阵子，然后低语：「伦敦。」

「伦敦？伦敦是什么？」

「不知道，上面就写了伦敦。」

福尔摩斯带着不解的神情，凝视着小小的月亮。

〇

我离开寺町通221B，搭着辻马车穿越夜晚的城市。

望着笼照在如云海浓密的雾气中的京都街景，感觉像是穿过神秘的梦境世界。沿着维多利亚女王的宫殿长长围墙边点亮的街灯，灯光在雾气中迷蒙地渗开，就像串连的宝石。搭着辻马车在街上摇晃而过的期间，我不断回想莫里亚提教授房中的街景模型。

就在这时，我脑中没来由地迸出一个念头。

——如果那个城市真的存在某处的话会怎么样？

那是一座名为「伦敦」的城市。有着一条大河、河上有几座桥，有钟塔，街道上马车交错而过。在那个城市里，也住着一个夏洛克·福尔摩斯。当然了，他的搭档约翰·H·华生也在。比方说住在「贝克街221B」怎么样？房东当然是哈德逊夫人。而最重要的是，伦敦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跟低潮完全无缘，将接踵而至的难解谜案一一破案。

——伦敦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这个点子愈想愈吸引人。

回到下鸭的诊所，玛丽还没回来。我原想到卧房就寝，但心头乱糟糟的静不下心。我回到诊间，点亮灯光。这个瞬间，我察觉这个心头纷乱的感觉，是源自太过久违而被我遗忘的，想要写作的冲动。

我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了福尔摩斯谭的书稿。

在此之前于《河岸》杂志刊载的二十四篇短篇，集结成《福尔摩斯告捷记》、《福尔摩斯辉煌记》两本短篇集。不消多说，这些都是京都福尔摩斯冒险的纪录。

翻阅书稿、重新审视自己写下的文章，不只案件内容，就连当时写下这些故事时的状况都浮现脑中。在寺町通221B被福尔摩斯化学实验的臭味包围中写下的、为了查案在外地留宿时于下榻处的房间写下的、跟玛丽结婚后在这个诊间写下的……

我将这些书稿收回柜子里，拿出雪白的稿纸放在桌上。

这一年来，夏洛克·福尔摩斯经手洛中洛外各式各样的案件，全都无法破案、宣告失败。但他找出的真相、以及导向真相的推理，我实在不认为毫无价值。无论是「海军协约」一案、「歪嘴的人」一案，或是「蓝柘榴石探案」，那样精湛的名推理就这样被现实击溃，未免太让人心有不甘了吧。我要逆向思考，我心想。

既然这个世界否定了福尔摩斯的推理，那只要配合他的推理，创造一个世界就好了。

我思考了片刻，然后在纸上写下：

〈红发会〉

我内心涌现一股近似斗志的力量。

这起案件是去年秋天，将夏洛克·福尔摩斯彻底击沉、陷入深刻低潮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最不堪的大失败。刻意挑选这起案件为题材，是想要将这个大失败改写为大成功，以此向现实世界报一箭之仇。

下笔之顺畅，连我自己也吃了一惊。就像击碎巨大岩石找到正确的路线、又像挖掘到正确的水脉，我清楚感觉到手感极佳。我全身盈满生命力，笔尖在纸上不断飞驰，伦敦的街景、贝克街221B，以及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福尔摩斯的身影在笔下一一诞生——

「老公，你在做什么？」

远处传来温柔的嗓音。

我从伦敦被拉回现实世界，抬起头来。往诊间门口望去，穿着外套的玛丽一脸担忧地站在那儿。她似乎叫了我好几声，但我写得太专心，连妻子回到家都没察觉。

我站起身，有些恍惚地看着玛丽。「嗨。」我说。

「我开始写新作品了。」

「……新作品？」

玛丽也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好一阵子，我们就只是注视着对方，什么也没说。

玛丽突然快步走进诊间，在壁炉中添上炭火。这时我才发现，我在没有炉火、冷冰冰的诊间里，穿着外套就坐在桌前写着。我放下笔，将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呵气，玛丽凑上前来在我的颊边吻了一下，说：「我去泡茶。」她的脸上盈满微笑。

玛丽离开后，我看着桌上的稿子。

「好。」

我轻声说着，再次执起笔。

伦敦版「夏洛克·福尔摩斯」就此诞生。

〇

读者可还记得《每日纪事报》的侦探对决呢？

在艾琳·艾德勒当众下战帖之下展开的，赌上「神探」称号的这场对决，以艾德勒小姐压倒性的胜利落幕。当然了，她破获的案件有一部分是从福尔摩斯这边接手的、福尔摩斯也亲身担任她的助手，但世人对此自然是一无所知。

宣布胜者那天的报纸，大篇幅刊登了艾琳·艾德勒此前经手的案件介绍专题报导、以及京都警视厅的雷斯垂德警部发表的谈话，但意外地几乎没有提及败者福尔摩斯。或许是因为福尔摩斯输得太惨太彻底，要再落井下石就连报社也过意不去了吧。这也代表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存在，终于正式要被世人给弃之不顾了。

「这下可就落得清静了。」福尔摩斯翻阅着报导边说着：「输得明明白白，反而能放下。我的心情轻松得不得了。」

侦探对决结束后，在河原町御池的朗廷大饭店的大厅，由报社主办了为艾琳·艾德勒欢庆胜利的祝贺晚会。当然我和福尔摩斯都没有自虐到会跑去那种地方，但玛丽身为艾德勒小姐的助手，穿上美丽的礼服出席了。当晚，钻进被窝中之后，妻子对我说了祝贺晚会上的事。

「大厅里人好多喔。简直就像只园祭。」

这场祝贺晚会，已经远不只是报社企划成功的「庆功宴」，更有着欢庆艾琳·艾德勒这名「神探」诞生的意义在吧。除了她解决的案件委托人与报社杂志相关人士之外，京都警视厅的干部、贵族、政治家以及各界名人都齐聚朗廷大饭店。

「大家都想跟艾德勒小姐打个照面吧，」我说：「跟知名侦探攀上关系不会有损失的。」

「不过这样感觉很空虚呢。」

「这倒是。」

「艾琳一直被人团团围住，根本搞不清楚谁是谁。」

跟前舞台演员艾琳·艾德勒不同，玛丽不习惯出席那样招摇的场合。她似乎是觉得很新鲜，不过似乎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

突然玛丽翻身面向我。

「对了，圣席蒙男爵也有到场。」

「圣席蒙男爵？」我也翻过身，看着玛丽，「你是说赞助雷契波罗夫人的贵族？」

雷契波罗夫人的审判预定在过完年不久开庭。

由于她身为知名灵媒、举办过无数降灵会，还有众多赞助者，雷契波罗夫人被逮捕的风波扩及洛中洛外。陆续有人跳出来主张「这是当局对招魂术的打压」。利用这样的舆论动向，乘势四处奔走试图拯救雷契波罗夫人的，正是圣席蒙男爵。他向赞助者们募集资金，聘请能干的律师。

「为什么会邀请这个人？」

「当然没有人邀请他。他是硬闯进会场的。」

圣席蒙男爵在会场现身时，艾琳·艾德勒正在大厅中央被众人团团包围。圣席蒙男爵理直气壮地推开人墙，无礼地向艾琳搭话。

「真是漂亮的手腕，我十分佩服，艾德勒小姐。」

圣席蒙男爵是有着高挺鼻梁、白皙肌肤的男子，他的打扮无懈可击。上等的晚宴服、雪白的背心、亮晶晶的珐琅鞋，一身华美的服装让他远看像是年轻的青年，其实早已四十好几。头发掺着几丝灰白，仔细一看就能看出脸庞早已不似年轻人那般紧实。

艾琳向他介绍身边的玛丽，圣席蒙男爵只是哼了一声、微微点头，看也不看玛丽一眼。那态度就像在说有资格跟自己对等谈话的人只有艾琳·艾德勒，他对助手一点兴趣也没有。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圣席蒙男爵滔滔不绝地赞赏艾琳·艾德勒高明的办案技术。

「我今天会来到这里，就是希望务必能当面向你致谢。」圣席蒙男爵说：「听说雷契波罗夫人会被逮捕就是你促成的。多亏有你我才得以脱身，我被那个灵媒给骗惨了。」

不过他这话完全不可信。就艾琳·艾德勒看来，圣席蒙男爵借由给雷契波罗夫人方便，也从中获得许多好处。他会这么努力为审判做准备，也不是为了保护雷契波罗夫人，而是为了不让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罢了。

「她欺骗了您，您还为她准备打官司，」艾琳·艾德勒说：「圣席蒙男爵，您还真是重感情呢。」

「雷契波罗夫人也很值得同情嘛。」

「您这话说的没错。」

「当然诈骗是不可饶恕的行为，但我实在不认为她这么做是出于恶意。实际上，有许多人确实被雷契波罗夫人拯救了。我只是希望她至少能受到公正的审判。你应该明白吧。」

「是啊，我明白。审判是应该要公正。」

「哎呀，能见到你真是太荣幸了，艾德勒小姐。」圣席蒙男爵笑容满面，做作地点头。

「像你这么伟大的侦探是人间瑰宝，希望你能永远这么活跃下去。」

然后他又风风火火地穿越人墙离去了。

玛丽简直是叹为观止。圣席蒙男爵舌灿莲花，却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就像自顾自说话的机器人似的。他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的神情，也让她感到十分诡异。

她看向身边，艾琳·艾德勒利剑般的眼神，正紧盯着圣席蒙男爵离去的背影。

「卑鄙小人！」

艾琳·艾德勒低声恨恨地吐出的这句话，只有玛丽听到。

〇

那一年的岁末年初，华生家一片祥和。

我整天关在诊间，伏案写着伦敦版福尔摩斯谭。玛丽则是久违地离开桌前，出席慈善委员会的聚会、造访从前曾聘她为家庭教师的西丝儿·佛瑞斯特太太。

到了夜里，我们坐在起居室的壁炉前，跟玛丽讨论刚写好的侦探小说。这个跨年夜就像是在激流中颠沛流离的小船，突然漂流至广阔湖面一般，平稳而宁静。

围绕着只有红发男子能加入的组织发生的异想天开谜案——〈红发会〉；从鹅腹中找到宝石而展开的冒险谭——〈蓝柘榴石探案〉；鸦片馆的杀人案与神秘乞丐交织出的故事——〈歪嘴的人〉。当然都是基于福尔摩斯的「名推理」才成立的，每一篇都是珠玉名作，连我自己都爱不释手。

起初玛丽对于「异世界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设定感到困惑，然而随着一篇篇往下读，玛丽的眼神也变了。就算发生在全然不同的世界里，玛丽也认同这确实是杰作侦探小说。妻子的称赞让我对伦敦版福尔摩斯谭更加有自信。

「不过居然叫『伦敦』！」

玛丽翻着稿纸，一面笑个不停。

「一开始真的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不过读着读着，就慢慢觉得好像真的有这样的一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

新年一早，我和玛丽到下鸭神社进行新年参拜。天空像是被洗净一般晴朗，和煦的阳光照着家家户户的门松note。糺之森的空气清新而冷冽。我们到本殿参拜完后，与擦身而过的熟人寒暄拜年，一面走在长长的参道上。平时空荡荡的砂石路，今天满是前来做新年参拜的人们。

注：门松，以松枝和竹子做成的新年装饰，有「迎年神」的意涵。

「今年一定会是美好的一年。」

「会吗。」

「一定会。你还写了新作品呢。」

「我实在不觉得伦敦版福尔摩斯谭有办法出版。」

〇

雷契波罗夫人的审判，在一月十五日开庭。

上午十点，我搭上辻马车前往丸太町通。王立司法院就位于丸太町通上，维多利亚女王宫殿的南侧。在法院前下了马车，就能看见尘土飞扬的道路对面长长的宫殿石墙，老树的枝桠从墙上探出头来。一边就是堺町御门，气派的铁制大门两边，站着身穿红色军服、头戴黑色帽子的近卫兵。

王立司法院。从前为了旁听夏洛克·福尔摩斯参与的案件审判，我曾经来过好多次。这幢壮丽的白色石砌建筑，有几座尖塔，内部的廊道宛如迷宫纵横交错，有着数不清的办公室和法庭。

法院正门有几群人错落地聚集。他们在寒风中发着抖，彼此悄声细语。我付钱给车夫，准备走进大门时，他们同时闭上嘴、紧盯着我看。感觉怪不舒服的。

我承受着背后投射来的视线，快步穿越马车停车场，走进门厅，正巧遇到雷斯垂德。逮捕雷契波罗夫人后，雷斯垂德就益发活跃。不消说，他的好运势自然是跟艾琳·艾德勒连动的。

「在门口的那些人都是雷契波罗夫人的信徒。」

沿着走廊往法庭走去时，雷斯垂德告诉我。

「这起案子在神秘主义者之间蔚为话题，毕竟雷契波罗夫人是备受尊敬的灵媒啊。」

我们走进法庭时，旁听席已经几乎坐满了。

艾琳·艾德勒已经先抵达就座。也看到瑞金诺·墨斯格夫和卡特莱的身影。

我在瑞金诺·墨斯格夫身边落座，再次环顾旁厅席。资深大牌灵媒、灵异现象研究协会的重镇、不齿招魂术的科学家等，许多知名人士都齐聚在此。可见这场审判有多么受到瞩目。

右前方是圣席蒙男爵的身影。我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不过那一身华美的打扮、全身散发出的贵族气息，都让人一眼就认出他就是圣席蒙男爵。他戴着金边眼镜，一脸百无聊赖地读着报纸。

我向身边的瑞金诺·墨斯格夫询问：

「您跟圣席蒙男爵认识吗？」

「对，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墨斯格夫盯着圣席蒙男爵的背影回答我：「不过我没想到会像这样跟他在法庭上碰头。」

在两名法警的护卫下，雷契波罗夫人站上被告席。

雷契波罗夫人穿着质料粗糙的鼠灰色衣服，失去光泽的头发随意束起。

自赫尔史东大庄院的逮捕风波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再见到她，不知是因为这段期间在拘留所的生活、或是她意志消沉的关系，感觉她整个人又小了一圈。看到她这么大的转变，让人错觉期间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但我和哈德逊夫人一同造访朋迪治里别邸、被雷契波罗夫人的水晶球诡计唬得一愣一愣的，才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

审判长在正面的高座上坐下，陪审员们也走上右手边的陪审团席。

书记官站起身，朗读诉状。诈欺、恐吓、违法取得不动产。雷契波罗夫人被起诉为这三项罪名的主谋者。这些案件规模甚大、彼此之间又错综复杂，应该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做出判决吧。

「被告，你承认起诉内容吗？」审判长问。

「不。」雷契波罗夫人用毫无起伏的嗓音说：「我否认。我只不过是个灵媒罢了。」

听到雷契波罗夫人否认起诉内容，我吓了一跳。

这怎么想都是一场必输之战。据艾琳·艾德勒和雷斯垂德所说，检方已经备齐各种证据、找齐证人，应该能完美举证雷契波罗夫人就是这些犯罪的主导者。再怎么样王立司法院都不可能在判决时将「灵性世界」列入考量。老实认罪，审判长和陪审员的心证也会比较好才对。

但听着检方一一举证的同时，我脑中浮现另一个想法。

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肯定是圣席蒙男爵。雷契波罗夫人已经像失了魂的空壳，一定对他言听计从吧。只要她在这个法庭上彻底扮演灵媒的角色，就能加强「这场审判是对神秘主义者的打压」的印象。这正是对洛中洛外神秘主义者最好的宣传。就算雷契波罗夫人最终入狱，她身为灵媒的神圣性也会水涨船高，今后就更有利用价值了。

这天的审理结束、雷契波罗夫人退庭后，旁听席立刻骚动连连。有人愤怒地说：「审判不公！」也有人怒骂：「闹剧一场！」神秘主义者们和反神秘主义者不听法警们催促离席的劝说，当场议论纷纷，口沫横飞。

艾琳·艾德勒和玛丽朝着我们说着些什么，但声音被周遭的嘈杂给淹没，完全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这下麻烦了。」雷斯垂德警部说。

——这下就如圣席蒙男爵的意了。

我心想，环视旁听席，已不见圣席蒙男爵的身影。设计了这场骚动的当事人，早早就从法庭中溜走了。

〇

《河岸》杂志编辑部位于四条乌丸的一栋高雅大楼的四楼。

原本是在河原町丸太町的一间黑黑脏脏的灰泥建筑里，在福尔摩斯谭大卖之后，得以搬迁到繁华商业区中心。换句话说，这间杂志社的所在地本身，正可说是福尔摩斯黄金时期的遗产。

这一天，我造访《河岸》杂志编辑部。四条乌丸的十字路口弥漫着雾气与煤烟，黑压压的人群与交错而过的马车络绎不绝。过年的气氛已烟消云散，这个商业区又重回平时杀气腾腾的氛围。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杂乱的屋内。

「华生医师！」

范蕾特·史密斯小姐从办公室后方的桌边向我打招呼。

责任编辑史密斯小姐的座位，位于能俯视十字路口的大窗前，桌面堆满了书本和校样。锻铁暖炉的热气充斥室内，甚至让人觉得有些闷热，平时就脸色红润的史密斯小姐双颊更是红得像苹果。她小心翼翼地将〈红发会〉、〈蓝柘榴石探案〉、〈歪嘴的人〉的书稿抱在胸前。我事前将稿子寄给她，请她评估是否能刊登。总编就站在史密斯小姐身边，长满浓密毛发的手抚着前额。

——看来果然很困难吧。

看着总编的神色，我如此判断。

「华生医师，在这边不太方便说，我们进去谈。」

总编说着，将我领到隔壁的小会客室。

我在长椅上落座，总编及史密斯小姐则是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

「您的新作我拜读过了。」总编用慎重的语气开口：「实在是非常新颖、非常优秀的侦探小说，这一点编辑部全体一致同意。然而……」

我们讨论了好一阵子，却没能取得共识。

就算因为福尔摩斯陷入低潮而不得不无限期休载，福尔摩斯谭还是深受读者喜爱的系列作。能有新作当然是求之不得，但大家想要的充其量是现实的案件纪录，而不是发生在「伦敦」的异世界故事。这一点，绝大多数的读者应该也是一样的。若是刊出伦敦版的故事，背叛了读者的期待，福尔摩斯谭的人气就会一落千丈。不能冒这样的风险。这就是总编的结论。

我走出杂志社的大门，步入四条乌丸的杂沓中。

等载满了乘客的共乘马车叽呀作响地在眼前转过，我努力穿过交错的马车间的缝隙，过到乌丸通的东侧。这一带的交通量之大，就连过马路也要冒上生命危险。往南望去，雾气迷蒙的高楼街区另一头，耸立着砖砌的京都塔。

我转进巷弄，走在大楼夹道的低谷中。

——玛丽一定会很失望吧。

这件事先就别告诉妻子吧，我暗自决定。

杂志拒绝刊登伦敦版福尔摩斯谭，说不失望是骗人的。

但这样的结果，我也大致上料到了。约翰·H·华生此前写下的作品，就算多少有些加油添醋，也都还是现实案件的纪录。突然冒出一个叫「伦敦」的世界，编辑会感到困惑也是想当然的事。

整个岁末年初，我以猛烈的气势写着伦敦版福尔摩斯谭。

随着一篇接着一篇写完，伦敦这个异世界的存在感愈来愈强烈，现在想来甚至就像是真实的回忆。在边推敲构想边散步时，眼前的京都也常会叠上伦敦的风景。不经意转过街角，仿佛就会越过现实与妄想的边境，穿越到伦敦。只要拦下辻马车、前往贝克街221B，不知低潮为何物的神探福尔摩斯就等在那里……

就这样边走边胡思乱想，我走进了锦市场。

在东西向的长长拱廊下，满是采买的客人与观光客，光是穿越人潮就举步维艰。道路两侧密密地挤满狭隘的店家。由于我漫不经心地边走边想，差一点就撞上从横向小路中走出来的男子。

「啊、抱歉。」

我惊险地闪过对方，就这样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了一声：「这不是华生吗？」

刚刚差点跟我撞上的男子追了上来。他头戴闪亮亮的丝质礼帽，蓄着一口浓密的胡子，身穿上等黑色外套，状似亲昵，笑眯眯地直盯着我看。看我一脸困惑，他往我的肩上用力一拍，说：「什么嘛，华生，你忘了恩人的长相吗？」

我这才啊了一声。「史丹佛吗？」

「对啦，你这无情的家伙。」

「抱歉，你感觉变了个人嘛。」

「后来我也发生了不少事嘛。不过人生际遇还真是不可思议，你刚从阿富汗回来的时候，我们就是在锦市场这里遇到的嘛。」

听他这么一说，十年前的回忆一下鲜明了起来。

「那时候你一定很寂寞吧，」史丹佛伸长了手，轻拍我的肩，「我像这样拍了拍你的肩膀，你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我带你到医院的解剖学教室，介绍你跟夏洛克·福尔摩斯认识。后来你的人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也就是说，我是你的大恩人啊。结果呢，你在《暗红色研究》之后就连一个字也没提到过我了。」

他这说法字字句句都在讨人情，但我无法反驳。跟福尔摩斯同住的生活、福尔摩斯谭热卖、跟玛丽结婚、开诊所，我的人生高潮迭起，这段期间我连想也没想起过史丹佛，是不争的事实。

「你看起来手头也挺阔绰的嘛。」

「还好啦，就这边碰碰那边做做。看来好运总算眷顾我了。」史丹佛咧嘴一笑：「对了，好长一段时间没看到华生医师的新作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在干么？之前你们势如破竹，现在怎么都是那个艾琳啥物碗糕的在嚣张？」

正当我语塞的时候，史丹佛瞄了一眼怀表，说：「哎呀，糟了！我得去往诊了。再找时间约出来慢慢聊吧！」

说完他转过身，消失在锦市场的人潮汹涌中。

我愣在原地好一阵子，感觉就像被他将了一军就跑。

这时我才想起在荒神桥的俱乐部中，从友人瑟斯顿那儿听来的传闻。史丹佛提倡招魂术和现代医学的融合，自称是「招魂医师」。

——史丹佛现在是雷契波罗夫人的狂热信徒。

瑟斯顿如是说。

〇

我从锦市场一路走向寺町通221B。

自洛西回来一个月，艾琳·艾德勒就将福尔摩斯手边接手过来的未解决案件全数解决，今晚在寺町通221B将举行一场自己人的小小庆祝会。抵达后，将外套交给哈德逊夫人时，就已经听到楼上传来欢快的嘈杂声。福尔摩斯的笑声听来特别响亮。

「福尔摩斯那家伙，心情还真好。」

「多亏案子全解决了，『受害者自救会』也解散了。这下就不用担心他被委托人们吊起来打了。不过福尔摩斯先生也很努力了，这阵子他帮艾德勒小姐跑腿，真的是东奔西跑呢。」

一打开二楼的房门，迎接我的是一阵开怀的嗓音：「华生来了！」

福尔摩斯盘腿坐在扶手椅上，艾琳·艾德勒和玛丽并肩坐在他对面的躺椅上，雷斯垂德警部站在壁炉前。看来他们正一面吃着边桌上的餐点边聊天。福尔摩斯向我招手，说：

「我们正说到艾德勒小姐有多会使唤人呢。」

「你可没资格抱怨，福尔摩斯先生，真要说起来，那些全都是你接下的委托喔。要让『受害者自救会』服气，就算要使出强硬一点的手段，也还是得早点解决为上。」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想到你会要我变装成锦鲤啊。」福尔摩斯叹了口气，「我差点就要被扔到琵琶湖里去了。」

「我不是去救你了吗？」

「那真是一起有趣的案子呢。」玛丽咯咯笑起来，艾琳·艾德勒也跟着笑了出来。

我向雷斯垂德搭话：「没想到你也受邀了。」

「上次福尔摩斯先生特地到京都警视厅来，说『我们也差不多该和好了吧』。仔细想想，福尔摩斯先生都跟艾德勒小姐联手了，跟我却还是绝交状态实在说不过去嘛。我的禁足令总算解除了。」

不久后，哈德逊夫人也加入我们，庆祝会和乐融融地进行着。

寺町通221B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弥漫温暖的氛围了。

自福尔摩斯陷入低潮以来，这个房间总笼罩着愁云惨雾。然而此刻，看着艾琳·艾德勒与福尔摩斯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一直混沌不散的浓雾仿佛正慢慢散开。

从起了雾的玻璃窗俯瞰寺町通，街灯与橱窗的灯光照亮石板铺设的人行道，穿着冬装的人们吐着白色气息熙来攘往。也有人突然在路边伫足，像是眺望远方的烟火似地仰望这边的窗户。

跟朗廷大饭店的庆功宴相比，寺町通221B的聚会实在是不足一提。没有贵族、没有各界名人，更没有报社记者。聚集在这个安适房间里的，是无论福尔摩斯是不是「神探」，都同样陪伴在他左右的人们。然而曾经在福尔摩斯身边与他共患难的人却不在这里。

——莫里亚提教授。

这时，哈德逊夫人端着一个大蛋糕回来了。

蛋糕上插着许多小小的红色蜡烛。哈德逊夫人「嘿咻」一声把蛋糕放到桌上，福尔摩斯便起身擦亮火柴，将蜡烛一一点燃。「这是为了答谢艾德勒小姐准备的蛋糕。你帮我解决了多少案件，上头就有多少根蜡烛。非常感谢你，艾德勒小姐。」

艾琳·艾德勒愣了一下，双颊涨得通红。

在福尔摩斯的催促下，她吹熄蜡烛，我们鼓掌。

「哎呀呀，这下总算了却一桩心事了。」

福尔摩斯背向壁炉而立，开心地搓着手。

「我想借着今晚向各位道谢。哈德逊夫人，有我这么麻烦的房客，真亏你能忍受我到今天没有赶走我。谢谢你。再来是雷斯垂德警部，我单方面自私地跟你绝交，真的很抱歉。都是多亏你，我才能解决这么多案件。谢谢你。还有玛丽，我的低潮把你的丈夫拖下水，让你们吃了不少苦。请你务必接受我的道歉。然后是华生。如果不是你，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就不会存在。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

我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在此之前，福尔摩斯从未像这样坦率地表达对我的谢意。在场其他人应该也跟我一样。艾琳·艾德勒、哈德逊夫人、雷斯垂德警部、玛丽，全都被福尔摩斯温暖的话语打动，眼眶泛着泪光。

「以上就是我最后的致意。」

福尔摩斯用爽朗的神情看着我们。

「诸位，这些日子来谢谢你们。今天过后，我就退休了。」

〇

好一阵子，我们陷入仿佛被冻结了似的沉默。

福尔摩斯的「退休宣言」，将之前的幸福氛围狠狠击碎。

「我已经通知各大报社了，明天报导就会出来了吧。」

「为什么不跟我讨论？」

「跟你讨论了你一定会挽留我吧。」

「这还用说吗！」

「看吧。所以我才没告诉你。」

福尔摩斯的语气飒爽，没有一丝悲壮。就像是等一下就要到大文字山远足的小学生一样雀跃。

「自从陷入低潮之后，这个念头就一直在我脑中。但我一直无法下定决心，我毕竟也是人，也有感情啊。就连跑到洛西的竹林中隐居的时候，老实说心里还是有留恋。但是现在我不再犹豫了。从洛西回来、在艾德勒小姐的帮助下为还没解决的案件善后的这段期间，自然而然就能接受退休这个选择了。」

「你是说这是我害的吗？」

「怎么会呢，我感谢你都来不及了，艾德勒小姐。」

艾琳·艾德勒从躺椅上起身，走向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先生，我接手处理你的案件，不是为了让你退休，而是想帮助你脱离低潮。你这样根本就是在骗我。『受害者自救会』好不容易解散了，现在才正要开始啊！为什么要放弃？你有身为神探的社会责任吧！」

「我老早就不是神探了。」福尔摩斯说：「你才是神探，艾德勒小姐。」

艾琳·艾德勒瞪着福尔摩斯，突然转向这边，燃烧着怒火的目光射向了我。「说点什么啊，华生医师！你总不会就这样让福尔摩斯先生退休吧？」

但那个当下，我什么也答不出来。

这时候挽留夏洛克·福尔摩斯真的是对的吗？自前年秋天以来，福尔摩斯一直深受「低潮」所苦。这个不明所以的谜团，折磨着福尔摩斯、折磨着我，也折磨着玛丽。

我们这么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写出侦探小说吗？为了重回我们的黄金时期？为了尽身为神探的社会责任？让福尔摩斯从「神探」这个使命中解脱，会不会是我们所能做出最好的选择呢？人生并不是只有「侦探」这件事……

「你为什么不说话？」艾琳·艾德勒厉声道：「华生医师，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别再逼他了，艾琳，放过他们吧。」

玛丽站起身，站在艾琳·艾德勒和我之间。「你根本就不懂他们这段时间有多痛苦。」

面对她出乎意料的反抗，有那么一瞬间，艾琳·艾德勒的气焰像是被压了下去。但她很快地就重振心情。

「玛丽，我明白你会想为华生医师说话……」

「我一直在他们身边看着，已经够了。」

「所以你希望福尔摩斯先生赶快退休算了吗？」艾琳·艾德勒说完，眉头微微一蹙。她紧盯着玛丽的脸，陷入沉思。然后她喃喃地吐出一句：「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你希望福尔摩斯先生放弃，所以才怂恿我。」

玛丽什么也没说，只是直直地回视艾琳·艾德勒。这样的态度形同承认指控。玛丽没有试图辩解。

「我并没有责怪玛丽的意思。」福尔摩斯开口：「我让我的低潮波及了华生，害他陷入窘境，玛丽这段时间以来应该气坏了吧。会想借机报一箭之仇也是很自然的。」

不久，艾琳·艾德勒用平静的语气开口。

「这样你就满足了吗，福尔摩斯先生？」

「对，我现在可是神清气爽。」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再挽留你了。随你爱怎么做吧。」

艾琳·艾德勒冷冷说完，快步穿过房间，伸手握住门把时又回过头，再度瞪着玛丽。「我是不会原谅你的，玛丽。」

接着她狠狠甩门，离开房间。

〇

隔天的《每日纪事报》刊出了以下报导。

「夏洛克·福尔摩斯宣布引退」

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于寺町通221B的事务所召开记者会，正式宣告退出侦探业。十多年来，福尔摩斯破获无数难解疑案，然而自前年秋天以来，事业持续不振。

福尔摩斯对记者群承认，因自己参与调查，屡屡导致事态更加混沌，表示：「为公众利益着想，应该果断退休」。福尔摩斯对益发恶质化的现代犯罪表达担心之情，同时也提及艾琳·艾德勒小姐的名字，表示即使自身退休，也有其他才华洋溢的侦探。

在身边的事务处理完之后，福尔摩斯预定启程前往南洋岛屿旅行。

夏洛克·福尔摩斯退休的新闻，瞬间传遍洛中洛外。

在此之前把福尔摩斯的糗态当笑话看的人们，这时突然态度大转弯，不再取笑他，甚至说着：「他这两年确实状况不太好，但这个年纪就做出退休的决定未免太可惜了……」既然觉得他的才华这么珍贵，在福尔摩斯痛苦挣扎奋斗的时候，怎么不对他多说点鼓励的话呢。

各大报的版面填满了福尔摩斯过往活跃表现的回顾报导。

诊所也跑来一群想来采访的记者，但我什么都不想说。我心头有着像是卸下肩头一大重担的安心感、同时也有仿佛被凿穿一个洞的空虚感；有对福尔摩斯的失望，也有对自己没能挽留福尔摩斯的自责。

随着夏洛克·福尔摩斯退休，不用说、艾琳·艾德勒的存在又更加受到瞩目。从前福尔摩斯扛着的「神探」招牌，名实上都由她继承下来。但对于福尔摩斯退休最深感惋惜的，正是艾琳·艾德勒。

也因此，她对玛丽更是怒不可遏。

——我是不会原谅你的，玛丽。

她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吧，玛丽和我都很清楚。

这个预感成真，是在福尔摩斯宣布退休的一星期后。

我在诊间整理病历时，窗外下鸭本通上有一道黑影猛然飞窜而来，紧接着传来刺耳的自行车煞车声。我马上认出那是《河岸》杂志编辑部的史密斯小姐。我来到大门口，见她喘着大气。看来是从四条乌丸的杂志社一路骑着她心爱的自行车来到这里。

「我有急事找华生医师和玛丽小姐谈。」

我将史密斯小姐请进面向庭院的起居室，玛丽为她斟上红茶。

「刚刚艾琳·艾德勒小姐跟编辑部联络，」史密斯小姐一脸凝重：「她说玛丽·摩斯坦已经被解雇，不再是艾琳·艾德勒的记录员，同时要求我们立刻停止连载《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

「是吗。」玛丽用淡漠的语气说道：「我曾想过事情或许会变成这样。」

「编辑部一片混乱。下个月号是艾琳·艾德勒特辑，我们都准备要送印了。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无视艾德勒小姐的意愿。」

「这是她对玛丽的报复吗？」我说。

「艾琳会生我的气是当然的。我一直都在利用她。」

接着玛丽将她如何怂恿艾琳·艾德勒把福尔摩斯逼到绝境的始末向史密斯小姐全盘托出。「逼福尔摩斯先生退休的人是我。」

「不是这样的，玛丽。最根本的原因是福尔摩斯的低潮，退休是早晚的事。这一点福尔摩斯自己不也承认了吗？」

「就算福尔摩斯先生原谅我，艾琳也不会原谅我的。」

清冷的起居室被沉重的沉默包围。史密斯小姐叹了口气，望向华生家的庭院。正好就在这时，随风涌来的云遮蔽了太阳，四周陷入像是日食时微微青蓝的昏暗中。看得出史密斯小姐正拼命思考着。

到昨天之前，史密斯小姐应该还怀抱着雄心壮志。

《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大获成功，应该大大弥补了福尔摩斯谭停止连载的损失。之前刊载的短篇小说篇篇都是杰作，预定刊登的剩下九篇作品书稿也已经完成。世人对神探艾琳·艾德勒的评价愈来愈高，预计在今年秋天出版的第一本短篇集应该会创下前所未有的销售纪录吧。简直就像挖到了油田，她的野心一定也随之拓展。第二本、第三本短篇集，然后再推出长篇小说……这个壮大的野心如今正片片崩解。

终于，史密斯小姐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在说服艾德勒小姐之前，《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就先取消刊登。不过塞翁之马焉知非福，这正是让华生医师之前那份稿子问世的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你是说伦敦版福尔摩斯的稿子吗？」我惊讶地反问：「但总编不会同意的吧？」

「现在的状况跟华生医师上次来编辑部时不一样了。艾琳·艾德勒特辑企划取消的话杂志就会开天窗，也没有时间准备其他稿子了。但福尔摩斯先生才刚做出『退休宣言』，现在正有话题性。我会说服总编。就让退休的福尔摩斯在『伦敦』复活吧。」

这将是福尔摩斯的凯旋归来。史密斯小姐如是说。

〇

「福尔摩斯的凯旋归来吗？」

夏洛克·福尔摩斯佩服地说着。

那天，总编同意史密斯小姐的提案，将在下一期的《河岸》杂志刊登伦敦版的福尔摩斯谭。为了把内容紧急抽换成「伦敦版夏洛克·福尔摩斯特刊」，编辑部慌慌张张地忙碌起来。

我到寺町通221B通报这个消息，福尔摩斯坦率地表达他的喜悦。以伦敦为舞台让福尔摩斯大展身手，这个点子福尔摩斯自己似乎也非常喜欢。「你也会想出这么有趣的主意啊。」他说。

「莫里亚提教授留下的礼物派上用场了。」

下一期将刊出的是〈红发会〉、〈蓝柘榴石探案〉、〈歪嘴的人〉三篇。一口气刊登出来可说是前所未有的创举，这自然是为了填补艾琳·艾德勒特辑取消开出的天窗，同时也是史密斯小姐的策略。读者对「伦敦」这个异世界很陌生，应该也会有人反弹「这种东西不是福尔摩斯谭」吧。把三篇小说一口气刊登出来，是为了用大量篇幅堵住顽固的侦探小说爱好者的嘴。

「这下你也重回侦探小说作家之列了，华生。」

「这是很好，但我很担心玛丽。自从你做出『退休宣言』那晚以来，艾德勒小姐和玛丽就一直是绝交状态。真希望她们能赶快和好。」

「我们不也吵过很多次架吗。」

「是没错啦。」

「这代表她们感情好到可以吵架，不用担心。」福尔摩斯开怀地说：「艾德勒小姐总有一天会释怀的。」

退休宣言引发的一连串骚动平息，福尔摩斯正在大扫除。

房间里，整里到一半的破铜烂铁和文件像南洋群岛般四散各处。大量剪报、放大镜、卷尺、开锁工具、化学实验器材，女王陛下颁发的勋章、干瘪的猴爪、奇怪的海外雕刻、孤独的发明家做的永动机等等，全都是此前福尔摩斯参与的案件的纪念品。

「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福尔摩斯环视这些破烂，喃喃地说。

「我真的曾经是神探吗？」

「当然啦。你解决了成堆的案件啊。」

福尔摩斯在扶手椅上坐下，点燃烟斗。

「事到如今，我已经完全不懂自己是怎么做到那些事的了。我还记得自己全心投入、也记得当时充满自信。但同时又觉得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偶然。只是在那段短暂的期间，正巧整个世界绕着我转。跟我的努力和才华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现在只有这种感觉。」

福尔摩斯看起来并不哀伤，也不像在逞强。就只是对于自己的人生曾经有过那样的黄金时期，纯粹地感到不可思议。

他那样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黄金时期的福尔摩斯充满超乎常人的力量，不是福尔摩斯看穿案件的真相，而是福尔摩斯看穿的真相成为了真相——我甚至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那样超乎常人的能力，若是真如福尔摩斯所说，是超越了他个人的努力和才华的东西，那么我们试图「摆脱低潮」的努力会徒劳无功，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福尔摩斯，我问你，你是真的要去南方岛屿吗？」

「这么说来我在记者会上好像是这么说的呢。当时只是随口说说，但认真想想似乎也不坏。毕竟我对城市、犯罪和鸭川的雾都已经厌倦了啊。人愈少的小岛愈好。感觉就没有需要我解决的案件。」

福尔摩斯投来一个恶作剧的眼神。

「你也要一起来吗？」

「我怎么可能去嘛。」

我吓了一跳，如此回答。「开玩笑的啦。」福尔摩斯放声大笑。

「你还有诊所，还有玛丽，更何况还有书写《伦敦版福尔摩斯谭》的重要任务在身。这是好事啊，华生。是好事。我就自己到南方小岛上去，悠悠哉哉地思考接下来要怎么活下去吧。」

寺町通221B的房间里，仿佛照进一抹南国的阳光。

无边无际的蓝天、椰子树、白色沙滩，浮在海面上的远方岛屿。这样的世界听起来跟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人物完全搭不上边，但当时的我脑中却鲜明地浮现了南国岛屿上福尔摩斯的样子。福尔摩斯肯定会戴着草帽，吹着飒爽的微风，漫步在白色沙滩上吧。

这时，哈德逊夫人出现在门口。

「你有客人，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皱起脸，挥了挥手。

「我已经不是侦探了，管他是记者还是委托人，都请帮我赶走。」

但哈德逊夫人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我不能把人赶走。那可是墨斯格夫家的大小姐啊。」

〇

自蕾秋·墨斯格夫小姐去年归来之后，这是我们第一次跟她见面。

话是这么说，其实那天我们并没能好好交谈。赫尔史东大庄院陷入一场大骚动，我们也因莫里亚提教授的失踪而备受打击。十二年前未能破解的谜案以这样的方式得以「解决」，福尔摩斯应该心里也过不去吧。所以福尔摩斯才会逃也似地离开洛西。

在哈德逊夫人的引领下，蕾秋·墨斯格夫出现在门口。

「抱歉在您百忙中打扰，福尔摩斯先生。」

「不不，我一点都不忙。只是在耍废而已。因为我已经从侦探业退休了啊。来吧，快请坐。」

福尔摩斯明快地说着，请她在壁炉前的躺椅落座。

被困在「东之东之间」里十二年的岁月，并未在墨斯格夫小姐的外表留下任何痕迹。穿着一身简朴白色洋装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十来岁的少女。在寄宿学校就读时的玛丽和艾琳·艾德勒应该也是像这样的女孩吧。但她却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硬壳包裹住一般，散发出一股超然的气质。

「我一直想亲自来拜访您一趟。」

「听说你搬到市区了。」

「对，遵照您的忠告，我现在住在乌丸御池的别邸。」

「这是非常好的决定。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还是离开赫尔史东大庄院比较好。市区的生活再慢慢适应就好了。」

听他充满关怀的委婉语气，可以感受到墨斯格夫小姐对福尔摩斯而言是很特别的存在。不只是同窗旧友的妹妹，更是十二年前、初出茅庐的福尔摩斯没能拯救的对象。

福尔摩斯问了瑞金诺·墨斯格夫的近况，聊了与他学生时期的回忆，更将去年在墨斯格夫家的竹林里搭小屋住的始末说成一段趣闻。应该是想缓解墨斯格夫小姐的紧张吧。喝下哈德逊夫人端来的红茶时，她的表情已经柔和不少。

「华生医师跟玛丽小姐结婚了吧。」

「对。我是在玛丽前来委托福尔摩斯案子时认识她的。」

「看到玛丽小姐她们过得很好，真是万幸。」

蕾秋·墨斯格夫微笑，然而她的表情很快笼罩上一层阴霾。

「我真的很对不起她们。在图书室找到威廉的日记，重读《竹取物语》末尾的追记时，我就深受『东之东之间』吸引。会邀请玛丽小姐她们出席茶会，是因为我觉得她们可以帮我实行计划。」

蕾秋·墨斯格夫闭上了嘴，盯着壁炉的火光好一阵子。

她似乎有些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开口。福尔摩斯也并不催促她，只是跟她一起凝视着炉火。

终于，墨斯格夫小姐用细小的声音说：

「我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也搞不太清楚。」

在「东之东之间」的十二年间，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一夜长眠。而这漫漫长夜之中她所经验的一切，都随着朝阳照射消散无踪。

「我还记得爬上那个神秘的阶梯。在那个阶梯尽头发生了某些事。但我却对我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几乎一无所知。从写下《竹取物语》的时代开始，那个『东之东之间』就像是一个诅咒，纠缠着赫尔史东大庄院。威廉和我，还有莫里亚提教授，应该都为那个谜团深深着迷。福尔摩斯先生是怎么想的呢？这世上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那到底是什么？」

「不能被那个谜团给困住。」福尔摩斯用认真的语气说：「你已经回来了，你必须要活下去。」

「可是我有时候会很害怕，福尔摩斯先生。」蕾秋·墨斯格夫向前探出身子说：「我常常会搞不清楚。我真的已经回来了吗？」

远离洛西的赫尔史东大庄院，搬到乌丸御池的墨斯格夫别邸，那个旧邸深处冷清房间的幻影还是如影随行。她时时梦见十二年前茶会那天的事。在梦里，她和玛丽、艾琳一起穿过昏暗的走廊，再度试图打开「东之东之间」的门。

每当一身冷汗地惊醒，总是感觉「东之东之间」在呼唤着自己。感觉不管走到哪里，脚下随时会敞开一个无底大洞，等着她踩空摔进去。这是被关在「东之东之间」十二年的后遗症吗？是不是不管经过多久的时间，都无法摆脱这个噩梦的纠缠呢……

说到这里，墨斯格夫小姐凝望着虚空。我不禁一阵战栗。任谁都看得出来，她的视线前方浮现的正是「东之东之间」。

「感觉还有另一个我，还留在那个房间里。」

正当我觉得墨斯格夫小姐的神情就像沉到水里般迷蒙时，她的身躯猛然一晃，下个瞬间，福尔摩斯从扶手椅上跳起来，扑上前来抱住她倒下的身躯。我们让她躺在躺椅上，将靠垫枕在她头下。在我照料蕾秋·墨斯格夫时，福尔摩斯就站在一边，一脸心疼。

「她没事吧？」

「没什么好担心的。应该是强烈的不安造成的吧。」

片刻过后，她终于睁开眼，但眼神还像是在梦中。福尔摩斯在躺椅边跪下，握住她的手。

「你不用害怕了，蕾秋小姐。」

她浅浅地微笑，用平静的嗓音诉说：

今天为了拜访福尔摩斯先生来到寺町通时，看见221B亮着灯的窗口，心头就涌现一阵暖意。在日落时分的荒野中徘徊的旅人看见旅舍的灯火时，一定也是这样的感受吧。从前为了来找福尔摩斯先生求助而造访的无数委托人们，一定也都经历过跟自己一样的心情吧。

「我一直想向福尔摩斯先生道谢。」

蕾秋·墨斯格夫眼睑半闭、像在说梦话似地继续道：

「听说十二年前，福尔摩斯先生调查了我的失踪案。瑞金诺告诉我的。但是我一直都知道。在『东之东之间』沉睡的期间，我也一直都知道福尔摩斯先生努力想找到我。」

好一阵子，福尔摩斯仿佛忘了呼吸似地注视着她。像是因她的话感到困惑、又像是被深深打动。最终他的神情肃穆起来，眼中也闪着锐利的光芒。但那一刻转瞬即逝。

「不只我一个人啊。大家都在找你。」

福尔摩斯说。

〇

《河岸》杂志在二月上旬发行。

在责任编辑史密斯小姐督促下，我全心全意地投入〈红发会〉、〈蓝柘榴石探案〉、〈歪嘴的人〉的改稿与校对。毕竟距离杂志发行所剩时间不多，我也无暇想太多。但等到交了稿、再来只要等杂志出刊的阶段，我渐渐不安起来。

毕竟距离上一次福尔摩斯谭的新作刊登，已经相隔了一年半。

洛中洛外的侦探小说读者，都引颈期盼新的福尔摩斯谭。但他们想要的充其量只是福尔摩斯真实参与过的案件纪录，并不是发生在伦敦这种幻想世界里的故事。我愈想愈觉得，读者对伦敦版福尔摩斯谭的接受度不会太友善。我的心情愈来愈沉重，连饭也吃不下。读者一定会怒不可遏吧。甚至梦见气疯的侦探小说读者杀来诊所放火。

「我或许还是去躲一阵子比较好。」

「你为什么要躲起来？」玛丽问。

「想都知道大家会骂声连连。福尔摩斯谭的忠实读者当中，有人认为福尔摩斯会陷入低潮都是我害的耶。福尔摩斯宣布退休已经够让他们失望了，我又写了伦敦版的故事，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

「你太久没写新作品，才会变得这么神经质。」玛丽拍了拍我的背，「不需要杞人忧天，没问题的。」

随着发行日逐渐逼近，下一期的《河岸》杂志特辑紧急抽换的传闻随之传开。等到内容将会是福尔摩斯谭的消息揭晓，洛中洛外的侦探小说读者们更是热烈讨论起来。有人认为「是要说明退休的真相」，也有人认为「是要收回退休宣言吧」。我益发坐立难安。

就这样，终于迎来了《河岸》的发行日。

我其实很想逃到人烟稀少的鞍马旅舍去，但总不能丢下诊所的工作不管。于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傍晚，到市区的书店去视察敌情的玛丽回到家，说：「好像卖得挺好的。」我什么也没说。

发行三天后，史密斯小姐拍来一封电报。

持续热销。确定加印。范蕾特·史密斯

但我并没有乐观到会因为这样就安心。

——这也只是多亏了福尔摩斯过往的名声。

我心想。

之后失望的声浪一定会愈来愈大。

热爱侦探小说的读者没有在追求这种「冒牌侦探小说」。

回头想想，过去这一年也是我不断失去读者支持的一年。

自从因为福尔摩斯的低潮而中断连载，随着休载期间拉长，责难的声浪也愈来愈大。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失望，也成为对约翰·H·华生的失望。在这种时候发表伦敦版福尔摩斯谭，洛中洛外的读者们肯定会对约翰·H·华生彻底心寒。

这样的被害妄想快把我逼疯了，几乎要开始憎恨读者。

——要失望就随便你们吧，各位读者啊。反正人生就是不断的失去。

到了伦敦版福尔摩斯谭发表后、过了一周的一天傍晚，我结束诊疗，在诊间盯着壁炉的火光闷闷不乐的时候，史密斯小姐的自行车从窗外的下鸭本通疾速通过。她连门铃也不按，打开诊所大门，嚷嚷着：「华生医师！华生医师！」直接走进了诊间。

「您为什么都不应声？」不等我回答，她亢奋地滔滔不绝：「从开卖当天就销量惊人，到现在买气都还没退。不只这样，不管我们怎么加印都来不及。您读过《每日纪事报》了吗？〈伦敦版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否算是侦探小说〉，引起一阵论战。是有很多人在挑毛病，但引起讨论就表示我们赢了。您写伦敦版福尔摩斯谭的后续了吗？没写？为什么不写！快点写吧！请您快写！下一期就开始连载，在今年之内集结成册出版短篇小说集吧。书名就叫《福尔摩斯凯旋归来》！」

她一口气说完这一串，像阵风似地又走了。

我愣在原地好一阵。

——这么说，评价是真的不错啰？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动了去书店看看的念头。

冬日天黑得快。薄暮余晖将下鸭街景蒙上一层淡蓝，对街的糺之森已成一片黑影。随着点灯人将街灯一盏盏点亮，崭新的夜晚也在摇曳的火光中诞生。此情此景是如此美丽，我忍不住在路边伫足凝望了好一阵子。沿着下鸭本通往南、到了葵桥，还残留着些微亮光的天空在头顶拓展开来。

过了葵桥，就是枡形商店街的拱廊。我往拱廊入口处的书店窥视，门口挂着大大写着「福尔摩斯的凯旋归来」的布条，木制的大货架却空荡荡的。已经跟我很熟的店长说，今天才刚进货的书，转眼间全都卖完了。我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此时一名蓄着八字、戴着礼帽的绅士向我搭话。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华生医师吗？」

「我就是。」

「很荣幸能见到您。」绅士的双眼闪着光芒，「我才刚拜读完您的新作。没想到您会让夏洛克·福尔摩斯在异世界复活！而且『伦敦』这个世界太写实了，实在惊人。读着读着，会觉得那样的世界好像真的存在。一切都跃然眼前。您是怎么想出伦敦这样的世界的？太惊奇了。这真是杰作！」

「啊、您过奖了。谢谢您。」

我跟绅士握手，匆匆离开了书店。

——这真是杰作！

这句话让我的心头涌现一股暖意。

我想细细品味这份喜悦，于是从葵桥口下到贺茂川的岸边。

寒冷的晴空是一片异国器皿般的琉璃色，河畔的风景也像是沉在水底般泛着蓝色。左手边长长的堤坊上是入冬后枯黄的草坪，右手边暗沉的河面对岸，下鸭街区的灯火闪耀着。四下寂静无人。我好久没有觉得这世界看起来是如此美丽。我吹着口哨，悠哉地向北走去。

不久后，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约翰·华生！」

回过头，玛丽就站在身后。

「哎呀！你在那里多久了？」

「我从刚刚就一——直跟在你后面啊。」

玛丽开心地笑着，雀跃地踩着小跳步追上来。她说她在枡形商店街买东西，看到我从书店走出来。

「我不敢打扰你，就没马上叫你。」

「你怎么会打扰我呢。」

「因为，你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啊。」

玛丽挽着我的手臂，我们一起沿着贺茂川迈开步伐。

〇

那晚，我搭上马车前往寺町通。

夜里气温骤降，暗夜无星，感觉随时都会下起雪来。

马车在寺町通221B门前停下，我走下车、站在仿佛结冻了的人行道上。福尔摩斯似乎不在，二楼窗口不见灯光。但我要造访的并不是寺町通221B。我过了马路，按响对街绿色大门旁的门铃。

「我是约翰·华生。我想见艾琳·艾德勒小姐。」

我被领往二楼的起居室。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艾琳·艾德勒的工作室，但完全没有初次来访的感觉。因为这里跟福尔摩斯的房间非常相似。当然了，这里没有化学实验器材、也没有小提琴，一切都整理得井然有序。不过放眼壁炉前摆着的躺椅和扶手椅、窗边的写字桌、放着辞典及人名簿的文件柜，酷似程度简直像是走进镜中世界。窗边的百叶窗帘高高拉起，看得见寺町通对街福尔摩斯房间暗着灯的窗户。

艾琳·艾德勒就站在壁炉前。

「有什么事吗？」

「我是为玛丽而来的。」

她的脸上浮现讽刺的笑容。

「玛丽要你来道歉吗？」

「不，不是这样。是我自己决定来找你的。」

自福尔摩斯宣布退休那晚以来，艾琳·艾德勒和玛丽就一直处于绝交状态。我不知劝告她多少次，要她们两个好好谈谈，玛丽都坚持不肯。在我看来，玛丽认定她跟艾琳·艾德勒的友情已经告终，放弃挽回了。「艾琳是不可能原谅我的，我就是做了这么过分的事。反正我不过就是个记录员。就算没有我，艾琳也还是个优秀的侦探。」

——没有这回事。绝对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对艾琳·艾德勒开口。

「你愿意原谅玛丽吗？」

「你居然好意思对我说这种话，华生医师。」

艾琳·艾德勒的语气平静，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她就像不动明王note一般，全身上下散发出愤怒的火花。背向壁炉、冷冷盯着我看的样子，就跟之前我和福尔摩斯一起跟踪莫里亚提教授的隔天一早，闯进寺町通221B的玛丽一模一样。简直像是她们两人之间有着连通管连结着，将玛丽的「愤怒」完整转移到艾琳·艾德勒身上似的。

注：不动明王，又称不动尊，为佛教密宗八大护法、五大明王之一。形象多为愤怒相。

「玛丽痛恨福尔摩斯先生。她无法忍受自己的丈夫被那个人的低潮波及。但靠她自己的力量没办法赶走福尔摩斯先生，所以才接近我，利用我的才华达成她的目的。这是不可原谅的背叛。」

「她一开始或许是想给福尔摩斯好看吧。」我说：「但就算最初的契机是这样，玛丽也确实爱上跟你一起冒险，也很努力在写《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到后来，福尔摩斯的事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而且你也应该受到玛丽不少帮助吧，要是你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是只凭你自己的才华，那就大错特错了。」

「你是说我太傲慢了吗？」

「我是说你也需要玛丽。伤害了你，玛丽一直很后悔，认定了你不可能原谅她，放弃了这段友情。但你跟玛丽是分不开的。你们两个就像我和福尔摩斯一样。我和他这些年来互相扶持，我需要福尔摩斯，福尔摩斯也需要我。」

「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是吗？」

艾琳·艾德勒走向窗边的写字桌，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本杂志，像是犯罪物证般猛然递到我眼前。那是刊登着伦敦版福尔摩斯谭的最新一期《河岸》杂志。「你的新作我拜读过了。」艾琳·艾德勒说：「医师，写这种东西是你的工作吗？」

「福尔摩斯很高兴啊。」

「愚蠢至极！什么伦敦版夏洛克·福尔摩斯！」艾琳·艾德勒将杂志一把扔进壁炉，「你和玛丽联手把伟大的神探逼到退休。还真是合作无间呢！你们夫妻俩都疯了。伦敦版夏洛克·福尔摩斯算什么东西，这种冒牌货，我才不承认！」

艾琳·艾德勒喘着大气，目光投向窗外。看起来像是懊恼自己说得太过火了。她的侧脸透露着无力感。她的视线前方，正是对街福尔摩斯的房间，但那扇窗像无底洞般漆黑。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望向壁炉。《河岸》杂志在铁栅栏里熊熊燃烧。

过了片刻，艾琳·艾德勒突然开口。

「我让你看看我的秘密吧，华生医师。」

艾琳·艾德勒带我前去的，是位于三楼的小房间。

「这里连玛丽都没有进来过。」她打开门锁时说道，「是我的秘密研究室。」

接着她打开门，点亮煤气灯。

在她的示意下，我缓步踏进房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面墙边放着的一大张方桌，上头堆满写着密密麻麻笔记的纸张与笔记本。用红色墨水画满圆圈及箭头记号的洛中洛外详细地图、照片与平面图填满了桌前的墙面。左手边有一扇朝向后院的窗户，右手边是壁炉，除此之外的墙面都排满了文件柜。

四下环视，我慢慢察觉到，这个房间里搜集的所有资料，全都跟夏洛克·福尔摩斯有关。

墙上贴的地图上的记号，是福尔摩斯曾经手的案件发生的地点，重要的案件剪报安放在相框里摆着。文件柜上不消说有我执笔的案件纪录的出版品，还有《河岸》杂志的过往期数、贴满跟福尔摩斯有关的报章杂志报导剪报的剪贴簿，将层架填得满满的。壁炉架上有几年前的圣诞节出的、儿童取向的福尔摩斯与华生人偶、福尔摩斯爱用的烟斗，甚至有福尔摩斯用来藏烟草的波斯拖鞋。

这里简直就是一间「夏洛克·福尔摩斯博物馆」。

艾琳·艾德勒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我还在当舞台剧演员的时候，就一直在研究福尔摩斯先生的办案手法。不只是拜读华生医师的案件纪录，也亲自走访案发现场。为了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是如何导出真相、自己顺着他的推理过程重新走一遍。我就是这样自我训练的。」

她说着，拿起翻印的论文。

我对上头印着的〈一百四十种不同烟灰的识别法〉标题有印象。以案发现场遗留的烟灰作为线索是福尔摩斯的拿手绝活之一，这篇论文也是他的得意之作。其他还有关于暗号分析、刺青、足迹形状等的论文，连〈职业对手的形状的影响〉的论文都有。每一篇都看得出仔细阅读过的痕迹。

「自那天起过了十二年。」艾琳·艾德勒说：「我偷溜进赫尔史东大庄院，被福尔摩斯先生逮个正着。没多久后，华生医师就开始发表案件纪录。自那时起，我就一直追逐着福尔摩斯先生的身影。我想成为能够跟那个人势均力敌、平起平坐的侦探。」

「你之前怎么都没说呢？」

「我怎么说得出口呢，太丢脸了。」艾琳·艾德勒微笑，「我连玛丽都没说了。」

这间房间集结了我与福尔摩斯一路经历的所有冒险。但如今福尔摩斯退休，这些纪录与其说是丰功伟业，更像是从沉船中打捞起的遗物般黯然失色。艾琳·艾德勒的孤寂与不安，我也感同身受。

「福尔摩斯先生是我的心灵支柱。」艾琳·艾德勒说：「就算他现在身陷低潮也一样。」

这时我想起的，是洛西的夜里发生的事。

在「东之东之间」的可怕经历之后，艾琳·艾德勒和我一同穿越暗夜的竹林前去寻找福尔摩斯。艾琳·艾德勒面对墨斯格夫家的难解之谜，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绝望。

——我真是太没用了！

她那懊悔的声音，此刻仿佛又在我耳边响起。

当时她所体会到的，应该就是身为「神探」的孤寂吧。

从前，洛中洛外各式各样的人们，只要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难题，就会来到寺町通221B。福尔摩斯会解开千奇百怪的谜题，让这个世界重回正轨。这是多么让人安心的事啊，福尔摩斯就是保护我们不受谜团与混沌所困的最后堡垒。但他舍弃了「神探」的职责，而这个职责如今必须由艾琳·艾德勒独自承担下来。

「福尔摩斯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说要到南方岛屿去旅行。」

「但墨斯格夫家的案子还没解决。」艾琳·艾德勒说：「福尔摩斯先生宣布退休以来，这件事就一直记挂在我心头。去年秋天，我们到雷契波罗夫人的住处时，她说过吧。福尔摩斯先生是无法逃离墨氏家族之谜的。」

「你该不会把那个灵媒的话当真吧？」我心下一惊，「证明她是个骗子的人就是你啊。」

雷契波罗夫人的审判预定将于明天结束审理，做出判决。

「雷契波罗夫人确实是个骗子没错。」艾琳·艾德勒说：「但『东之东之间』不是骗人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到现在还是不懂。墨斯格夫家的案子还没结束。」

我哑口无言。

「我一直在想，」艾琳·艾德勒继续说下去：「距今十二年前，蕾秋·墨斯格夫消失在『东之东之间』。福尔摩斯先生无法破解这个谜案。然后罗伯·墨斯格夫封印『东之东之间』，将案情埋葬于黑暗中。在那之后，福尔摩斯先生认识了华生医师，成为神探、大展身手。但就在前年秋天左右，福尔摩斯先生陷入严重的低潮。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华生医师？瑞金诺·墨斯格夫解除『东之东之间』的封印，就是在前年秋天的时候吧。」

「这只是巧合罢了，你想太多了吧。」

说完，我突然一惊。

这么说来，莫里亚提教授陷入低潮的时期，也是「前年秋天」……

艾琳·艾德勒坐回椅子上，无力地驼着背，眼神空洞。她那空虚的神情，让我想起前些日子造访福尔摩斯的墨斯格夫小姐。

「一想到『东之东之间』的事，我就无法保持冷静。」艾琳·艾德勒叹了口气，双手捂住脸庞，「我最不甘心的是，福尔摩斯先生明明就已经看穿真相了。他却什么也不打算做。一堆鸡毛蒜皮的案子全都推给我了，就是不肯把墨斯格夫家的案子交接给我。他打算把『东之东之间』的真相藏在自己心里，就这样退隐山林。」

我不知所措地将视线投向墙边。眼前摆着一个相框，里头是福尔摩斯的照片。他身穿黑色外套、头戴高礼帽，带着一丝高傲的微笑望向我。那是还满怀自信时的福尔摩斯。在他身边站着的是约翰·H·华生。是跟福尔摩斯同样充满自信的，从前的我。

回过神来，艾琳·艾德勒也抬起脸，盯着那张照片。她的发丝凌乱，看起来就像个天真的少女。

「你要让福尔摩斯先生就这样去南方岛屿吗？」

艾琳·艾德勒哑着嗓子问。

「这样真的好吗，华生医师？」

〇

走出艾琳·艾德勒家门口时，不祥的预感在我的心头骚动。

我再次望向对街的寺町通221B，然而二楼窗户还是一样暗着灯。「真是的，到底跑到哪里晃荡去了。」我忍不住啧了一声。

虽然他不在，我也实在不想就这样回下鸭。我拦下正好驶过的辻马车，前往荒神桥的俱乐部。

走进有着大壁炉与挑高天花板的谈话室，里头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影。

医师会的三名友人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中，悠哉对饮。看到我出现，他们一同惊讶地叫出声来：「这不是华生吗！」我向他们打招呼，也在椅子上坐下。过完年后一阵忙乱，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到俱乐部来露脸了。大面玻璃窗外，鸭川辽阔的河岸上，零星的路灯照亮冬日的枯木。

「你怎么一脸闷闷不乐的？」其中一名友人说：「伦敦版福尔摩斯谭听说大获好评不是吗？我就想说好一阵子没看到你，原来是在埋首写新作品啊。」

「我的患者也都在讨论呢。」

「玛丽小姐也很开心吧。」

「大家来干一杯吧，敬我们约翰·华生的凯旋归来！」

医师旧友们为我庆祝着，但我的心情依然好不起来。

每次聊没两句我就陷入沉默，朋友间的对话也有一搭没一搭。

望着窗外的鸭川，我总忍不住想起莫里亚提教授。他现在仍然被困在位于洛西的赫尔史东大庄院深处的「东之东之间」里。即使如此，福尔摩斯依然不肯再提起墨氏家族之谜，存心让一切就此葬送于黑暗中。艾琳·艾德勒怪罪福尔摩斯也是情有可原。但福尔摩斯会保持沉默，一定也有他的理由。「『东之东之间』是这个世界碰不得的奥秘。」他这么说。「东之东之间」到底是什么？

过了一阵子，我瞥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谈话室一角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此之前，那个人都像隐身在黑暗中，我完全没发现那里还有人。那道黑影横越谈话室走来，走进微弱的室内灯光照亮的范围内，天鹅绒背心和悉心浆过的胡子闪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哟，华生，我正想找你呢。」

史丹佛向我搭话时，友人们脸色都是一沉。在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其中一人开口：「有什么事吗？史丹佛？」

「没你们的事，我要找的人是华生。」

友人们彼此交换了视线，缓缓从扶手椅中起身。

其中一人欺身向我，耳语道：「小心点。」待他们离开谈话室，史丹佛苦笑着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落座。「看来我很惹人厌呢。」他轻抚扶手，自嘲地说。「好像是呢。」我回答。自从开始自称「招魂医师」之后，医师友人们就对史丹佛敬而远之。

「这阵子实在是忙得很，」史丹佛说：「明天雷契波罗案的判决就会出来了。夫人应该会入狱吧。所以圣席蒙男爵在找取代她的灵媒，我也得为他到处跑腿。不过圣席蒙男爵对我很是关照，我也没资格抱怨。」

「史丹佛，我问你，你是真心相信招魂术吗？」

史丹佛抬起脸来，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你问我信不信？谁知道呢，我自己也搞不懂。那说不定是骗人的，也说不定是真的。跟侦探小说不一样，这种东西不是那种有明确答案的问题。老实说吧，我觉得是真是假都无所谓。只要能派上用场就好。」

「我听糊涂了，你难道没有信念吗？」

「真像你会说的话，华生。信念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史丹佛贼笑着欺身靠过来：「不说这个了，我读了你传说中的新作。没想到你居然写了『伦敦』！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万万没想到偏偏是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搭档跑来追捧招魂术了。」

「你在说什么？」我吓了一跳，「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成了招魂术的信徒。」

「喂喂，事到如今你可别装傻喔。自从莫里亚提教授的鬼魂现身圣席蒙男爵举办的降灵会之后，『伦敦』就成了神秘主义者之间的流行语了。」

——降灵会？莫里亚提教授的鬼魂？

见我目瞪口呆，史丹佛一脸讶异地向我解释。

雷契波罗夫人在洛西被捕后，圣席蒙男爵为了寻找新灵媒，时常在自宅举行降灵会。过完年不久，降灵会上出现了「莫里亚提教授」的鬼魂。教授借灵媒之口，说自己从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来到了现在所在的世界。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城市，众人称此处为「伦敦」。很快地，这个城市的名字被当成灵界的代称，在神秘主义者之间传开。就在这时候，我所写的伦敦版福尔摩斯谭刊登了。

「你一定是知道这件事才写的吧？神秘主义者可是欣喜若狂。知名的侦探小说家居然写了『伦敦』的故事。」

「不，等一下，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圣席蒙男爵说他想跟你好好谈一谈。」史丹佛继续说道：「他很想知道你写这些到底是打什么主意。当然了，那家伙自己也是个大骗子，他根本不相信招魂术那种狗屁。但怪异的事接连发生，他应该很害怕吧。神秘主义者开口闭口都在聊伦敦，连你这个侦探小说家也写了伦敦。听说雷契波罗夫人在拘留所读了你写的灵异小说，大受感动呢。」

「你别开玩笑了，史丹佛！」我从扶手椅上站起身，「那只不过是单纯的侦探小说罢了！」

「不不不，我可不吃你这套。」史丹佛笑着，不把我的抗议当一回事，「如果那只是单纯的侦探小说，才不可能卖得这么好。你这家伙还真是懂得看风向啊，华生。神探福尔摩斯一宣布退休，你就改写『灵异小说』了。」

空荡荡的谈话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跟我联手吧，华生。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你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伫立在空旷的荒野中，在此之前坚信的世界被打碎，从那裂缝中有些什么探出脸来窥视着。

后来的事我已经记忆模糊。我想我应该是从荒神桥的俱乐部落荒而逃了吧。

回过神来，我正快步走过人烟稀少的夜间市区，脏兮兮的砖瓦屋子绵延的河原町通，宛如黑暗的隧道。神秘主义者、降灵会、莫里亚提教授、伦敦、灵异小说，「东之东之间」……这些辞汇就像被风吹得狂乱飞舞的落叶般在我脑海中翻飞。你这家伙还真是懂得看风向啊，华生。

发表新作的亢奋感已然消失无踪。

一路走到贺茂川的堤防上，我吐着白色气息停下脚步。黑暗深处传来贺茂川的水声，远方比睿山漆黑的山影浮现夜空。眼前有些什么白色的东西飘扬着。我在葵桥上停下脚步，茫然地四下张望。

屋顶与烟囱如同剪影画般展开的京都市区，静静地下起了雪。

〇

雪一直下到黎明时分，整个城市的风景焕然一新。

隔天早上走出大门，厚厚的云层间透出的淡淡阳光，照亮了家家户户染成白色的屋顶。下鸭本通一片雪白，孩子们嘻笑着打雪仗。眼前的糺之森传来积雪从树木枝桠上落下的声音。

这天下午，将会宣读雷契波罗夫人的判决。

玛丽和我离开诊所时，又开始飘起雪花。我们搭上辻马车，前往位于丸太通町的王立司法院。贺茂川的堤防上覆盖了雪，东山也像是洒满了糖粉。或许也是阴天的关系，整个世界像是失去了色彩。

二轮马车越过葵桥，驶下河原町通。

「你怎么了？」玛丽有些困惑地低声问：「总觉得你从一早就有点恍惚。」

「没什么，昨晚睡不太着。我在俱乐部聊得太晚了。」

那时，我心中想的是昨晚史丹佛对我说的话。居然敢说伦敦版福尔摩斯谭是「灵异小说」！史丹佛一定是看我的小说成功眼红，故意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我何必把他那种人说的话当真呢？但一抹讨厌的预感如鲠在喉，挥之不去。

马车在河原町和丸太町的十字路口向右转时，我立刻察觉王立司法院被一股诡异的氛围笼罩。大门前的广场挤满黑压压的群众，几乎要溢出丸太町通。「发生什么事了吗？」玛丽说。

随着马车接近，我看见穿着制服严加戒备的巡查们。神奇的是，明明聚集了这么多群众，四下却安静得惊人。人们神情平静，闭口不言，像羊群般彼此依靠。

在法院前下了马车，我叫住了麦法兰巡查。

「哟，麦法兰，聚在这里的都什么人？」

「你好啊，华生医师。」麦法兰将手抵在帽缘行礼，「这些人全都是神秘主义者。雷契波罗夫人的判决要出来了，他们从一早就聚在这里。他们也进不了法庭，我们一直规劝他们离开也劝不动。」

「那还真是伤脑筋。这下就进不了法院了。」

这时，似乎有人听到我们的对话，「华生医师」、「是华生医师」的细碎耳语，如涟漪般扩及整个法院前的群众。眼前的群众缓缓分成两边，为我们让开了道路。

我和玛丽面面相觑，身边的年轻人向我示意：「请吧，华生医师。」人群充斥着一股神秘的期待感，用真挚的眼神直盯着我们看。

我们困惑地说了「谢谢」，往法院大门走去。在穿过群众开的路时，我看见直盯着我们看的人当中，有一名蓄着八字胡、戴着礼帽的绅士。正想着这人的样子好眼熟，就记起那正是昨天在枡形商店街的书店，对我夸奖「真是杰作！」的人。

雷契波罗案的法庭充斥着高昂情绪。旁听席已经坐满，甚至有人站着看。明明是寒冬，室内却漫着热气。坐在前方的雷斯垂德警部向我招手：「华生医师，这里！」我和玛丽挨着彼此，在他为我们保留的空隙坐下。我朝雷斯垂德咬耳朵：

「还真是盛况空前，法院前面也聚了一大群民众。」

「真是伤脑筋。」雷斯垂德的语气透着厌世，「希望他们别给我搞暴动。我是已经派巡查们加强戒备了啦。」

我拉长脖子环视旁听席，没看见瑞金诺·墨斯格夫的人影。就在我四下张望时，对上了艾琳·艾德勒的视线。她那张苍白的脸蛋，在旁听席中看来特别醒目。她向我微微点了点头。

「艾德勒小姐也来了。」

我对玛丽低语，玛丽只是浮现一抹寂寥的笑容。「是吗。」

不久后，一个人穿越人海往我们走来。是圣席蒙男爵。他还是一身体面华美的打扮，但脸色十分难看，双眼充血，感觉比起上次在法庭上见到他时老了许多。

「你就是华生医师吧。」他笑着对我说，那笑容看起来像是将铁板硬是掰弯做出来一样不自然。我站起身，他便伸出手来要跟我握手。「我拜读过伦敦版福尔摩斯谭了。」他说。

「深感荣幸，圣席蒙男爵。」

「我太佩服了，真是精采的作品！」

说完，圣席蒙男爵的手一个用力，将我往他身边拉。我险些站不稳，圣席蒙男爵在我耳边低语：「你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写那种东西？」他的语气隐含着怒意。旁厅席十分嘈杂，玛丽和雷斯垂德应该都没听到他说了什么。我讶异地转头再度看向他的脸，圣席蒙男爵像是没事似地微笑着。

「我想找个时间好好跟你聊一聊。」

圣席蒙男爵转身离去，我茫然地坐回椅子上。

——史丹佛说的该不会是事实吧？

我陷入沉思时，玛丽低声问：

「你怎么了，老公？你脸色好难看。」

「昨晚史丹佛跟我说了个讨厌的传闻。」我对玛丽坦白：「他说神秘主义者相信伦敦就是灵界。」

玛丽讶异地蹙起眉头。「但是伦敦是你创造的世界啊。」她说：「那是侦探小说吧。跟灵界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说圣席蒙男爵家里召开的降灵会上出现了莫里亚提教授的鬼魂，当时他说自己身在伦敦。」

「可是莫里亚提教授……」

玛丽看了一下身边，压低了声音：「他被困在『东之东之间』了啊。」

「但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们几个人。总之，神秘主义者已经认定了伦敦就是灵界。」

「这么说，现在在读伦敦版福尔摩斯谭的人……」

「不是侦探小说读者，而是那些神秘主义者。」

如果神秘主义者们把我的新作品当成「灵异小说」来读，那么圣席蒙男爵的言行就说得通了。出现伦敦这个异世界、神秘主义者陷入狂热，都出乎圣席蒙男爵意料之外。他应该是因为无法掌控神秘主义者们的动向，对此感到焦虑不已。

现在想来，聚集在法院前的群众的态度也很奇怪。他们用满怀期待的真挚眼神看着我，看的并不是「侦探小说家约翰·华生」、而是「灵异小说家约翰·华生」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玛丽喃喃地说。

「我也不知道，」我说：「看来有怪事发生了。」

这时法警宣告开庭，律师们和陪审团进到法庭。雷契波罗夫人在两名法警的护送下站上正面的被告席。这场官司刚开打时，她就像是个失了魂的躯壳似的，现在已然判若两人、活力十足，让我吃了一惊。她挺直了背脊、举止沉稳。她转过身，扫视旁听席，那态度太过泰然自若，旁听席上的人们都安静了下来。

我打了个冷颤。因为雷契波罗夫人向我投来一抹微笑。

〇

「各位陪审员，」审判长面向右手边的陪审团席说道：「各位花了许多时间，倾听检方与辩方的举证，接下来要进入审议，在那之前，我想针对被告遭控的嫌疑再做一次重点整理。」

接着审判长将雷契波罗夫人被控诉的罪状、以及检方与辩方的主张简明扼要地依序说明。陪审团和旁听人全都严肃地聆听。雷契波罗案的始末，我也只有在报上看过，审判长的说明简洁而条理分明。就算对雷契波罗夫人有诸多不利之处，他也并未加以强调，以公平中立的态度带过。

「要对被告做出什么样的判决，就交给各位判断。对于检方的举证，若是有正当且合理的质疑，就请在审议过后做出无罪判定。绝对不能因不充分的证据或臆测做出有罪判决。再次提醒各位：本法庭只基于事实进行议论。如各位所知，被告在『招魂术』领域表现活跃，是洛中洛外的知名人物。但是无论所谓的『灵性世界』是否存在，都不是各位该讨论的重点。被告是活在现世的人，跟我们一样必须遵从现世的法律。请各位务必铭记在心，慎重审议。」

陪审员们为了进行审议离开法庭后，旁听席立刻吵杂起来。不意外，旁听人们再次分成招魂术阵营与反招魂术阵营。

「不用担心。」雷斯垂德说：「雷契波罗夫人是没有胜算的。陪审团判决时总不可能把她招魂术的成就列入考量吧。要真是这样，我就辞掉京都警视厅的工作，明天开始转行当灵媒。」

「我当然不认为雷契波罗夫人会无罪获赦啦……」

雷斯垂德有些困惑地看着我。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说着，望向旁听席前方。圣席蒙男爵趾高气扬、眼神凌厉地注视着被告席。他那白皙的侧脸透露出不安与怒气，一脸真是养老鼠咬布袋的表情。雷契波罗夫人倒是十分平静，那傲然的背影像是胜券在握。

——她完全不在乎这场审判的结果。

思绪及此，我想起法院门前的群众。在现在这个瞬间，他们也在寒风中、满身雪花地彼此依偎吧。总觉得他们在等的也不是判决的结果，而是一些更重大的什么的到来。

大约半小时后，陪审员们回到法庭上。

「请宣告判决。」

书记官开口，法庭安静了下来。

陪审员长紧张地清了清喉咙，宣布：

「经陪审团采多数决表决，依照检方诉求，宣判被告有罪。」

旁听席鼓噪起来。在书记官记录判决的同时，鼓噪声愈来愈大。突然，一声响亮的「审判长」像是划开鼓噪声一般响起。雷契波罗夫人从椅子上站起身，转向审判长。

「我可以发言吗？」

「我不同意。」

「我要告诉大家这场审判是没有意义的。」

「被告！」审判长斥责道：「我没有允许你发言！」

但雷契波罗夫人无视审判长说的话。奇怪的是，律师也就算了，就连站在她两侧的法警也没有要制止她的意思。就像是被她的气势震慑得动弹不得一般。

「世界的终结将近了。」雷契波罗夫人说：「现世如梦，不久后通往彼岸的大门就将开启，而我们将回归真正的世界、回归伦敦。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伦敦的影子。」

雷契波罗夫人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说的没错吧，华生医师。」

我感觉到整个法庭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法警！」审判长严厉地说，示意法警制止雷契波罗夫人。

但法警们只是怯懦地环视四周。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昏暗午后的法庭中有一股异样的氛围逐渐高涨。

就像站在风雨欲来的荒野中，全身毛发直竖的感觉。旁听席漫开一阵不安的骚动，庭上的审判长也面露怯色，瑟缩起身子。圣席蒙男爵和艾琳·艾德勒铁青着脸四下环顾。玛丽一语不发，紧紧握着我的手。

随着像是巨人叹息的声音响起，一道刺眼的光笼罩整个法庭。

那一刻，我想起在墨斯格夫家「东之东之间」的体验，那道神秘大阶梯顶端浮现的巨大满月。当时笼罩着法庭的光，跟那时候将「东之东之间」照耀得宛如白昼的月光是一样的。尖叫声此起彼落。

视线终于适应光芒后，我听到有人喊着：「有人在那边！」我站起身，往法庭中央看去，那里站着一个人。那身打扮与法庭格格不入。那人一头黑色乱发，穿着睡衣、外头草草罩着灰色睡袍。

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的手插在睡袍口袋里，用恶狠狠的目光瞪视虚空。他的表情就像是正与此生宿敌对峙。

「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说，我可以给你五分钟的时间，莫里亚提教授。」

下一个瞬间，法庭被惊呼和尖叫声包围。福尔摩斯的身影猛然扭曲，就像融化的蜡烛般诡谲。那身影很快地变成另一个人。是莫里亚提教授。黑色斗篷包裹着他的身躯，苍白的脸庞如蛇般晃动。

「你必须住手，福尔摩斯。否则你将会被摧毁。」

在场所有人全都亲眼目击了出现在法庭上的福尔摩斯与莫里亚提教授。

突如其来出现在法庭上的幻影，也同样突然地消失无踪。

法庭陷入一阵大混乱。有人对神秘的异象感到恐惧，想要逃离现场、有人想要接近幻影出现之处、也有人搞不清楚状况，大呼小叫。在场没有任何人能控制眼前的乱象。审判长在庭上几乎昏厥过去、律师和法警也吓到腿软，圣席蒙男爵脸色苍白，动弹不得。

恐惧与亢奋席卷了整个法庭，唯有雷契波罗夫人带着浅浅的微笑站在原地，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的发生。

艾琳·艾德勒的呐喊声传入我的耳中。

「华生医师！玛丽！我们离开这里！」

她在人潮推挤下，指向法庭的出口。

我大大点头，牵着玛丽的手朝门口前进。

〇

我和玛丽好不容易挤出法庭，往法院大门跑去。

门厅已经挤进一堆身上沾满雪花的神秘主义者。听逃出法庭的人说里面发生了「灵异现象」，他们推开制止他们的巡警们，试图要前往雷契波罗夫人身边。「华生医师！」有人向我伸出手，像是要抓住我一般，一面叫唤着：「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各位请冷静下来！」

我大声叫喊着，还是无法安抚激动的人群。

若是史丹佛和雷契波罗夫人所说的没错，他们把伦敦版福尔摩斯谭当成「灵异小说」在读，深信伦敦就是灵界。他们用盈满仰赖的眼神看着我。我毛骨悚然。曾几何时，我已经被拱上他们心目中「招魂术的传教士」的地位。

正当我们在门厅与神秘主义者们僵持不下时，终于离开法庭的艾琳·艾德勒追了上来。

「华生医师，玛丽！」她大喊：「闭上眼睛！」

我们一头雾水地照着她的话做，耳边响起像是烟火爆发的声响，挤在门厅的群众发出阵阵尖叫。我睁眼一看，身边的人全都抱头蹲在地上。艾琳·艾德勒推着我们的背，说：「我只是吓吓他们，不用担心。」看来她是用了闪光弹一类的道具吧。

趁着群众害怕失神的空档，我们跑出了法院大门。外头雪还在下着，维多利亚女王的森林看起来一片白茫茫。

王立司法院离福尔摩斯的住处并不算远。

我们沿着丸太町通往东行，在寺町通转往南方。雪花纷飞的寺町通路上人烟稀少。马车道上覆着一层雪，道路两旁的砖瓦与灰泥建筑中也都静悄悄的。实在是太过安静，仿佛走进了诡谲的梦境中。

我们按响221B的门铃，哈德逊夫人打开门，看见我们一身是雪，睁大了双眼。「天啊，你们是怎么了？」

艾琳·艾德勒一边拍落外套上的雪一边问道：「哈德逊夫人，你好，福尔摩斯先生在吗？」

「不在，」哈德逊夫人摇头，「福尔摩斯先生说他要去采买旅行用的东西，昨天中午过后出了门就没回来了。」

「他启程前往南方岛屿了吗？」

「这是不可能的，他的旅行袋还放在原地啊。」

我们奔上楼梯，前往福尔摩斯的房间。窗帘是放下的，壁炉中的火也熄灭了。室内昏暗清冷。哈德逊夫人拉开窗廉，淡淡的光照亮了放在地上的旅行袋。行李中也有陈旧的小提琴盒。金鱼华生之前就已经托哈德逊太太代为照料。

「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怎么了吗？」

我们的脸色太过凝重，哈德逊夫人也担心了起来。

我茫然地环顾空荡荡的房间。这里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我从前跟福尔摩斯一同生活过的房间。这个房间已然失去生命力。这一刻我十分肯定，夏洛克·福尔摩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福尔摩斯进了『东之东之间』。」

我一说，艾琳·艾德勒紧咬着下唇看着我。

她应该也在想着同一件事吧。但她还是像在垂死挣扎似地，说：「又还不确定。就算福尔摩斯先生真的进了『东之东之间』好了，那为什么会发生刚刚那样的现象？在这之前从没发生过吧。威廉·墨斯格夫和蕾秋小姐进去的时候……」

「可见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事。」

「我们问问墨斯格夫家吧。」玛丽说。

正当我们下楼时，门铃响了。有人正拼命地拍着门。

先行下楼的哈德逊夫人打开门，满头满身雪花的女孩便冲进门来。她的脸上血色尽失，像陶瓷一样苍白。

艾琳·艾德勒抱住了女孩。

「蕾秋小姐，你怎么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请你们帮帮忙，赫尔史东大庄院出事了！」蕾秋·墨斯格夫喘着大气，「出了可怕的事！」

〇

我们抵达岚山时，冬阳已几乎下山。

笼罩着厚厚的灰色云层的空中不断飘着雪，秋天时热闹非凡的车站前的礼品店，如今空荡荡的。「感觉就像是完全不同的城镇呢。」玛丽低声说。

走出票口，立刻就看见眼前停靠着一辆厢型马车，车身上有着墨斯格夫的家纹，车窗中流泄出灯火。马车旁站着一名浑身是雪的男子，看见我们，便高举提灯，快步踩着雪走来。墨斯格夫小姐喊着「威廉！」向他跑去。

竹林管理员威廉一脸憔悴。他对蕾秋·墨斯格夫浅浅一笑，然后转向我们。「谢谢你们赶来。」他说：「我用这辆马车送你们到赫尔史东大庄院。现在事态有些麻烦，瑞金诺分不开身。」

「福尔摩斯进了『东之东之间』吧。」我问威廉：「发生什么事了？」

「详情就由瑞金诺来解释吧。来吧，快上车。」

威廉催促我们上车后，自己上了侍从的座位。

马车立刻驶离岚山站，行过架在桂川上的渡月桥。

广阔的河面闪着淡淡银光，静静落下的雪消失其上。染上暮色的天空彼端，覆上一层白雪的岚山像头浮在海面的巨大白鲸。四下一片寂静，就像万事万物都屏气凝神一般。总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和玛丽挨着彼此，坐在马车的座椅上。对面坐着的是艾琳·艾德勒和墨斯格夫小姐。我闭口不语，望着窗外。马车沿着古老的街道驶向赫尔史东大庄院。农家与旅舍的灯火在窗外流过。

沿路旁的房舍来到尽头，紧接着一大片积了雪的牧草地在眼前拓展开来。这时，我看见一个伫立在雪原另一头的人影。

——福尔摩斯！

那无庸置疑是福尔摩斯。跟我在法庭上见到的身影一模一样，在没有半点足迹的雪原中央，像一缕幽魂似地站在那儿。马车经过的同时，那个身影转变为莫里亚提教授，渐渐远去。我不禁屏息。「您也看到了吗，华生医师？」对面的墨斯格夫小姐低声道。她的脸色惨白。

妄想与现实的边境似乎愈来愈模糊。

——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伦敦的影子。

雷契波罗夫人令人不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马车驶进墨氏家族的领土，穿越黑暗的竹林。

进到赫尔史东大庄院的建地时，天空一下宽广起来，四周笼罩在青白色的光中。随风摇曳起阵阵波纹的草地覆上一层白雪，被雪掩埋的庭院搭起了营帐，火堆与提灯的光闪闪发亮。看来人们都到赫尔史东大庄院外头避难了。

我立刻察觉赫尔史东大庄院到底出现了什么样的异象。每一扇窗户都透着月光般的妖异亮光，里面传来许多人的嘈杂声。那些诡异的人声溶在一起，仿佛庄院本身在呻吟一般。

马车停在营火旁，我们走下雪地。

在翩翩纷飞的雪中，瑞金诺·墨斯格夫背向营火站着。他的身影透着无所适从的绝望。墨斯格夫小姐跑向他，瑞金诺牵起妹妹的手，一脸苦恼地向我们颔首致意。

〇

「福尔摩斯是昨天下午的时候来的。」

瑞金诺·墨斯格夫凝视着营火的火光说道。

「他突然来访，我当然吓了一跳，但也非常高兴。今年初福尔摩斯宣布退休后，我就一直很担心他。我请他留宿，晚餐后在书房的壁炉前谈天。福尔摩斯看起来比去年来的时候精神好多了，精力充沛，实在看不出他已经退休了。」

福尔摩斯说起他准备到南方岛屿去的旅行计划。

夜深后，福尔摩斯突然神情肃穆，说：「启程前我还有个案子非得解决不可。」所有未解决的案件都交接给艾琳·艾德勒了，唯有一起案子还留在手边。因为那正是「再高明的神探也无法解决」的案件。

不消说，那正是围绕着墨斯格夫家「东之东之间」的谜案。

「那就像是会让所有行经的船只沉没的暗礁。」福尔摩斯这么说：「我不能将这起受到诅咒的案件交给艾德勒小姐。必须由我来做个了结。」

「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进到『东之东之间』，」福尔摩斯向前探出身子：「然后带回莫里亚提教授。」

瑞金诺·墨斯格夫大惊失色。

「太乱来了，你这一去不保证能平安回来啊！」

「我一直试着要视而不见，但实在是办不到。这个谜团至今依然威胁着你们不是吗？『东之东之间』的谜是无法从外界解决的，这也是我十二年前失败的理由。这个谜只能由内部破解。」

墨斯格夫努力想说服他打消念头，福尔摩斯却不为所动。

福尔摩斯前往旧邸的「东之东之间」后，瑞金诺·墨斯格夫独自留在书房的壁炉前。不安愈来愈强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洛克·福尔摩斯却迟迟未归。黎明将至，瑞金诺·墨斯格夫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猛然惊醒，四下一片寂静。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白光。他走近窗边，拉开窗帘，外头是一整片的雪景。

墨斯格夫往壁炉中添上柴火，突然察觉身后有人。转过头去，夏洛克·福尔摩斯就站在书房中央，但样子看起来不太对劲。他的头发凌乱，不知何时换了衣服。最让墨斯格夫感到不安的，是他那仿佛正紧盯着此生宿敌、满怀憎恨的眼神。「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说，我可以给你五分钟的时间，莫里亚提教授。」福尔摩斯如是说。墨斯格夫正摸不着头绪，福尔摩斯的身影幻化为莫里亚提教授，说：「你必须住手，福尔摩斯。否则你将会被摧毁。」

这一刻，墨斯格夫领悟到：「这是幻影。」

——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异象。

墨斯格夫从书房夺门而出，看见从门厅、楼梯间，一路到旧邸的走廊上，站着一个又一个福尔摩斯和莫里亚提教授的幻影。从福尔摩斯幻化为莫里亚提教授、再从莫里亚提教授变成福尔摩斯，在身影不断变换的同时，说着方才他在书房里听见的对白。

不断回荡的幻影之声成为诡谲的回声，佣人们的惊呼声此起彼落。赫尔史东大庄院已然被幻影占据。

在墨斯格夫诉说着这古怪异象时，我们只是屏气凝神地听着。眼前情景实在太过不真实。漆黑的夜空不见一点星光，赫尔史东大庄院传出阵阵呻吟，发出灯笼般诡异的光。从庄院中出来避难的佣人们在帐篷下紧挨着彼此，守望着墨斯格夫家的人们。

「华生医师，」瑞金诺·墨斯格夫说：「福尔摩斯留了一封信，要我转交给你。」

〇

亲爱的华生

为防万一，我将这封信交给墨斯格夫。

首先，我对你只字不提，为此我要向你道歉。

如此莽撞的冒险，我不能把你拖下水。请原谅我。

事已至此，我就老实说吧。把所有案件交接给艾德勒小姐、宣布退休，全都是为了对「东之东之间」的挑战。若不像这样将挂心之事处理完，我实在无法下定决心。

其实，一直到要进入「东之东之间」的前一刻，我都还放不下「忘了这一切到南方岛屿旅行」的念头。话虽如此，我不能对莫里亚提教授见死不救，而且我也深受「东之东之间」之谜吸引。或许终究是场必败之战，但我还是想尽我所能。

若我没能回来，寺町通221B就交给你处理。我没留下什么个人的资产，或许算不上什么补偿，那个马口铁柜里有我认识你前经手过的案件纪录。你就拿去做为撰写新作的题材吧。话说回来，无法读到伦敦版福尔摩斯谭的后续实在遗憾。那真是杰作。

那么，就此别过了。帮我问候玛丽、艾德勒小姐和哈德逊夫人。

请别忘了，我的心永远与你同在。

你忠实的友人　夏洛克·福尔摩斯

〇

我读完信，抬起头来，身边的人全都静静地望着我。墨斯格夫家的人们、艾琳·艾德勒，还有玛丽。燃烧得劈啪作响的火焰，照亮他们黑暗中的身影。我仰望赫尔史东大庄院。笼罩在妖异光芒中的庄院，依然听得见诡谲的低语。我已下定决心。

「我要去帮福尔摩斯。」

「这样太乱来了，华生医师！」艾琳·艾德勒说：「要是连你都回不来……」

「现在会发生这样出乎意料的异象，都是福尔摩斯为了带莫里亚提教授回来，正在努力奋战。他需要搭档。」

这时，我的内心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笃定。

自古传承的墨斯格夫家「东之东之间」之谜、前年秋天福尔摩斯陷入的低潮、莫里亚提教授所创造出名为「伦敦」的异世界、雷契波罗夫人引发的招魂术风波，其实全都环环相扣。

这一切并非各别的事件，而是一个「非侦探小说式的案件」，而我们此刻正要接近核心了。

艾琳·艾德勒轻抚玛丽的手臂。

「你觉得呢，玛丽？说点什么啊。」

玛丽凝望着我。湿润的眼眶中，映着炉火舞动的火光。

为什么你非去不可呢？玛丽的眼神这么说。你只不过是福尔摩斯的记录员，你已经为了他吃尽苦头了吧。就算他踏上有去无回的冒险，凭什么你也要跟着去送死？

但这些话，她并没有说出口。

「你一定要回来。答应我。」

玛丽说完，紧紧地抱住我。

「我答应你，玛丽。」我说：「我一定会回来。」

第一卷 第五章 福尔摩斯的凯旋归来

我猛地动了动身子。

——这里是哪里？

我缓缓起身，环顾四周。

眼前是宛如船舱形状的阁楼房间。低斜的天花板、勾起军医时期回忆的便床、扶手椅和一张小桌，朴实简易的壁炉……正前方的阁楼窗外照进一抹微光。话虽如此，脏兮兮的玻璃窗外实在没什么景观。隔着铺了石板地的中庭，对面是一整片砖砌住宅的阴郁墙面。天空中满是煤烟，一片灰蒙蒙。窗边的桌上，厚厚一叠稿纸、墨水瓶和羽毛笔、吸墨纸和烟灰缸等散放在整个桌面。

看来我是在桌前写作时，不知不觉睡着了。

我大大伸了个懒腰，重读稿纸上最后一页的内容。

玛丽凝望着我。湿润的眼眶中，映着炉火舞动的火光。

为什么你非去不可呢？玛丽的眼神这么说。你只不过是福尔摩斯的记录员，你已经为了他吃尽苦头了吧。就算他踏上有去无回的冒险，凭什么你也要跟着去送死？

但这些话，她并没有说出口。

「你一定要回来。答应我。」

玛丽说完，紧紧地抱住我。

「我答应你，玛丽。」我说：「我一定会回来。」

《福尔摩斯凯旋归来》第四章就结束在这里。

小说执笔卡关已经一个星期了。一是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发展，二是我总不禁想念玛丽。每次重读这个段落，就会想起玛丽的体温，心痛不已。

就在我凝视着手稿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华生医师？」门外传来房东温柔的嗓音，「您在吗？我是雷契波罗。」

我从椅子上起身，穿过房间，打开通往走廊的门。眼前是雷契波罗夫人的大白脸。

「打扰您了吗？」

「不，不会打扰，雷契波罗夫人。」

「一直窝在房里不动对身体不好啊，华生医师。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但以前住在这间房间里的学生就是因为一直伏案苦读，最后整个人精神都错乱了。偶尔还是得出来透透气。」

「我正想出门散散心呢。」我说：「对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雷契波罗夫人来找我，是想邀请我出席今晚举行的降灵会。

这个分租屋的房东是招魂术的虔诚信徒。她时时在自己一楼的房间里请来灵媒举办降灵会，也都会邀请房客出席。我听她说过，她会接触招魂术，是丈夫和妹妹相继过世的关系。

撇开沉迷于招魂术，雷契波罗夫人是不可多得的好房东。举止得宜，热心助人，房租也不贵。邀请房客出席降灵会，也只是想与生活不顺的房客分享魂灵的平安罢了吧。要推辞总觉得很麻烦，于是我回答：「那我就去露个脸吧。」

雷契波罗夫人灿然一笑。

「期待您的出席，今晚的降灵会一定会很顺利的。」

说完，雷契波罗夫人开心地步下阶梯。

我关上门，走回窗边的桌子。全身关节酸痛，肚子也饿了。就算继续坐回桌前，《福尔摩斯凯旋归来》也不会再有进展。还是照雷契波罗夫人的建议出门散散心、转换心情吧。

我换上外出服，下了楼，走出租屋处的大门。

邻居的孩子们在中庭的石板地上踢着石子玩，笑闹声回荡在黄色砖瓦墙间。远处传来街头风琴声。

〇

沿着大英博物馆旁延伸的道路一角，有一间小小的餐馆。

我推开平开门走进店里，午餐时间的喧嚣已过，昏暗的店里空荡荡的。角落的座位里，一群看似商人的男人用充满忧虑的声音谈论社会乱象。我在老位子坐下，点了羊肉派和咖啡。像这样外出吃饭，也没有任何人对我投以关注。

约翰·H·华生已经从世人眼前消失好长一段时间了。

曾风靡一时的《福尔摩斯办案记》作者，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搭档兼传记作者华生，住在布伦兹伯里note的阁楼里，在廉价餐馆的角落吃着油腻的羊肉派，这情景任谁想像得到呢？就连偶尔寒暄的店长，也相信我不过就是「穷困的受雇写手」。

注：布伦兹伯里，位于英国伦敦康登区，邻近贝克街所在的马里波恩区。

但老实说，现在的我连「写手」这个称呼都担不起。

这半年来，我不停地写着不可能发表的《福尔摩斯凯旋归来》。这种荒唐无稽的小说，福尔摩斯谭的忠实读者是不可能会接受的，出版社也不会想出版吧。更何况，这篇小说也完全写不下去了。

维多利亚王朝京都的约翰·H·华生，为了拯救夏洛克·福尔摩斯，决定进入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东之东之间」。的真面目究竟为何？在那「另一头」又有什么样的世界？我完全想不出来。我已经走投无路。事到如今，我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沉迷地书写这部小说。

用完餐后，我离开餐馆，钻进通往托登罕宫路的小巷。被脏兮兮的砖墙切割得狭窄的天空，一如往常是一片灰蒙蒙。一群流浪儿童眼巴巴地趴在甜点店的橱窗前，我一走近，他们就一哄而散。

这条小巷要转出托登罕宫路的街角有一间旧书店，每次经过店门口就会涌现一股怀念之情。我在店门前伫足，往塞满了小说的木桶里看。还在伦敦大学念医学系时，要说有什么娱乐，就只有从均一特价的木桶里挑选有兴趣的小说买来读了。当时我什么书都看，连午餐钱都拿来买书是家常便饭。身为神探福尔摩斯的「传记作家」所需的知识或技术，说是全都从旧书店的木桶中捞出来的也不为过。

正当我看着旧书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华生医师吗？」

对方是一名身穿黑色长外衣、戴着礼帽、嘴上蓄胡，面貌清秀的青年绅士。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我问。

「在西敏的圣詹姆士音乐厅，」青年答道：「我在公开朗读会上见过您。」

「啊、是这样啊。谢谢您。」

我微微颔首致意，匆忙往牛津街的方向走去。

但青年似乎是沉浸在喜悦中，双眼闪着光芒跟了上来。「能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我们全家都是福尔摩斯谭的书迷，《河岸》杂志上刊登的短篇全都拜读过了，也买了《暗红色研究》和《四签名》。新作什么时候会出版呢？」

「再也不会有新作了。我已经不是福尔摩斯的搭档了。」

这样泼他冷水实在过意不去，但我其实打从心底感到厌烦。跟福尔摩斯分道扬镳后已经过了近一年，事到如今我实在不想又被拉回从前。我加快了脚步，但那青年似乎真的是死忠书迷，不死心地说着「可是、怎么这样」、「华生医师」边追了上来。「这么说您也不知道昨天发生的爆炸案啰？」

「爆炸案？」我猛然回头望向青年，「怎么回事？」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指向牛津街的一角。报摊小贩已经开张，正在摇铃叫卖。摊位上贴着写了「夏洛克·福尔摩斯遭受攻击！」的纸张。我急忙买了一份报纸，在路边打开。

昨日下午二时许，知名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自家发生爆炸，午后的贝克街一时陷入恐慌。当时女性房东正好外出，逃过一劫。苏格兰警场的雷斯垂德探长对本报采访记者表示，本案为针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暗杀未遂案。现场并未发现遗体，福尔摩斯依然下落不明，安危成谜，令人担忧。

我紧盯着报纸，青年在一旁难过地开口：

「您是真的不知道吗，华生医师？」

〇

许久未曾踏上的贝克街，乍看与以往无异。

令人怀念的烟铺和理发厅、白色灰泥住宅，往道路北方望去，看得见尽头摄政公园的绿意。表面上看来是如此和平。

然而一旦站到221B的门前，昨日爆炸案留下的伤痕便清晰可见。从前可以透过百叶窗看见福尔摩斯身影的窗户碎裂，人行道的铺石上，粉碎的玻璃碎片闪闪发光。按了门铃，哈德逊夫人前来开门。

「嗨，哈德逊夫人。好久不见。」

「华生医师！」

好一阵子，哈德逊夫人像是忘了呼吸似地盯着我看。

然后她的眼中泛起泪光。「玛丽小姐的事真是太遗憾了。」她说：「你为什么都不来让我们看看你呢？福尔摩斯先生也很担心你啊。」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牵起哈德逊夫人的手，「我看到报纸了，真是难为你了。」

二楼福尔摩斯的房间凄惨无比。面贝克街的窗子全破，冷风灌进房中。坏掉的桌椅往墙边倾倒，墙上挂的肖像画与照片全被炸飞，化学实验器材也成了一堆破烂。已经看不清我曾经与福尔摩斯一同生活、成为我们无数冒险起点的房间的原貌。

「我当时正好出门采买回来。」

哈德逊夫人买完东西，走回贝克街的时候，午后的街道上突然一声轰然巨响，她看见浓烟从221B的窗边窜出。人行道上往来的行人全都停下脚步，尖叫声此起彼落。哈德逊夫人愣了好一阵，突然想起福尔摩斯，踉跄地往前跑去。打开221B的大门，天花板上落下粉尘，楼梯上方满是白色烟雾，什么也看不见。她呼唤着：「福尔摩斯先生！」正准备往楼上跑，被听到爆炸声赶来的巡警拦住。

「福尔摩斯先生不在家，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从烧得焦黑的地毯上，捡起福尔摩斯心爱的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

贝克街221B爆炸案——福尔摩斯此时此刻置身的险境背后，有着与此前相较之下都来得更强大、充满恶意的敌人存在。

「福尔摩斯似乎是惹到极度危险的对象了。」

「真是太可怕了。」

「他现在人在哪里？」

「其实福尔摩斯先生已经好一阵子没回来了。」哈德逊夫人不安地说：「希望他没事。」

这间房间实在无法喝茶，于是我们回到一楼哈德逊夫人的起居室。

哈德逊夫人的起居室十分简朴复古，透过窗边的蕾丝窗帘，能看见贝克街上往来的人影。我在花朵图案的躺椅上坐下，享用红茶与司康。「在这种地方你也没办法安心生活吧。」我说。我提议在福尔摩斯解决手边案件之前，要不要离开贝克街一阵子，哈德逊夫人摇头。她似乎认为在福尔摩斯平安归来之前，守住贝克街221B是她的天命。

仔细想想，哈德逊夫人实在是与众不同的房东。

没有比夏洛克·福尔摩斯更麻烦的房客了。他的生活不规律、情绪起伏剧烈，还是个极度邋遢的人。访客接连不断，其中包括来路不明的无赖和孤儿。换作寻常的房东，早就解约把福尔摩斯踢出去了。若不是哈德逊夫人超脱常轨的坚毅性格，福尔摩斯的生活与职涯都无以为继。我这么一说，哈德逊夫人看来心情好了些，但脸色还是十分忧虑。

「福尔摩斯先生对这起『案件』着了魔。」

「案件？什么样的案件？」

「我也不知道，总之似乎是一起非常困难的案件。」

据她说，大约半年前起福尔摩斯就大幅减少新接的案子，近三个月来甚至没见过任何委托人。即使如此，福尔摩斯的工作量却不断增加，忙得几乎没时间睡觉。不时狂抽烟陷入沉思，突然出了门就好几天不回来。好不容易回到家，拖着身子爬上阶梯，又把自己关在房中想事情。

就连哈德逊夫人也看得出，想必他手边正在办一件极端难解、必须投注全副精神的案件吧。

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男人，只要一着迷于他认为有趣的案件，就会投入到如字面上的废寝忘食。他那惊人的专注力、对「解开谜团」超脱常人的执着，正是造就福尔摩斯成为一代神探的特质。即使如此，像这样接连几个月都持续处于这种紧绷状态，就哈德逊夫人所知还是第一次。因为没怎么吃饭，福尔摩斯的双颊日渐削瘦，一开始决定静观其变的哈德逊夫人也担心了起来。

「那是距今两星期前的事了。」

半夜，哈德逊夫人听到有什么声响，拿着提灯走出卧房，就看到福尔摩斯倒在黑暗的楼梯上。看来是深夜回到家，想要回自己的房间去，楼梯爬到一半就筋疲力尽了。她走上楼梯，把福尔摩斯扶起来。提灯的光照亮福尔摩斯的脸庞时，哈德逊夫人惊愕不已。福尔摩斯凹陷憔悴的脸庞血色尽失，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

哈德逊夫人连忙下了楼梯，倒了满满一杯水，草草装了一盘面包和午餐肉端来。福尔摩斯就坐在阶梯上，咕噜噜地喝了水，饿坏了似地狼吞虎咽。看着他这个样子，哈德逊夫人实在于心不忍。众人奉为神探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为什么会把自己逼成这个德性呢？能有什么案件让他不惜做到这样也要继续调查？

「福尔摩斯先生，你不能再继续过这种生活了。」哈德逊夫人苦口婆心地劝说：「你现在马上放个假。」

「这是不可能的，哈德逊夫人。我没有时间休息。」福尔摩斯的嗓音疲惫不堪：「就连现在敌人也在计划下一步的行动，要是我晚了一天，至今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听好了，哈德逊夫人，我现在对抗的敌人是万恶的根源，只要能打倒他，牺牲我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哈德逊夫人好说歹说把福尔摩斯劝上了床，但隔天一早起床上了二楼，已经人去床空。之后福尔摩斯就没再回来，哈德逊夫人益发担忧。内心不祥的预感，在昨天的爆炸案中坐实了。

「我总觉得再也见不到福尔摩斯先生了。」

「不用担心啦，哈德逊夫人，他之前收拾危险罪犯的经验数都数不清了，一定能顺利解决的。」

「我觉得这次跟之前都不一样。」

哈德逊夫人似乎有什么事瞒着我。

但她不再多说什么，我也没再追问。

我喝着快凉掉的红茶，望向窗外的贝克街。街上是一如既往乏味无趣的光景。但福尔摩斯潜进了藏在这般光景深处的世界，进入化为迷宫的伦敦后台，试图歼灭可怕的敌人。在我窝在阁楼里、耽溺妄想中时，他也正独自孤军奋战吧。

「你怎么没有早点来呢？」哈德逊夫人突然像是在责怪我似地说：「我不知道想过多少次，要是华生医师在他身边就好了。」

我低下头，盯着杯底。

「没用的，哈德逊夫人。对福尔摩斯来说，办案就是他的全部。只要有谜团能解开就够了。但我跟他是不一样的。我有我的人生。我不想再被福尔摩斯拖下水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跑了这一趟呢？」

哈德逊夫人这么一问，我无言以对。既然不想被拖下水，别管福尔摩斯就成了。但在牛津街上读到贝克街爆炸案的报导，我失魂落魄，立刻就赶到贝克街来。

「华生医师，福尔摩斯先生需要你。」哈德逊夫人说：「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

〇

「我不打算离开贝克街。」

临别之际，我再次询问哈德逊夫人，她只是微笑着摇头。她说等福尔摩斯回来，家里要是没人迎接他就太可怜了。

「再见，华生医师。」

「再见，哈德逊夫人。你也多加小心。」

我走进贝克街杂沓的人群中，哈德逊夫人依然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目送我离去。哈德逊夫人深信只要我们尽释前嫌、再次一起生活，一切都会好转。她此刻的心情，或许就像是守望因争吵而闹翻的兄弟一样吧。

那天一直到日落，我都独自在海德公园note散步。

注：海德公园，位于贝克街所在的马里波恩区西南方，紧邻肯辛顿花园。

公园草坪广阔而青翠，一落落的栗树和榆树像是神奇的岛屿般点缀在草坪之海上。人们在此度过黄昏时光。

跟玛丽结婚、在肯辛顿开了诊所之后，每当接到福尔摩斯的电报赶往贝克街，我都会穿越这座公园。这些时候，我看起来或许特别气宇轩昂吧。一想到要跟福尔摩斯一同展开冒险，总让我兴奋不已。我深信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哈德逊夫人或许并不晓得，福尔摩斯其实曾经问过我一次：「要不要回贝克街来？」

那是距今半年前的深秋，玛丽的葬礼当天。

完成下葬，寥寥无几的致意者回去之后，我和福尔摩斯在墓园中边走边交谈。自从哈利街的专科医师做出诊断之后，我就没再造访贝克街了，所以这也是跟他睽违半年的谈话。那天非常冷。雾般的细雨让眼前一片白茫茫，墓地远方的枯木林就像烟雾中的剪影。

「我不是说马上。」福尔摩斯先是这么说，然后问我要不要回贝克街。

但自从玛丽死去的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完全变了。世界的中心破了一个大洞，就算我回到贝克街，那个洞也不可能得到填补。就算有这个可能性，我也不允许自己去想。

因为就是在我以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传记作者」自居、一天到晚往贝克街跑的时期，栖息在玛丽体内的病魔也正悄悄侵蚀她的健康。在此之前我如此深爱的事物——推理也好、冒险也好、侦探小说也好，福尔摩斯也好——全都成为令人憎恨的存在。

「我已经不是你的搭档了，福尔摩斯。」

我将福尔摩斯留在墓圆，转身走回蒙蒙雾雨中的教堂。

「原谅我，华生。」

追上来的只有福尔摩斯的声音。

「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救你。」

那天后，我再也没见过福尔摩斯。

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这么相信的恐怕只有哈德逊夫人了。听说他接受政府的委托，渡洋前往欧洲大陆。失去「约翰·H·华生」这个搭档，神探福尔摩斯的工作还是不受影响。现在他看来确实遇到了棘手的对手，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种情况才是他的人生意义所在。

夏洛克·福尔摩斯总是在追求有成就感的案子：配得上身为神探的自己的案件、能与自己相抗衡的罪犯、完美到堪称艺术的谜团……这样的渴求太过强烈，福尔摩斯一直期待能有忠于自身信念的天才罪犯现身。这实在不是一介普通善良市民能接受的事，但夏洛克·福尔摩斯就是这样的人。

「福尔摩斯一定能顺利解决的吧。他才不需要我帮忙。」

我眺望着夕阳下的美丽公园，一面这么告诉自己。

沿九曲湖绕一圈，回到牛津街时，西方的天色已被夕阳映得如同火烧。辽阔的草皮、新绿的树丛、公园径的高楼住宅区，都染上了浴血般的红色。牛津街上满是踏上归程的行人与马车。

我怀着晦暗的心情，走在牛津街的人潮中。

不知是否因为我陷入沉思，时不时会撞到他人。往北要过马路时还差点被载客马车撞上，车夫破口大骂。我踉跄地在人行道上站定，茫然地望向对街，无意间看见了某人的身影。该人站在布拉德利烟铺旁，直勾勾地看着我。夕阳将他的脸照映光影分明。那正是方才在旧书店前向我搭话的俊美青年。

这时正好有一辆公共马车经过。马车驶过后，青年已消失无踪。

——怎么回事？

我倒是不觉得见鬼了，但确实感到奇怪。

从牛津街转近小巷，大马路上的喧嚣远去。建筑物夹道的巷弄间，已经沉入深蓝的夜色中。

〇

回到租屋处，门厅的煤气灯明亮地燃烧着火光。

雷契波罗夫人的降灵会预定于晚间九点开始。我想先回阁楼房中休息，爬上昏暗的楼梯。爬到三楼时，听到我的脚步声，卡特莱打开了房门。「华生医师，晚安。」他向我寒暄道。

「喔，还真早。你已经从汉普斯特德note回来了吗？」

注：汉普斯特德，位于北伦敦，以艺术家集散地着称。

「今晚有降灵会嘛。」

说完，他的表情微微一沉。

卡特莱是年仅二十岁的年轻画家。心怀在伦敦绘画界掀起全新风潮的野心，继承了父亲教画的工作赚钱糊口，周末便前去拜访住在伦敦郊外的母亲与妹妹。刚搬进这里住时，在雷契波罗夫人介绍下，我很快与这名性格温和的青年亲近起来。大口喝着淡红茶、听他彻夜畅谈绘画理念，是我唯一能喘息的时光。

「今晚华生医师也会参加吧？」

「不偶尔露个脸，对雷契波罗夫人也过意不去啊。我对招魂术一点兴趣也没有，也不像你一样那么有热忱。」

卡特莱有些难为情地清了清喉咙。

其实我很怀疑，卡特莱的目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是招魂术。刚认识的时候，他跟我一样对招魂术都抱持怀疑的态度。但自从雷契波罗夫人找来一个名叫蕾秋的年轻灵媒，这名青年就态度大变，开始非常积极地参加降灵会。只要我稍微暗示这一点，卡特莱就会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您要到我房里来坐坐吗？」

「是可以。」

「我正好画完一幅肖像画。」

卡特莱喜孜孜地说着，将我迎进房里。

散放着简朴的家具和画具的房间里，充斥着颜料的气味。玻璃窗外透进的夕阳余晖将室内染上一层淡蓝色。卡特莱将摆在角落的肖像画拿过来，放在房间正中央的画架上。

「您觉得怎么样，华生医师？」

画布上画着的是一名略为年迈的男子。

此人身穿黑色长外套，背在身后的手上拿着礼帽，像是瞪视着右前方，薄薄的双唇刻薄地紧抿着。他的肩膀及胸膛瘦削，且严重驼背，但那双锐利的眼神让他看来不显虚弱。带着仿佛随时会往这边扑来的野性气息，苍白饱满的前额又透露出知性。

「这就是莫里亚提教授吧。」

「画得很不错吧？」

莫里亚提教授是时不时会来拜访雷契波罗夫人的人。

我只听说雷契波罗夫人的丈夫生前颇受他关照，其他详情就不清楚了。他总习惯晃着那张苍白如蛇的脸，像是随时要向猎物扑咬上来，让我怪不舒服的。雷契波罗夫人介绍我们认识时，莫里亚提教授像是要跟我说什么大秘密似地凑到我的耳边，说：「我是侦探小说的爱好者。」我写的福尔摩斯谭，他说他一本不漏地全看了。但那令人不快的感受并未消失，我就是无法对他产生好感。

卡特莱望着肖像画，得意洋洋地说：「他一定会喜欢的。莫里亚提教授人面很广，各界都有人脉，说不定会是我出名的机会。我终于要走运了。」

「这么说，你要推掉约克郡note的工作啰？」

注：约克郡，位于英格兰中部，伦敦北方约三百二十公里处。

那是卡特莱学生的父母帮忙介绍的，聘请他到住在约克郡的大地主家担任绘画家教，附食宿的工作。工作内容是教导地主的两个女儿水彩画，以及整理宅邸中收藏的美术品、制作目录。不只提供宅邸的一间房间让他居住，保障他的生活，薪水更是高得惊人。像卡特莱这样的年轻人，能有这个机会接触名家收藏，也是从中学习的大好机会才是。

「你应该要去的。」我一直这样大力劝导，但卡特莱连推荐信都没寄给对方，一直拖拖拉拉。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但要是去了约克郡，就没办法仰赖莫里亚提教授的人脉了。」

「我实在不建议你这么做，不需要靠莫里亚提教授，你也可以闯出一番名堂。为什么你不相信自己的实力呢？」

「您是说您这一路走来只靠自己的实力吗？」

「不，我也不敢这么说……」

「看吧，您还不是一样。」卡特莱大笑出声，「为了出人头地，能利用的就要利用啊。」

我怀着隐约的不安，再度望向肖像画。

这人不知为何就是感觉有鬼，我心想。每次在这个租屋处见到他，都给我一种像是面对一个空洞虚假的人偶的印象。既然如此，在写《福尔摩斯凯旋归来》时，为什么会让莫里亚提教授成为「福尔摩斯的室友」这么重要的角色？我自己也想不通。

「他确实非常神秘。他这么有钱，在各领域都有暗中的影响力，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离群索居呢？到他家拜访时总是空荡荡的，几乎没人去找他。」

「看来应该是有什么内幕吧。」

「一定是因为莫里亚提教授太了不起了。世间俗人去找他，对他来说形同儿戏。远至外太空、深至人心，没有莫里亚提教授的慧眼看不穿的。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中。他说不定是伦敦最伟大的人，说他是现代亚里斯多德也不为过。」

卡特莱对他崇拜不已。

〇

那晚九点，我离开阁楼房间下了楼，看到卡特莱和蕾秋站在门厅谈话。在煤气灯的照耀下，那张戴着巾帽的白皙脸蛋特别醒目。她怯怯地抬起视线望向我。

「晚安。」她小声地说。

我跟这名灵媒少女见过几次。

蕾秋是大奥蒙德街上经营一间店铺的杂货商老板之女。其灵媒身份开始广为人知是这半年的事，不过在那之前，她那神秘的能力在街坊邻居间也蔚为话题。她父亲是信心虔诚、性情保守的人，对这些传闻并不乐见，但杂货店的客人也有愈来愈多人成为她的支持者，对此似乎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她的支持者都是雷契波罗夫人这样的市井小民。在他们的邀请下，蕾秋四处走访，在居民家中举行降灵会。她从不要求报酬。这也是她广受信任的原因吧。

「晚安。我今晚也会参加。」

我向她问候，她有些困惑地垂下了脸。

「请您不要抱太高的期待。我也不确定会不会顺利。」

她总是这样没有自信。身为经验老道的灵媒，大可更泰然自若，但蕾秋似乎对自己的神秘力量一直感到不安。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展现这样的谦逊态度，或许也是她身为灵媒获得他人信任的方式。

来到雷契波罗夫人的房前，她兴高采烈地请我们进房。起居室的大桌上摆着烛台。雷契波罗夫人边为我们斟茶边开口：「对了，卡特莱先生，您接受家教工作了吧？」

「不，这个嘛，」卡特莱清了清喉咙，「老实说，我还在考虑。」

「哎呀，您不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才去汉普斯特德的吗？」雷契波罗夫人惊讶地瞪大了眼：「您要犹豫到什么时候？可以住在上好的房子里、跟身份高贵的人往来，还能学到画家该有的知识……这不是好处多多吗？这么好的机会可不常有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现在的工作终于有点成果了，不管条件再怎么好，我也不能丢下现在的学生不管。再说要是我去了约克郡，家母跟舍妹要怎么办？」

「令堂怎么说？」

「她说照我的意思做就好。」

雷契波罗夫人和卡特莱为了要不要去约克郡的事你一言我一语的期间，蕾秋都紧闭双唇低头不语，有时会向卡特莱投以担心的眼神。卡特莱似乎也察觉到了。没发现两个年轻人无声的互动的，就只有雷契波罗夫人而已。

卡特莱挺直了背脊，清了清喉咙。

「总之，我现在不想离开伦敦。」

此话一出，蕾秋像是悄悄松了口气。

〇

《福尔摩斯凯旋归来》中登场的雷契波罗夫人，不只是神秘主义者、更是诈欺师，有着神秘却诡谲的魅力。然而现实中的雷契波罗夫人除了有点鸡婆之外，就是个心地善良的房东。

我之前听说过，雷契波罗夫人会接触招魂术，是因为丈夫和妹妹的死。当她备受打击时，房客邀请她一起出门参加降灵会。在降灵会上与丈夫和妹妹的鬼魂谈过之后，才终于找回了心灵的平静。她会邀请我们出席降灵会，是因为她正是被招魂术给拯救了，虽然我不相信招魂术，但也并不否认这确实是许多人的心灵支柱。

雷契波罗夫人拉上窗帘，熄灭煤气灯，起居室陷入一片昏暗。圆桌中央的烛光，照亮围坐在桌边的与会者们的脸庞。

依照雷契波罗夫人的指示，我们双手放在桌上，与两边的人牵着手。我的左手边是卡特莱，右手边是雷契波罗夫人。

「那么就开始吧。」雷契波罗夫人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灵媒少女深深垂下头，小声祈祷。

之前参加降灵会的时候，出现过自称是雷契波罗夫人的妹妹、卡特莱的伯公的鬼魂。鬼魂透过灵媒少女之口说出的，净是些不管是谁都说得出的事，让我实在无法相信招魂术。话虽如此，我也并不认为蕾秋的目的就是想骗人。这名少女自己或许比任何人都容易受到暗示吧。

不久后，蕾秋缓缓抬起头。烛火摇曳。方才的不安神色从她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妖艳的气息。她依然紧闭双眼，转向坐在对面的我的方向。「华生医师，」她用平静的语气说：「有鬼魂想要跟您说话。」

围坐在桌边的人的视线自然往我身上集中过来。

我沉默不语，雷契波罗夫人便开口发问：

「是什么样的鬼魂？」

「是一名年轻女性。」

「叫什么名字？」

「玛丽。她说她是华生的妻子。」

蕾秋说出妻子的名字时，我心头涌现一股厌恶。

没见过几次面的女孩不可能得知我的过往。这么说来，应该是雷契波罗夫人、再不然就是卡特莱，事前跟她说了些什么吧。这是对死者的亵渎，我不假思索地站起身。在这个瞬间，卡特莱伸出手，使出吃奶的力气紧紧抓住我的左臂。

「请坐下吧，华生医师。」雷契波罗夫人说：「自从您搬来之后，就一直非常痛苦。那是因为您不敢面对玛丽小姐的鬼魂。」

灵媒少女隔着桌子向我开口。

「为什么要怕我，约翰？听我的声音。」

我背脊一凉，毛骨悚然。

那嗓音跟方才完全不同，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黑暗荒野的另一头传来的呼唤。房里的空气突然冷得像寒冬。雷契波罗夫人一脸肃穆地垂下头，卡特莱也悄悄放开我的手。

我踉跄着向后退，几乎无法喘息。

「原谅我，玛丽。我太傻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是你丈夫，还是医师，却救不了你。」

我想起从哈利街请来看诊的专科医师严峻的表情。他为玛丽看诊完，走出卧房说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会拖到这个地步？」诊断结果是急性肺结核。一边的肺已经完全失能，另一边也出现了结核。他判断最多只能撑三个月时，仿佛有一个无底洞在我脚下敞开，我深陷恐惧。

——老公，你可以减少跟福尔摩斯先生一起工作的频率吗？

我还记得在诊断出来不久前，玛丽这么对我说。

——你再这样忙下去会累垮的。

那阵子，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声正水涨船高。

不只英国境内，来自欧洲各地的有趣案件委托不断涌进贝克街221B。《河岸》杂志上连载的案件纪录，也受到广大读者的支持。福尔摩斯正不断展开他华丽的冒险，身为他传记作者的华生怎么能休息呢？我并未理会听玛丽的要求。只要一接到夏洛克·福尔摩斯拍来的电报，我就赶往贝克街，前往案发现场，直到深夜才返家已是家常便饭。开设在肯辛顿的诊所也愈来愈常被我置之不理。

——这样的生活总有一天会出事吧。

我并不否认这个念头曾经闪过我的脑中。

只是我完全没想到，让一切破灭的，竟会是我妻子的病情。

在玛丽死前的半年间，我完全没靠近贝克街，专心照顾妻子。此前高潮迭起的生活戛然而止，转为安稳平静的生活。玛丽从未责怪我。我们终于能过上两人生活，有时甚至感到无比幸福。我咒骂自己之前怎么如此愚昧，一切却已经无可挽回——。

玛丽的幽魂在桌子彼端对我说道：

「我并不恨你。跟福尔摩斯先生一起工作，是你生活的意义。我们也是多亏了福尔摩斯先生才会认识，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将你从他身边带走的权利。」

我转过身，逃出雷契波罗夫人的起居室。「华生医师！」身后传来卡特莱的呼唤声，但我没有停下脚步。我跑过点着煤气灯的门厅，沿昏暗的楼梯往上跑。

终于回到阁楼房间，我用背抵着门，大口喘着气。

〇

出现在雷契波罗夫人降灵会上的玛丽的鬼魂，唤醒了我之前深埋心中不愿直视的回忆。在此之前我并不相信灵异现象，但透过蕾秋之口、从灵界传来的玛丽的声音，让我大受震撼。

我在黑暗中闭上眼，像是这样就能撑过痛楚。

——叩叩。

不久，我听到小小的声响。

是有什么在敲打玻璃窗的声音。

我缓缓走近窗边的桌子，擦亮火柴点燃提灯。那声响似乎是从拉上窗帘的窗子外头传来的。我拉开窗帘，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叠在那上头的，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面孔。那一瞬间，我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福尔摩斯又敲了敲窗，小声地说：「快开窗。」看来这不是我的幻觉。

我连忙打开阁楼的窗户，福尔摩斯钻了进来。

「福尔摩斯，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来把你带回现实的。」

福尔摩斯说着，爬下桌面，脚一着地就迅速穿过房间，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倾听走廊上的动静。

「你在做什么？」

「有人在追捕我，小心为上。」

福尔摩斯从外套口袋掏出烟，走近桌边弯身凑向提灯点烟，呼出一口烟雾。

我在床上坐下，福尔摩斯则坐在木椅上。

福尔摩斯双颊凹陷、憔悴不已，双眸却闪闪发亮。正如同哈德逊夫人担心的，他耗费心神与「最大的劲敌」奋战的日子还没结束。

「你的脸色真难看，福尔摩斯。」

「我没怎么睡。睡着了也净做些怪梦。」

他说他总是梦到像在瑞士还是哪里的瀑布。水声轰轰作响，激起的水花让四周一片雾蒙蒙。福尔摩斯像着迷似地往断崖绝壁走去。遥遥深谷下，瀑布倾泄而成的水池激起泡沫，像是整个世界不断往那深渊崩落。就在此时，一个漆黑的身影从身后欺近，一把将福尔摩斯推进瀑池深处。

「老是做一样的梦，我都快烦死了。」

「你压力真的很大吧。」

「这也没办法，我追查了好几年的案子就要到重头戏了。」福尔摩斯说：「你如果想在这个阁楼房间度过余生，我当然无权阻止你。尊重你的意愿离你而去，或许才是一个友人应有的态度。但现在的状况不容许我这么做。」

「这是为什么？」

我这么一说，福尔摩斯探出身子问：

「你知道莫里亚提教授吧？」

「雷契波罗夫人的朋友吧？」我说：「他有时会到这里拜访。」

「我从没对你提过，」福尔摩斯娓娓道来：「从好几年前开始，我就察觉到在伦敦发生的多起罪案背后，有某种力量在暗中操控。有某种组织性的力量，帮助恶徒犯案、保护他们免于司法制裁。

「这神秘的力量太过细腻巧妙，完全不留证据。要将些许的迹象串连在一起、推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已经难上加难。所以我才没告诉你。我也不只一次怀疑过这只是我的妄想，但我还是没放弃。与其说是正义感，更接近知性的好奇心。这个奇异的犯罪组织是谁、又是怎么建立的？我实在很想知道。

「但就连我的实力如此，要厘清这个犯罪组织的全貌也是困难至极。背后明明有某人的意志在操控，仔细追查下去，事实就显示一切只不过是偶然的恶作剧。简直就像是伦敦中心开了一个黑暗的孔洞。不管我怎么追寻线索，所有线头都被吸进那虚无的空洞中。就算我拼命凝视黑暗深处，也看不见潜藏其中的身影。一直到去年秋天，我才好不容易循线逼近了核心。那就是莫里亚提教授。」

「你是说莫里亚提教授是犯罪组织的首脑？」

「正是。」

「怎么可能！他只不过是个退休的大学教授啊！」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应该说，几乎没几个人听说过莫里亚提教授的名字。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在我把雷斯垂德拉进这个案子里之前，整个苏格兰警场没有人怀疑过莫里亚提教授。如果不是被我发现，往后也永远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吧。只会留下几十件无法破解的悬案，背后的谜团将永不见天日。

「就连我现在也不敢相信，在这个大城市里发生的计划性罪案，有一半都是这么一个人策画的。

「莫里亚提教授就像是端坐网中央的邪恶蜘蛛。他的丝线遍布整个伦敦。说是犯罪，他自己连根手指也不用动，只要坐在他位于帕摩尔街的自家书房里拟定计划，再来就只要操控他人去执行。当然了，他有数不清的手下。偷取文件、让人消失，只要莫里亚提教授想要执行犯罪，他的手下就会帮他达成。但那些手下不过是一盘散沙的弃子。掌握全貌、操控全盘的，就只有莫里亚提教授一人。

「对莫里亚提教授而言，连人类本身都是能计算的。他像方程式一样操纵各式各样的人，所以他对他的组织了若指掌，彻底掌控，就像组织本身有生命一样灵巧运作，执行所有犯罪。简单说，那是实现他目的的完美机械。他仅凭自己建立了这样的组织。连我都觉得害怕了。在此之前从未出现过像他这样的罪犯，往后也绝对不会再有了吧。莫里亚提教授是不动的中心，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福尔摩斯先生对这起「案件」着了魔。

我想起在贝克街听哈德逊夫人说的这句话。

「我怎么听起来觉得你在称赞莫里亚提教授。」

「我终于找到值得我全心全意对付的对手了。」福尔摩斯微笑：「他是犯罪界的拿破仑，我甚至想向他这样的才华致敬呢。」

这半年来，福尔摩斯为了让莫里亚提教授就逮，可以说是拼了死命。他请苏格兰警场协助，在教授身边布下天罗地网。

「莫里亚提教授察觉危险逼近，正杀红了眼在追查我的下落。你知道贝克街221B发生爆炸吧？」

「今天下午我才去了一趟，真是凄惨。」

「对哈德逊夫人真是过意不去。这两个星期我一直潜伏在地下，莫里亚提教授怎么也找不到我，都要气坏了。我也想过在他被捕之前要不要先逃到欧洲大陆避避风头，但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你，华生。」福尔摩斯说：「莫里亚提教授的魔爪接近你了。」

〇

「你一直在他们的监视之下。」福尔摩斯说。

「这就是莫里亚提教授会来这里的目的。雷契波罗夫人、卡特莱、灵媒蕾秋，他们都是莫里亚提教授的手下。你今晚不是受邀出席雷契波罗夫人举行的降灵会了吗？」

「你怎么知道？」

「这点小事我当然料得到。」福尔摩斯说：「他们是招魂术诈骗集团，利用假降灵会的手法操控他人，以此效力于莫里亚提教授的组织。今晚的降灵会应该也是事前用心准备的。玛丽的鬼魂出现了吧？」

「你是说那全都是骗我的吗！」

「难道你真的相信那是玛丽吗？」

福尔摩斯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摇晃。

「拜托你清醒点，华生。只要事前做好准备，任谁都有办法扮演玛丽的鬼魂。对玛丽的愧疚一直折磨着你，他们抓住你的弱点，用假降灵会的手段来拉拢你。他们会对你做这种事，当然是因为你曾经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搭档。我们为什么会分道扬镳，莫里亚提教授也早就看穿了。他利用你的悲伤和愤怒来控制你，想把你当成对付我的王牌。这就是教授的作风。」

福尔摩斯起身走向壁炉，将烟头丢进炉火中，转身将背靠在壁炉架上。他看起来筋疲力竭。

「我知道你很恨我。」

福尔摩斯语气平静地说。

「所以你才会写《福尔摩斯凯旋归来》吧。」

听他这么说`，我望向窗边的桌子。桌上放着厚厚一大叠的手稿。「你看了？」我问，福尔摩斯点头。

「我之前好几次偷溜进来时看的。」

福尔摩斯说着，撑起身子离开壁炉架。

「《福尔摩斯凯旋归来》实在是十分奇妙的侦探小说。跟你以往在《河岸》杂志上发表的案件纪录完全不同。故事发生在叫做维多利亚王朝京都的异世界，但我跟你、哈德逊夫人、玛丽、艾琳·艾德勒，甚至莫里亚提教授都登场了。你是为了什么写出这样的小说，引发了我强烈的兴趣。读着读着，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这是伪装成侦探小说形式的其他东西。你并不打算写侦探小说。你的目的正好相反。」

福尔摩斯离开壁炉向我走来，坐回椅子上。

「你是为了夺走夏洛克·福尔摩斯拥有的神探力量，才创造出维多利亚王朝京都这个世界吧。福尔摩斯为何陷入低潮——这是这个世界的原理，也是没有意义的问题。因为这就是作者的意图，所以角色完全无能为力。因此，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凯旋归来』是不可能达成的。只要福尔摩斯继续深陷低潮，维多利亚王朝京都就能成为不灭的王国，而你也可以永远跟玛丽一起活在里面。不是吗？」

我倾听福尔摩斯的话语，几乎忘了呼吸。

福尔摩斯像这样阅读我写的小说、热切地诉说感想，这还是第一次。我就像被逼到绝境的罪犯一样不甘心，同时又像是卸下肩头重担般松了口气。感觉福尔摩斯终于第一次真正理解我了。

「但是事情却不如你所愿。」

福尔摩斯倾身向前，双肘靠在膝上，直直地望着我。

「不管维多利亚王朝京都这个世界再怎么真实，终究只不过是你的愿望创造出的世界，只是逃避现实的手段罢了。一停笔环顾四周，你依然身处现代伦敦。无论你多么努力赐给作品中的玛丽生命，也无法让现实中的玛丽复活。没有比这更让人痛苦的事了吧。随着你继续写下去，也愈来愈无法忍受这样的自我欺骗。你爱着自己创造出的维多利亚王朝京都这个世界，同时却也强烈地憎恨着它。这样的憎恨造成了墨斯格夫家『东之东之间』这个不合理的龟裂出现，让这个小说迈向毁灭。」

我失魂落魄地环顾阁楼。

已经慢慢产生感情的这个房间，此刻看起来竟全然不同。

窗边的写字桌、陈旧的衣柜、放着粗糙茶具的圆桌、满是煤灰的壁炉……在灯火照耀下，一个个都像是被冲上沙滩的遇难船的货物般失色。不只如此，我再次惊觉这个房间多么让人透不过气。天花板低矮倾斜、窗户也只有小小的一扇换气窗。在此之前毫不在意，是因为在这个房间里生活的这半年，我的心一直活在别的世界。将换气窗外现实世界的伦敦隔绝开来、迷失在「后台迷宫」中的人正是我自己。

我起身走向桌边，拿起《福尔摩斯凯旋归来》。

厚厚书稿沉甸甸的重量，就是我在屋顶阁楼里度过的半年时光的重量。在这叠纸张中，有维多利亚王朝京都、有寺町通221B、有美丽的鸭川流淌。回想起河畔的暮色，玛丽漫步在河岸的身影就浮现眼前。妻子牵着我的手，染上夕阳余晖的脸庞带着笑容。我们就这样持续并肩走着。

一股像是热泪般温暖的悲伤在我心头渗开。结束了，我心想。我再也回不去那个京都了。

「回贝克街去吧，华生。」

夏洛克·福尔摩斯说。

「约翰·H·华生该凯旋归来了。让我们两个重新开始吧。」

〇

此时我才突然察觉，租屋处异样地安静。雷契波罗夫人和卡特莱在做什么呢？简直就像是整个屋子全都屏气凝神、侧耳听着我们的对话。我望向福尔摩斯，他的脸上也显露出紧张的神色。

「华生医师？」

是雷契波罗夫人的声音。

福尔摩斯站起身，竖起手指抵着嘴唇。

福尔摩斯近桌边，吹熄灯火，轻巧地跃上桌面，悄悄推开换气窗。这段期间雷契波罗夫人持续敲着门，嗓音中带着一丝焦急与烦躁。

「华生医师？您在吧？」她说：「请您开门，我有重要的事找您。」

福尔摩斯钻出窗户，向我伸出手。

「华生，你会跟我一起走吧？」

我爬上桌子，跟在福尔摩斯身后钻出窗子。

窗外是平缓倾斜的瓦片屋顶，竖立着砖砌的烟囱。夜晚寒气逼人，朦胧的月光照射下来。手扶着窗框回头窥看阁楼，有一种来到整个世界之外的感觉。就在这时，雷契波罗夫人打开房门走了进来。她看到我人在窗外，大叫出声：「您这是在做什么！」

福尔摩斯手脚并用爬上了屋顶。

「别摔下去了，华生。」

我紧跟在他身后往屋顶上爬的同时，听见阁楼里传来一阵喧嚷。慌乱的脚步声、椅子被撞倒的声响、「他去哪里了？」、「在外面！」的紧张对话声。卡特莱从窗口探出身子，大叫「华生医师！」的声音传进我的耳中。

「请您快回来！莫里亚提教授在等您！」

我不予理会，跟上福尔摩斯的脚步，青年画家愤然大叫：「可恶！」紧接着吹响了警笛。中庭里提灯的火光晃动，回荡着「在那里！」的怒吼声以及匆促的脚步声。看来在租屋处四周，莫里亚提教授的手下们早就悄悄待命。

四下陷入宛如失火般的骚动。附近建筑的窗口纷纷探出邻居们的脸，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福尔摩斯在屋顶上奔跑，从这个屋顶跳到下一个屋顶。

「这下简直就像我们才是罪犯了！」我大叫：「为什么不赶快逮捕莫里亚提教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福尔摩斯淡淡说道：「就算逮捕莫里亚提教授，他的手下们也会像蜘蛛般四散逃窜，这样就无法在法庭上举证莫里亚提教授的罪行。一定得要活捉整个组织才行。」

「再这样下去被活捉的就是我们了，福尔摩斯！」

伦敦密密麻麻的街区建筑在脚下展开。流泄出灯火的小窗、像是船只甲板的晒衣架、复杂交错的屋顶与无数烟囱……在夜里看来就像是精巧的剪影画一般，仿佛隐藏了什么神秘的谜团。

福尔摩斯伸出左手一指。「往这边，华生！」

我们滑下倾斜的屋檐，跳向隔壁建筑的屋顶。

微弱的月光照着晒衣架和烟囱。我们从屋顶一角的楼梯口钻进屋中，轻手轻脚地走下台阶。居民似乎正熟睡着。一楼是一间旧货店，门口落尘处的空间堆满灰尘遍布的破铜烂铁，朝向道路的玻璃门外透进煤气灯的光源，照亮布满裂痕的三面镜，与过时的陈旧橱柜和桌子。我们小心地缩着身子钻过这些旧货，福尔摩斯将靠在甲胄旁的一把生锈的剑握在手中。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一群追兵从玻璃门外跑过。

其中一人将额头抵在玻璃门上，往店里打量。福尔摩斯揣着剑，将身子压在黑暗的地面上，而我躲在橱柜的阴影中。我们不动声色，不久后，对方看似放弃准备离开。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店里一道眩目的光往这边照来。一名看似店长的老人高举提灯，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是谁在那里？」

下一刻，四名男子踹破玻璃门冲了进来。

「呀啊！」老人扔下提灯往屋子里逃。

福尔摩斯从地面跳起身，挥舞锈剑，击倒其中两人。

我推倒橱柜，趁着敌人愣住的空档用力撞了上去。对方不支倒地，被垮下的旧货埋住。

失去同伙的最后一人连滚带爬地逃出旧货店，大喊：「在这里！」巷弄另一头传来朝这边接近的脚步声。

我和福尔摩斯拼了命地跑过黑暗迷宫般的街区巷弄。

〇

一直到抵达牛津街，我们才总算能喘口气。闹区街上煤气灯与酒馆灯火明亮，夜里依然人潮拥挤。

福尔摩斯吹响口哨，拦下一辆载客马车。

「到苏格兰警场！」

马车立刻沿着牛津街往西奔驰。

像这样跟福尔摩斯一起乘着马车，过往与他一同经历的冒险时光就像跑马灯似地在脑海闪过。一八八一年，我半死不活地从阿富汗归国，只身来到伦敦的不安至今依然难以忘怀。冰冷的雨水濡湿的街道处处透着阴郁气息，在车站前错身而过的人们各个看起来都疲惫不堪。受到枪伤、又染上斑疹伤寒，在前线成为累赘归国的前军医，又有谁会在乎呢。在这煤烟弥漫的大城市里，往后该怎么活下去？当时的我不知何去何从。

改变了这一切的，是与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相遇。

认识福尔摩斯之前的伦敦，与住进贝克街221B生活后的伦敦，简直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前者是冰冷无情、难以融入的城市，后者则是充满了各种冒险可能的惊奇之城。

泰晤士河岸脏兮兮的船坞及乱糟糟的卸货场、街区里迷宫般纵横交错的暗巷、点亮夜晚的青白色煤气灯、剧院散场后挤满男男女女的广场，每一个情景都能打开通往令人雀跃的冒险的门扉。曾几何时灰蒙蒙的伦敦，成了哈伦·拉希德note王微服探访的巴格达一般迷人而神奇的城市。夏洛克·福尔摩斯对伦敦施了魔法。

注：哈伦·拉希德（七六三—八○九），阿拔斯帝国第五代哈里发（统治者），《一千零一夜》中将其描述为会乔装探访城市了解人民疾苦的贤君。

马车驶上查令十字路，向南奔驰。

「莫里亚提教授付出代价的时候到了。」福尔摩斯说：「我已经安排好，这个周末一结束，莫里亚提教授和组织干部们就会全数被逮捕归案。这会是本世界最大的刑事审判，几十件未决悬案都将侦破，他们全都会被送上绞刑台。」

「恭喜你，这可是大功一件，福尔摩斯。」

「当然不到最后关头还是不能松懈。莫里亚提教授打算送我上西天，实际上我也遭受了数不清的袭击。不过既然决定要对付他，我也早就有这点心理准备了。就算我真的出事了也没有什么影响。调查资料我都已经交接给苏格兰警场的调查总部，详情雷斯垂德也很清楚。」

这么说来，我们跟雷斯垂德探长也已经是老交情了。第一次见面是在劳瑞斯顿园奇案、也就是我日后以《暗红色研究》为题发表的案件。在那之后，我们跟雷斯垂德在无数案发现场碰过面。

每次说到雷斯垂德的推理能力，福尔摩斯总是百般嘲讽，但对于他身为警察的诚实与毅力评价极高。与莫里亚提教授的对决，会选择与雷斯垂德联手，可见他有多么信任雷斯垂德。

「莫里亚提教授会想要你的命我还懂，」我边思索着边开口：「但他为什么会找上我？就算把我拉拢到他的阵营，我应该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老实说，雷契波罗夫人和卡特莱是莫里亚提手下这件事，我现在也还不敢相信。」

「这段时间，我一直试着揭穿莫里亚提教授的罪行。」

福尔摩斯一面看着马车行进的前方一面说道：

「这种时候，我常常会用的手法你也很清楚，就是站在罪犯的立场去思考。我把自己当成莫里亚提，试着追溯他的思路。当然了，莫里亚提也是这么做的。他也把自己当成夏洛克·福尔摩斯，试图解读我的想法。我能读出莫里亚提的思维，莫里亚提也读得出我的思维。对夏洛克·福尔摩斯而言，约翰·H·华生是多么重要的存在，没有人比莫里亚提还要清楚。」

听到福尔摩斯这席话，我的胸口一紧。

「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吗。」

「哈德逊夫人说的一点也没错，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明快地说，脸上带着微笑。

「我总是太过傲慢，认定了如果这世界是侦探小说，我就是主角，而华生只不过是忠实的记录员。如今我才明白，我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你有你的人生，有你心爱的人，不该被迫为了我而牺牲。玛丽的事我由衷感到抱歉。与莫里亚提教授缠斗的这一年来，我真的非常孤单、非常痛苦。不知道想过多少次，要是有你在我身边该有多让人安心。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是我。光是能让我体会到这一点，我就该好好感谢莫里亚提。」

凉爽的夜风轻拂我们的脸庞。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驰的马车，穿越人车拥挤的特拉法加广场，驶上诸多政府部门坐落的白厅note。海军部与财政部就在我们的右手边。随着愈来愈靠近苏格兰警场，福尔摩斯的神色也益发紧绷。他一定正想着即将到来的盛大逮补行动吧。

注：白厅，自特拉法加广场向南延伸至国会广场的大道，为英国政府中枢所在地。

街灯的光芒将福尔摩斯的眼眸映得如少年般闪闪发亮。

〇

在苏格兰警场门前下了马车，泰晤士河的堤岸已被浓雾吞没，河岸边的煤气灯光渗开成一连串的青白色圆球。夜晚潮湿的空气包裹住我们的身躯。往西敏桥的方向望去，国会议事堂钟塔的黑影高高耸立。

我们加快脚步穿越大门，往正门门厅走去。砖砌的壮丽官厅亮着点点灯光。四下被雾气笼罩，寂静无声。

福尔摩斯突然停下脚步。

「不对劲。」

「怎么了？」

「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感觉就像没有任何人在。」

福尔摩斯说的没错。就算夜再怎么深，苏格兰警场像这样静悄悄的都未免太异常了。走进门厅，大厅的柜台不见人影，也没看见值班员警。福尔摩斯走向柜台，扬声问：「有人在吗？」唯一的回音只有他自己回荡在挑高天花板之间的嗓音。

福尔摩斯蹙起眉头，「叩叩叩」地敲着柜台的桌面。

「总之先到调查总部看看吧。」

我们往大厅右手边的走廊走去，步上二楼。

但二楼的走廊也一样安静得诡异。冰冷的灰泥墙面上，灰色的门板单调整齐地排列着。我望进其中一间犯罪调查部的房间，是个摆了陈旧的柜子和桌子的狭窄空间、后方有一间挂着警探名牌的办公室。里头灯火明亮，却不见人影。简直就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袭来，大伙匆匆忙忙逃离似的。

走着走着，福尔摩斯在一扇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

他说，打开了门。

我一走进房里，就心下一惊、不禁停下脚步。

调查总部一片漆黑、几乎什么也没有，就像走进了荒芜的黑暗旷原。

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只摆着一张桌子，亮着一盏罩着绿色伞状灯罩的灯。一名男子朝着这边独自坐在桌前，双肘撑在桌上、两手捂着脸，看起来就像走投无路似的。

泰晤士河的河雾在窗外如噩梦般蠢动。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明所以地低喃。

桌前的男子身躯猛地一震，抬起了脸。灯火照亮雷斯垂德的脸庞。他双颊凹陷，满脸胡碴，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似的。他的脸上写满深沉的绝望。

「华生医师，」他用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的声音说道：「你来有什么事吗？」

我快步来到雷斯垂德身边。

「你在做什么？调查总部呢？」

「解散了。」

「你说什么？」

「我说解散了，上头下令停止调查。」

雷斯垂德冷冷地说，站起身来。离开灯光的范围，雷斯垂德的身躯成为一片暗影。我正要走近，他大手一挥向后退开，就像想要躲进房间的黑暗中一样。

「那莫里亚提教授的罪行要怎么办？」

「莫里亚提教授的罪行？根本没这回事。」雷斯垂德害怕地压低声音说：「警场总监、内政大臣，全都是莫里亚提教授的爪牙。那个人就等同英国政府。要怎么逮捕这种人？调查被迫取消，证据也全都被湮灭了。」

「你太不对劲了，雷斯垂德。」

「不对劲的是这个世界。莫里亚提教授掌控了一切，到处都是他的爪牙。我随时都受到监视，就连同事也没一个能相信。就算我想找福尔摩斯，他人也不知道哪去了。我现在孤立无援。整个世界都与我为敌，要我还怎么继续奋战下去？」

「你在说什么，福尔摩斯就在这里啊。」

我回过头，惊愕不已。

我身后空无一人。

感觉就像被人一把推进深不见底的洞穴中。

「福尔摩斯？你在哪里！」

「你是在作梦吧，华生医师。福尔摩斯两个星期前就消失得不见踪影了。要不是逃亡到国外，就是沉在泰晤士河底了吧。」

「别乱讲话！」

「当然了，你应该很难接受吧。不过你不觉得这样太自私了吗？福尔摩斯在赌命奋战的时候，你跑到哪里去了？现在才突然跟没事人一样跑来教训我，少给我来这一套。」

我一阵恼火，不禁用力推了雷斯垂德一把，雷斯垂德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他难过地低着头，甚至没有想要站起身，就像断了线的傀儡坐在原地。

调查总部解散，就代表要逮捕莫里亚提教授一伙人是不可能的了。福尔摩斯的计划化为泡影，情势完全逆转。我向后退，一面大喊：「福尔摩斯！」但没有任何回音。

我留下雷斯垂德，跑出调查总部。走廊空荡荡的，到处不见福尔摩斯的身影。仿佛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一面唤着福尔摩斯，一面在苏格兰警场的厅舍中到处寻找。

回到空旷的门厅时，我这才明白我落入了敌人手中。眼前等着我的是众多巡佐和穿着制服的员警。

在他们中央站着一名身形纤瘦的绅士。

「晚安，华生医师。」

青年摘下礼帽，向我点头致意。

见到那张俊美的脸庞，我立刻察觉那就是今天下午在旧书店门口向我搭话，说参加过朗读会的那名青年，同时也是黄昏时分在牛津街烟铺门口看着我的青年。他恐怕也是受莫里亚提教授之命，一直在监视我吧。在青年的示意下，众警官将我团团包围。

正当我不知所措时，青年向我走来。

「莫里亚提教授要我转交一封邀请函给您。」

说完，他递给我一张卡片。那是一张厚实的纸卡，暗夜般的漆黑纸面上，用白字写着「黑色庆典」。翻到背面，是一行「皮卡迪利圆环，标准剧院」。青年说，今晚莫里亚提教授组织里的成员将要首度齐聚一堂。

「为什么要邀请我？」

「您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记录员吧？」青年微笑道：「您当然要来见证这一切的结局。」

〇

在神秘青年的示意下，我走出苏格兰警场的正门。

四下雾气又更浓了，泰晤士河对岸看起就像是鬼魂盘踞的雾之国度。穿过警场厅舍的大门，一辆马车在门前等着我。那是两匹马拉的豪华四轮箱型马车，车窗内流泄出灯光。

「到标准剧院。」

青年对车夫说完，请我上车。

就在马车穿过黑夜的街道、驶向皮卡迪利圆环的时候，大笨钟的钟声响彻整座伦敦。明明是早已听惯了的钟声，今晚听起来却完全不同。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之外传来似的，带着一种诡谲而空洞的感觉。

——我是来把你带回现实的。

出现在阁楼时，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么说。

不过此时此刻我所经历的真的是「现实」吗？苏格兰警场屈服于莫里亚提教授的淫威、夏洛克·福尔摩斯突然如烟般消失无踪、而我搭上豪华马车前往「黑色庆典」。简直就像是从《福尔摩斯凯旋归来》这场梦中醒来，却反而迷失在更加怪异的噩梦深渊一般。

坐在我对面的青年脱下礼帽，撕下胡须、摘下发夹，一头丰沛的金色长发落下，我这才惊觉对方的真实身份。

「艾琳·艾德勒！」

「您还记得我啊。」

艾琳·艾德勒。我从未忘记过这个名字。

她是唯一让福尔摩斯败下阵来的女性，他也总是怀着敬意称呼她「那位女士」。也是因为这样，我在《福尔摩斯凯旋归来》让她以与福尔摩斯匹敌的侦探身份登场。但现实中我就只有在「波宫秘闻」一案见过她那么一次，无法识破她的男装也是无可厚非。

艾琳·艾德勒懒洋洋地向后倚在座位里。

车厢内的灯光照亮她白皙美丽的脸蛋。但她的美让人想起脆弱的人偶。若是紧抓住她的双肩用力晃动，仿佛就会四分五裂。

「好久不见了呢，华生医师。」

「我还以为你渡海到欧洲大陆去过着幸福的生活了呢。」

「让你们这么想就是我的目的。」她微笑道：「很成功吧？明明什么事都没有解决，波希米亚国王和福尔摩斯先生都认为问题已经消失了。这个女人找到了『真爱』，获得幸福，再也不会来找他们的麻烦了。哥弗雷这个人确实机灵，但并不是好伴侣，我们也并不相爱。我也没有在追求这些。所谓爱情，不过是人们逃避自身脆弱的诡辩罢了。我想成为强大的人。我才不要顺着他人的意思过活。」

「所以你才跟莫里亚提教授联手吗？」

「对，没错。」

冷冷地说完，她望向窗外。

四轮马车穿越特拉法加广场，转往摄政街。

道路两旁的建筑物，每一扇窗外都挂着漆黑的旗子。「那是庆祝莫里亚提教授得胜的旗子。」艾琳·艾德勒说。那弥漫诡异气息的旗帜队伍无穷无尽地延伸，成为引导我们前往「黑色庆典」的路标。

「没有人比莫里亚提教授更伟大了。」艾琳·艾德勒仰望着黑旗，语带骄傲地说：「对那个人来说，一切都是能计算的，他能让任何人照他的意思行动。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唯一的例外。就只有他一个人试图阻止教授伟大的计划，持续做着无谓的抵抗。不过看来胜负已分。」

「还没分出胜负。」

「事到如今，那个侦探还能做什么？」

艾琳·艾德勒放声大笑。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冒险结束了。不过你自己不也一直希望事情演变至此吗？你恨福尔摩斯吧。这半年来，我一直在监视你，你从未试着帮助福尔摩斯。这是很明智的选择，华生医师。神探福尔摩斯的时代早就结束，莫里亚提教授的时代来临了。莫里亚提教授掌握了一切，现在他本身就等同英国政府。然而这也只不过是计划的第一步罢了，今晚的最终演说，莫里亚提教授将会公布他伟大计划的全貌吧。」

四轮马车转进了皮卡迪利圆环。

夜已深，辽阔的广场上却充斥着庆典般的喧嚣。四面八方驶进的马车挤得水泄不通，车夫的怒骂声此起彼落，乘坐在马车上的人们全都身着黑色晚宴服。

因为实在太过壅塞，我们的马车在广场周围绕行了一圈，离标准剧院愈来愈远，最终动弹不得。

「就在这里下车吧，我们用走的过去。」

艾琳·艾德勒烦躁地说，吩咐车夫将马车停下。

我们在消防局前走下马车，穿越塞满动弹不得的马车的广场，前往标准剧院。剧院的每扇窗都亮着灯，就像魔法城堡般闪闪发光。朝着那光芒前去的万头钻动的黑影，让人联想到聚集在方糖边的蚂蚁。他们谈笑着，像是被吸进去似地涌进两侧立着黑旗的门厅。

「欢迎来到『黑色庆典』。」

艾琳·艾德勒说，领我走进剧院。

〇

大厅铺满红色地毯，水晶灯洒下眩目的光芒。

右手边是顺着和缓弧型向上延伸的大阶梯，通往楼上的舞台观众席。左手边有一座天花板挑高的酒吧，许多穿着晚宴服的男男女女聚集在那里。如雾一般浓的烟尘彼方，传来热闹的笑谈声。他们似乎正一面享用美酒，一面等待莫里亚提教授的「最终演说」的开始。

我打量着大厅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些人全都是莫里亚提教授的手下吗？」

「对，没错。看吧，雷契波罗夫人在那里。」

我仰起脸，顺着艾琳·艾德勒的指尖望去。

一名身穿黑色礼服、体格硕大的女性，与一名头戴礼帽的男性一起往大阶梯拾级而上。当她站上阶梯顶端，便倚着扶手，俯瞰阶梯下的大厅。那确实是雷契波罗夫人，但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我所认识的雷契波罗夫人，那个亲切房东的影子。

她堂而皇之的姿态，散发着知名灵媒般的妖异气息。她发现我就站在大厅里，化着浓妆的大白脸上浮现一抹胜利的笑容。「哎呀，看吧，」那笑容像是在这么说：「我早就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了，华生医师。」

站在雷契波罗夫人身边，与她亲昵谈话的，是一名削瘦高傲的男子。年纪应该跟福尔摩斯差不多吧。那高抬着头傲气十足的姿势，散发着浑然天成的贵气，跟雷契波罗夫人站在一起，实在太过不搭调。

那到底是什么人呢？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瑞金诺·墨斯格夫，」那声音说：「萨塞克斯郡的赫尔史东大庄院当家，他可是英格兰首屈一指的名门呢。」

我转过头，身后站着的是卡特莱和蕾秋。

「你们也来了吗！」

「这是当然的啊。」卡特莱笑着说。

「今晚是值得纪念的一夜啊。」蕾秋也微笑道。

盛装打扮、彼此依偎的两人，美得就像是一对橱窗里的人偶。他们似乎没有一丝愧疚。

「居然从阁楼爬到屋顶上去，您还真是大胆呢。」卡特莱嘴角一咧，「我当下还真不知如何是好，是我太大意，忘记您是退役军医。不过您也还真会惹麻烦呢，既然最后都要加入我们，就没必要惹出那场骚动了嘛。」

「华生医师也很混乱嘛。」蕾秋像是要安慰我似地说：「再怎么说他也是福尔摩斯的前搭档啊。」

「也是，」卡特莱点头，「不管怎么说，您加入我们是对的。福尔摩斯根本不懂莫里亚提教授有多伟大。听说因为那家伙的伎俩，害教授的『计划』实现之日大幅推迟。就算您是他的前搭档，也没必要为那种蠢货陪葬。」

「不准你侮辱福尔摩斯，卡特莱！」我愤怒地说：「我才不打算跟罪犯同流合污。」

「哎呀！都这个时候了您还说这种话。」卡特莱一脸不可置信：「犯罪是对旧有秩序的反抗。如今莫里亚提教授大获全胜、旧有的秩序被新的秩序所取代，从前的犯罪就是值得赞扬的英雄行为。在场没有任何人是『罪犯』。」

「只要听了莫里亚提教授的『最终演说』，华生医师也会认同的。」蕾秋说：「莫里亚提教授支配英国，英国支配世界。如数学般平衡的美丽世界即将达成。聚集在『黑色庆典』上的人们——也就是我们，当然也包括您——将会君临这个世界的顶点。」

「没错。我们是天选之人。」

卡特莱说着，对蕾秋投以温柔的微笑。

我怀着绝望的心情看着眼前的两人。他们似乎是真心相信这个根本是夸大妄想的念头。因为实在是太讲不通了，我甚至开始怀疑在我眼前的是披着卡特莱和蕾秋外皮的冒牌货。心怀对蕾秋的恋慕之情、挣扎着不知该不该前往约克郡的那个淳朴青年画家消失到哪里去了？不过就是几个小时前的对话，现在想起来就像是久远的往事。

「这么说，你不去约克郡了吗？」

我这么一问，卡特莱先是愣住了，然后哈哈大笑出声。

「啊，您是说家教的事吗？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必要窝在约克郡帮乡下贵族顾小孩？接下来我可以过着随心所欲的日子了啊。集结在这个剧院的我们是新时代的贵族。来吧，别说这些了，我介绍我们的同伴给您认识吧。大家都在等华生医师大驾光临呢。」

卡特莱亲昵地拍拍我的肩，把我带往酒吧。

这个时候我才察觉，艾琳·艾德勒已不见踪影。我环顾大厅，到处都没看到她。

「各位，约翰·华生医师来了。」

卡特莱在剧院的酒吧门口高声宣布。

在挑高空间中回荡的人声安静下来，接着响起温和的掌声。我被卡特莱推着在各桌之间走动，不管望向哪里，身穿黑色晚宴服的男男女女都向我报以微笑，也有人热情地要求与我握手，更有人对我吹口哨，还有绅士状似熟稔地拍着我的肩膀。潮水般的掌声未曾停歇，甚至还有愈来愈热烈的趋势。这气氛就像是回到令人怀念的伙伴之中。我困惑地在人潮中流转，突然一个福态身材、看似商人的红发人物映入眼中。

那是「红发会」一案的委托人，杰贝兹·威尔森。

发现这一点的瞬间，我突然认出身边欢笑着的人群中，有好多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一边大笑着边抽雪茄的是「银斑驹」案的马主罗斯上校；与他同桌的是「住院病人」案的崔佛林医师；另一桌坐着的是「独行女骑者探案」的范蕾特·史密斯，和「歪嘴的人」一案的圣克莱夫妇。再另一桌甚至还看见「第二血迹探案」的前首相贝林格爵士和霍浦阁下夫妇。

也难怪我会觉得像是回到怀念的人群中，因为从前福尔摩斯经手过的案件相关人士都齐聚于此。

「我听说了，你大闹了一场是吧？华生医师！」

如此说着向我搭话的，是一名身着华服的男子。上等的晚宴服、雪白的背心、亮晶晶的珐琅鞋。来人是圣席蒙男爵。我想起《福尔摩斯凯旋归来》中的描写：一身华美的服装让他远看像是年轻的青年，其实早已四十好几。头发掺着几丝灰白，仔细一看就能看出脸庞早已不似年轻人那般紧实……

「哎呀，我也懂你的心情啦。」圣席蒙男爵气定神闲地说：「夏洛克·福尔摩斯也是挺值得同情的。」

〇

在我脑海中盘旋不去的，当然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他为什么会从苏格兰警场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得知调查总部解散，领悟到自己败给莫里亚提教授，因此逃跑了吗？

还是说他是暂时消声匿迹，等待能逆转情势的时候伺机再起？

但若是如此，他应该会对我说些什么才对。在打开调查总部的门的那一刻之前，完全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行为实在太难以理解，甚至让我开始怀疑，当时见到的福尔摩斯只不过是因我的愿望而生的幻影。

我失魂落魄地走向后方的吧台。一名男子独自靠在吧台边，撑着脸颊笑眯眯地盯着我看，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终于想起对方的名字，我不禁小声地叫了出来：「史丹佛？」

「你终于想起来了，华生。」

医学生时期的友人高兴地举起酒杯。

「不过人生际遇还真是不可思议，你刚从阿富汗回来的时候，我们重逢的地方就是这里、标准剧院的酒吧。那时候你一定很寂寞吧，我拍了你的肩膀，你高兴得不得了呢。在那之后，就是我带你到圣巴托罗缪医院，介绍你跟夏洛克·福尔摩斯认识的。后来你的人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也就是说，我是你的大恩人啊。结果呢，你在《暗红色研究》之后就连一个字也没提到过我了。」

我叹了口气，在史丹佛身边坐下。

「没想到连你也是莫里亚提教授的手下。」

「哎呀，这说来话长。」史丹佛说：「我赌博惨输了一大笔，挪用公款被当时工作的医院开除，是莫里亚提教授收留了我。在场的人也都一样，那个红发威尔森是销赃专家，罗斯上校主导赛马作弊，范蕾特·史密斯是诈欺师。我们大家都一直为莫里亚提教授效命，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活跃真是要整死我们了。不过今后就不用再担心这个了。」

史丹佛靠向我，低语道：

「莫里亚提教授似乎很中意你呢。」

「别开玩笑了！」

「你说什么呢，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在这里啊。」

史丹佛笑了。「真是的，没有人比你更坏心眼了。你和夏洛克·福尔摩斯联手，捞尽了好处，紧要关头才又叛逃到莫里亚提教授的阵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收服他的心的，简直是天才。」

我将手肘撑在桌上，灌下闷酒。史丹佛说的每一个字都错了，我却完全没有力气反驳他。

「喂喂，你怎么无精打采的？」

史丹佛大力拍了我的背，欢快地笑着：

「只不过是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罢了嘛。接下来再重新开始就好了。再来就是莫里亚提教授的时代了，那个人真的很厉害喔！我并不是神秘主义者，但莫里亚提教授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就像是位居世界中心，执掌一切的人。我就老实跟你说了吧，我甚至开始觉得那天会在标准酒吧遇见你、介绍夏洛克·福尔摩斯给你认识，会不会其实全都不是巧合，而是教授暗中牵线安排的呢。」

「难道你想说莫里亚提教授是神吗？」

「我是不会说到这种地步啦。」史丹佛咧嘴一笑，「不过，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不惊讶就是了。」

我一口气喝干杯中物，转身环顾穿着晚宴服的人群。

他们不知何时已不再注意我，回到各自的交谈。卡特莱和蕾秋与红发的威尔森先生聊得很开心。在缭绕的紫烟另一头，传来香槟的开瓶声。仔细聆听四周的喧闹声，身处噩梦中的感觉又更加强烈。

若是真如史丹佛所说，就连我们当初在标准酒吧的相遇也是莫里亚提教授安排的呢？没有比这更骇人的想像了。如果这一切打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走向这令人心寒的结局——。

就在这时候，在欢笑人潮的彼方，我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身穿素雅的黑色裙装，独自坐在昏暗角落的桌边。

我离开吧台往那人走去。

「喂，你要去哪里？」史丹佛问。

但我没有回头。我直盯着对方，穿越桌间的人潮。兴奋想跟我搭话的人们推挤上来、伸长了手想跟我握手，我板着脸甩开他们。我的行为引发了些许的骚动。这时我锁定的对象抬起头，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看向我。那人正是贝克街221B的房东，哈德逊夫人。

〇

我该如何用言语表达在「黑色庆典」看到她有多绝望呢。

贝克街221B这个地址，对我来说有非常具象征性的意义。那是一切冒险的起点，也是所有冒险的终点。换句话说就是世界的中心。而在那里，几乎无时无刻都有哈德逊夫人的身影。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生活与生计，若不是哈德逊夫人是不可能成立的。所以在我内心深处，一直相信唯有她不会背叛福尔摩斯。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我质问哈德逊夫人：「你不是说要在贝克街等福尔摩斯回来吗？」

「再怎么等也没用。」哈德逊夫人的声音透着无力：「福尔摩斯先生不会再回贝克街了。」

她面无表情，就像已经放弃了一切。

枉费我相信你是唯一的伙伴——我差点脱口而出，连忙闭上嘴。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福尔摩斯在对抗莫里亚提教授的时候，我什么忙也没帮上。我又凭什么责怪哈德逊夫人呢？

我突然浑身无力，在她身边坐下。

从这黑暗角落的座位看出去，酒吧里欢声谈笑的人群尽收眼底。

史丹佛已经把我抛在一边，跟身穿黑色礼服的范蕾特聊天，卡特莱等人也拿着酒杯跟别桌的人们干杯。证券交易员派克罗夫特、银行总裁何尔德、柯芬园的摊贩布雷肯里吉、水力工程师海得利，全都是我曾经因福尔摩斯接下的案子见过的人。若是不知道他们全都是莫里亚提教授的手下，眼前景象看来不知道有多么和乐融融。

哈德逊夫人并未加入这场狂欢，只是静静坐在桌边，娇小的身躯坐得挺直，如石像般纹风不动，眼中散发着深沉的绝望。我实在无法想像如此可敬的人竟会涉入犯罪。她到底参与了什么样的罪行？她对莫里亚提教授做出什么样的贡献，让她受邀出席这场「黑色庆典」？

「福尔摩斯先生总是挂念着华生医师。」哈德逊夫人说：「他非常担心你。」

「我知道，我也很对不起他。」

「但其实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是福尔摩斯先生。」

哈德逊夫人凝视着桌面，语气充满笃定：

「他自己并不承认，但我非常清楚。因为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所以我才苦口婆心劝他去找你，但福尔摩斯先生怎么也办不到。对福尔摩斯先生来说，玛丽小姐过世，也带给他很大的打击。他总是苦恼地说『华生一定不会原谅我』、『我从未爱过人，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拯救华生』。」

听哈德逊夫人诉说他的悲痛，让我想起福尔摩斯站在细雨中的身影。

那天的事如今依然历历在目。玛丽的葬礼——我想忘也忘不了。冰冷雾雨如烟的墓园、土块落在棺木上的声响、神父的祷词、阴郁钻动的黑伞。

然而唯独离别时的福尔摩斯的表情，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不管我怎么追溯记忆，脑海中浮现的永远只有在那冰冷雨幕的后方，寂寥伫立着的遥远身影。当时的我根本就没有想看他的表情，我对福尔摩斯就是这么不能原谅。他在我的人生中带来的一切，都像是落在墓碑旁的落叶般，早以失色且令人生厌。

但事到如今我才明白我大错特错。我真正不能原谅的人是我自己。是无法救回玛丽的自己。然而我却将自己的罪过推卸到福尔摩斯身上，狠狠甩开他伸向我、试图拉我一把的手。

「福尔摩斯来找过我，哈德逊夫人。」

我一说，她突然抽了一口气，往我看过来。

「他刚刚都还跟我在一起。是福尔摩斯带我离开那个阁楼房间的。他说了我们两个人要再重新开始。我错得离谱，你说的没错，我应该更早回贝克街去的。」

「你见到福尔摩斯先生了啊。」

哈德逊夫人叹了口气。

「那真是太好了。」

「但才说完这些话，福尔摩斯却突然消失了。」我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丢下我呢？」

周遭的鼓噪声愈来愈高昂。马赛克图样的挑高天花板下回响的人声模糊地交融，晕染成一片异国音乐似的声响，完全听不清任何有意义的词句。香槟的开瓶声响起，又是一阵轰然的笑声。

如此令人心烦的喧闹声就像棉花似地包覆着我。聚集在此狂欢的人们，全都由衷欢庆莫里亚提教授的胜利。福尔摩斯真的是孤身一人啊，我心想。在理应长伴左右的华生将他独自留在墓园中的那一刻起，福尔摩斯就只身与整个世界为敌，孤军奋战。

哈德逊夫人轻碰我的手臂。

「华生医师，」她像是再次强调似地低语：「无论何时，你都不会背弃福尔摩斯先生呢。」

我惊愕地望向哈德逊夫人。她一扫方才空洞的神情，用坚定的眼神注视着我。我突然像是离开了标准剧院的酒吧，回到贝克街221B。

我向她点头，哈德逊夫人便娓娓道来。

〇

「我只不过是个房东，不太清楚福尔摩斯先生的工作内容，但我看得出他做的工作并不寻常。毕竟连日来总有许多委托人找上门来，福尔摩斯先生的生活作息也乱七八糟。他的怪实验会弄到必须叫消防马车来、还会用手枪把墙壁打得满墙是洞……所以福尔摩斯先生开始在深夜里悄悄出门，我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异状，只觉得就是跟平常一样的工作。

「开始觉得不太对劲，是发现他总是从后门离开的时候。晚上从床上坐起身、侧耳细听，就会听到他的脚步声慢慢走下楼，然后直接转向后门。

「就这样连续好几个晚上，有一天，我又听到一如往常的脚步声，忍不住打开门出了走廊，正好看到一个黑色人影从后门溜出去。我追上去，走出后院，就看到一个老人站在月光下。」

「老人？」

「对，穿着漆黑外套的老人。」

哈德逊夫人打量了一下四周，将声音压得更低：

「我出声叫住他，他转过头来，我从没见过那么可怕的脸！简直就像恶魔一样。他晃着那张毒蛇似的苍白脸孔，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实在太害怕，喘不过气来，一个腿软就坐倒在地上。那老人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穿过后院，翻过围墙离开了。

「他消失无踪之后，我还是好一阵子动弹不得。他的神情在我脑海中盘旋不去。那个老人到底是谁？他进出这个房子有什么目的？总之要先通知福尔摩斯先生才行，我这么想着，急忙回到屋里，上楼前往福尔摩斯先生的卧房。但床是空的，福尔摩斯先生不在房里。」

我不禁屏息，觉得口干舌燥。

随着哈德逊夫人的叙述逐渐接近真相，沉醉在欢庆莫里亚提教授胜利的喧嚷也渐渐远去。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是去年秋天，玛丽小姐过世那阵子开始的。」

哈德逊夫人接着说：

「今年过完年，福尔摩斯先生说他要处理重大案件，就开始忙碌了起来。也愈来愈常在外头过夜。即使如此，福尔摩斯先生睡在贝克街221B的时候，每到半夜也一定都会听到脚步声走下楼、悄悄从后门离开。床铺也是空的。到了隔天早上，等我发现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就已经回到他房里。对于这件事，福尔摩斯先生从没说过什么，我也一直不敢问。一想到在后院看到的那个恶魔似的老人，就觉得那是什么绝对不能触碰的可怕秘密。」

这样不安的日子持续了一阵子，就发生了上次的爆炸案。

前来检视爆炸案现场的雷斯垂德探长劝她暂时搬到其他地方住一阵子，但哈德逊夫人没有逃走。她认为守住221B是她的使命。

但她心中不祥的预感依然挥之不去。夏洛克·福尔摩斯该不会再也不回来了吧？

「然后是今天，华生医师回来过后的事。」

吃过晚餐，哈德逊夫人在起居室看书。

晚间七点过后，她猛然抬起脸。有人打开后门，进到贝克街221B。来人缓缓行过走廊，踩着吱呀作响的梯级上楼。这段时间，哈德逊夫人一动也不动，屏息等在昏暗中。

脚步声进到福尔摩斯的房间，四下便安静下来。凝神细听了一阵子，但半点声响也没有。哈德逊夫人站起身，拿起提灯。起居室的墙上挂着的镜子映出了自己的脸。那张脸面如死灰、血色尽失。

哈德逊夫人像是持着驱魔圣器般高举提灯，走上二楼。

「福尔摩斯先生？」

哈德逊夫人扬声唤道，却没有回音。

贝克街221B从未让人觉得如此陌生。哈德逊夫人裹着披肩的双肩微微发抖。福尔摩斯的房门敞开着。她害怕地僵在原地，就听见里头传来呼唤声：「哈德逊夫人。」

是老人嘶哑的嗓音。

「过来这里吧，没什么好怕的。」

「你是谁？」

「詹姆斯·莫里亚提教授。我是福尔摩斯的朋友。」

哈德逊夫人举着灯，进到福尔摩斯房中。

就像是踏上狂风吹拂的荒野，玻璃窗被爆炸给震破，寒冷的夜风灌进房里，幽微的月光照着家具的残骸。往宛如废墟的房中望去，一名老人倚着冷冰冰的壁炉。

「请原谅我擅自进来。我想来看看福尔摩斯之前生活的地方。」

「这里什么也没有了，之前有人引爆了炸弹。」

「我知道。」

莫里亚提教授微笑：

「炸了这间房间的人就是我。」

哈德逊夫人深吸一口气，看着他。

「就是你吧，福尔摩斯先生在对付的人。」

「曾经在对付的人，应该用过去式才对。」莫里亚提教授依然挂着微笑：「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冒险结束了。他之前的表现非常精采，能欣赏他奋战的样子，也满足了我心智上的乐趣。不过无论他怎么费尽心力，这世上还是有着不能解开的谜团。」

莫里亚提从壁炉边起身，拄着手杖走了过来。

当月光照亮他那裹着黑色斗篷的身躯，哈德逊夫人领悟到骇人的真相。好比被抛到月球背面般的绝望将她吞没。

夏洛克·福尔摩斯就是莫里亚提教授，莫里亚提教授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但福尔摩斯自身并未察觉。他从未发现持续拼命对抗的人就是他自己。

哈德逊夫人伸手抓住浑然忘我的莫里亚提教授。

「福尔摩斯先生！」

她拼命向他低语：

「你是福尔摩斯先生，拜托你快醒醒！」

但莫里亚提教授犹如被操控的木偶，完全听不进她由衷的呼唤。与他对上眼时，那仿佛望进宇宙的空洞让哈德逊夫人心生畏惧。在她眼前的似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很感谢你，哈德逊夫人。由衷感谢。」

莫里亚提教授的声音，俨然从异世界传来般虚无。

「这世上值得相信的，不是神、不是爱，也不是物质。唯一确定的，就是万事万物都将终结，一切终将回归永劫的黑暗。这才是真理，也是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无须多言的美丽。我是为了终结这一切而来的。」

〇

听哈德逊夫人述说的这段时间，四周的喧嚷离我们愈来愈远。

在那个当下，我们身处的不是华美的标准剧院，而是贝克街221B福尔摩斯的房间里。遭受爆击后残破不堪的房间景象，鲜明地在我脑海中重现。照在家具残骸上的月光、从破窗中吹进的夜风，以及被黑色斗篷包覆全身的莫里亚提教授。就像哈德逊夫人一样，我也望进莫里亚提教授的双眼。在那双瞳眸中，是一如没有半点星光的宇宙般的深渊。

「说完之后，那个人就离开了。」哈德逊夫人说：「他离开时把这个交给我。」

她将「黑色庆典」的邀请函放到桌上。

「是这么回事吗，」我低声道：「这下我全都明白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有史以来最厉害的神探。能跟他势均力敌、彼此牵制的敌人，除了福尔摩斯自己别无他人。他这段时日以来与莫里亚提教授的缠斗，也正是两个人格为了争夺同一个躯体的殊死战。

不过我其实早在之前就隐约察觉这个真相了。

我在《福尔摩斯凯旋归来》中让莫里亚提教授登场，他是福尔摩斯的新室友、同样深受低潮所苦，如影随行地陪伴福尔摩斯。然后他们两人同样都被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吞没。难道不正是因为我下意识察觉到他们是同一个人的缘故吗？

贝克街221B遭受爆击，福尔摩斯失去了能让他回归自我的处所。然而哈德逊夫人诚挚的呼唤，唤醒了福尔摩斯的灵魂。

到那个阁楼房间来找我、将我带走的福尔摩斯，一定是他使出浑身解数拼命达成的「最后的变身」。在苏格兰警场不得不面对败给莫里亚提教授的事实，那一刻肉体的主导权也彻底被夺走了。

「再这样下去就糟了。」哈德逊夫人说：「得要阻止福尔摩斯先生才行。」

看到我点头，哈德逊夫人放心地闭上眼。

喧嚣声像雪崩似地再度涌现。身着晚宴服的人们纷纷从桌边起身，兴奋地一面耳语一面开始移动。看来莫里亚提教授的「最终演说」要开始了。史丹佛远远朝着我挥手大叫：「喂！华生！」

换上黑色晚礼服的艾琳·艾德勒一溜烟地来到我身边。「我带您到您的座位上。」她说，挽起我的手臂。这动作与其说是要为我带路，更像是绝不让我逃走。

艾琳·艾德勒带我前去的，是舞台正面的特等席。

舞台上空无一物，连讲台或椅子也没有，就只是垂着黑天鹅绒布幕、满布尘埃的空间，打着微微的灯光。总觉得这冷清的空间散发一种不舒服的气息，但场内似乎完全没人在意。

就连靠近天花板的座位都挤满了「黑色庆典」的参加者。

他们像麻雀般叽叽喳喳地、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空荡荡的舞台。

在此之前一直隐身于伦敦的黑暗深处的正宗支配者即将现身。参加者们的神情写满自负，深信自己是被莫里亚提教授选上的人。

卡特莱和蕾秋亲昵地一起坐在二楼的座位区，我在舞台右手边的包厢座位里看到瑞金诺·墨斯格夫的身影。雷契波罗夫人堂而皇之地坐在他身边，用观剧望远镜看着楼下。她看见我，还状似优雅地向我挥手。

艾琳·艾德勒在我身边坐下。黑色晚礼服将她的肤色衬得更加苍白，与剧院中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您跟哈德逊夫人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还聊了那么久啊。」

艾琳·艾德勒看着舞台，一面说：

「如果您还在想着福尔摩斯，我劝您还是快放弃吧。他胜过莫里亚提教授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剧院的照明开始陆续关上。随着如柔软天鹅绒般的昏暗包围观众席，原先彼此低语着的参加者也都闭上了嘴。在沉重的寂静中，我听见艾琳·艾德勒咽下口水的声音。

〇

黑天鹅绒布幕上，打上一轮满月般的圆形白光。

布幕掀起一阵涟漪般的波动，一名驼着背的老人走进光中。他头戴黑色礼帽、身穿黑色斗篷，乍看之下就像是那张面无血色的肃穆脸庞浮在半空中。饱满的前额、掺着白发的稀疏发丝、紧抿的冷酷双唇。

听众屏息以待他们的「首领」开口。

「从这里可以看见许多张脸孔。」

在吊足听众胃口后，莫里亚提教授开口。

「在座各位对我一无所知，但我对各位了若指掌。柯芬园的商人、达特穆尔的马主、外交部官员、家教……你们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为实现我的『计划』而效力。我衷心感谢各位的贡献。如今整个伦敦、英国、甚至世界，都将落入我们手中。今晚邀请各位前来这个剧院，就是为了宣告我们的『计划』已然实现。」

莫里亚提教授语音一落，场内便响起热烈的鼓掌喝采。

「大家都想知道我的『计划』的全貌，我是什么人、想要成就什么、又要带领诸位前去何方。但要回答这些疑问，首先必须向一位伟大的人物致上哀悼之意。他是名声显赫的侦探，竭尽全力对抗我们，持续奋战。破解谜团是那个男人的天命，他不能抗拒与我对抗的诱惑。」

是福尔摩斯，他说的是福尔摩斯。听众纷纷耳语。

「与福尔摩斯的斗智对我而言充满心智上的乐趣。」莫里亚提教授继续说：「然而，无论福尔摩斯是多么优秀的侦探，我们组织的强大都远远超乎他的想像。打从一开始——当他察觉到潜藏在黑暗中的我的存在那一刻起，福尔摩斯就没有胜算。福尔摩斯走投无路，逃亡瑞士，无法承受败北的屈辱，投身莱辛巴赫瀑布。今后他再也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冒险结束了。」

莫里亚提教授志得意满地说，现场再度响起轰然掌声。

我的脑海中浮现深夜的贝克街221B，福尔摩斯下了床，站到卧房的镜子前。变装完成后，镜中映出莫里亚提教授的脸。他披上黑色斗篷，缓缓走下阶梯，然后从贝克街221B的后门溜进伦敦夜色中，操控手下执行犯罪。

夏洛克·福尔摩斯对解谜着了魔。侦办案件是他唯一的生存动力，也是存在的理由。没有比平静无趣的日子更让福尔摩斯生厌的了。充满挑战性的谜团、缜密计划的罪行、充满刺激冒险的日子，才是福尔摩斯不断追求的。莫里亚提教授是实现他这个心愿的完美存在。莫里亚提教授是福尔摩斯自己创造、培养出的黑暗分身。

无论再怎么解谜，福尔摩斯从未接近莫里亚提教授这个谜团的核心。因为那就是他自己，所以他才会对这个谜团如此着迷，非得追查到底不可。每当福尔摩斯接近莫里亚提的真身，莫里亚提就使出更魔高一丈的技俩脱逃。在他们这样永无止尽的争斗的同时，催生出更多谜团的犯罪组织也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巨大了吧。就这样，这个犯罪组织掌控了苏格兰警场、掌控了英国政府，最终导致莫里亚提这个分身，将福尔摩斯推下妄想中的瀑布深渊。

「夏洛克·福尔摩斯没有输！」我站起身大喊：「你在说谎！」

艾琳·艾德勒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冷冷地瞪着我。满场的掌声逐渐稀落，转变为充满怒意的细语和咂舌声。满剧院的人们脸上，浮现了明显的敌意。

「华生，」莫里亚提教授从台上唤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洛克·福尔摩斯还活着。」我说：「因为你就是福尔摩斯。」

剧院的嘈杂声平息下来，安静无声。

「快醒醒，福尔摩斯！『莫里亚提教授』根本不存在！」

我如此疾呼，台上的莫里亚提教授的表情依然纹风不动，俨如蜡像。凝视那双空洞的眼眸，就像将石子扔进无底洞中。我说的话有传到福尔摩斯心中吗？

莫里亚提教授浅浅微笑，「你说完了吗？」他说，那口吻充满了像是对驽钝学生的怜悯。「看来受妄想所困的人是你啊。」

语毕，剧院响起哄堂大笑。

在满场的嘲笑当中，我转头环顾四周。

坐满了观众席的人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全都是同一个表情，就像戴上了同样的白色面具。无论他们对莫里亚提教授是崇拜、是畏惧，今晚聚集在这个剧院里的人们，没有一人察觉自己被卷入夏洛克·福尔摩斯盛大的自导自演当中。在满堂放声嘲笑的人群中，唯一没有笑的是哈德逊夫人。她坐在二楼正面最前排的座位，像在祈祷般紧握双手，直直地望着我。

突然，莫里亚提教授开口：

「诸位，没什么好笑的。」

听了这句话，笑声戛然而止。

「华生，」莫里亚提教授对我说：「你的心情我十分了解。你从前跟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起住在贝克街221B，作为他忠实的记录员，难以接受这个现实是很自然的事。不过你自己其实也暗中期望这样的结果吧。你憎恨福尔摩斯，所以才会写下这个东西吧？」

莫里亚提说着，掏出了《福尔摩斯凯旋归来》。

「这半年来，我随时随地都在监视你。虽然你们因为夫人的死而分道扬镳，你毕竟还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前搭档。紧要关头，你就会是重要的王牌。不过你绝不原谅福尔摩斯。在福尔摩斯拼命奋战的期间，你一次也不曾向他伸出援手。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恨意将我们紧紧结合在一起。我们是共犯。」

「我从来不是你的共犯。」我说：

「我已经不恨福尔摩斯了。」

莫里亚提教授的脸突然痛楚难耐似地扭曲了一下。

不过那也仅仅是一瞬间。他立刻恢复冷酷的表情，扬掀起黑色斗篷大手一挥，将《福尔摩斯凯旋归来》的手稿撒向观众席。众人欢呼着伸长了手，抓取飞散在空中的稿纸，一张接一张撕碎。手稿变成数不清的纸屑，被无情地扔在剧院地板上。

我正准备向前跃出，艾琳·艾德勒拉住我的手臂。

「你要做什么？」

「我要救福尔摩斯。」

「这么做又能怎么样？」艾琳·艾德勒语带嘲弄：「那个人的真面目，事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对我们来说，唯一有意义的只有那个人的权力。既然他说福尔摩斯已死……」

艾琳·艾德勒突然闭上双唇。

然后她诧异地蹙眉，低声道：「怎么回事？」

一阵诡异的地鸣震动了整座剧院。就像是远方有些什么巨大物体崩塌似地，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剧院里的骚动逐渐扩大。观众席的人们不安地面面相觑，紧抓扶手探出身子张望。

天花板啪啦啦地落下粉尘，黑天鹅绒布幕晃起阵阵波涛。四下满是不安的气息，台上的莫里亚提教授却泰然自若，甚至浮现心满意足的笑容。

「感谢各位。我衷心感谢诸位。」

莫里亚提教授向听众缓缓开口：

「因为诸位忠诚的行动，我达成了我被赋予的使命。我是为了终结这个世界而来的。在座诸位应该都相信自己是真正的人类、过着真正的人生吧。不过你们不过是作者创造出来的傀儡，在名为『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神探为主角的侦探小说里，诸位不过是故事的配角。如今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冒险已然结束，诸位也失去存在的理由了。追根究底，这个世界本身只不过是为了神探福尔摩斯而创造出来的虚假世界。」

——这个伦敦，只不过是真实伦敦的影子

莫里亚提教授这么说。他的语气温柔得令人发毛。

〇

在莫里亚提教授对听众诉说的同时，地鸣声也愈来愈大。

剧院外头传来像是接连炮击的声响，仿佛敌国率军攻进来、而伦敦正逐渐沦陷。尖叫声此起彼落，也有人落荒而逃。但莫里亚提教授毫不在意，只是一脸欣喜地继续说着。即使他的声音几乎被地鸣声和惨叫给淹没。

「这世上值得相信的，不是神、不是爱，也不是物质。唯一确定的，就是万事万物都将终结，一切终将回归永劫的黑暗。这才是真理，也是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无须多言的美丽。我是为了终结这一切而来……」

艾琳·艾德勒死死地掐住我的手臂。

「那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她低声道，那张脸蛋因恐惧而扭曲。

就在这时候，一阵剧烈的摇晃袭向标准剧院。那宛如由下而上冲出的重击，将四下的人们震得飞上天去。

接着整间剧院就像被人大力左右摇晃的娃娃屋，右手边的观众席像雪崩似地塌落。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听见雷契波罗夫人高亢的尖叫声，但飞扬的粉尘如海啸般涌上，我什么也看不见了。众人陷入恐慌，争相越过座椅，挤向通道，试图逃出剧院。再也没有任何人在意舞台上的「首领」。

我甩开艾琳·艾德勒的手，往舞台跑去。

「福尔摩斯！」

我的呼唤声被场内的惨叫给淹没。

好不容易爬上舞台，我扑向莫里亚提教授。

在这样的近距离下，就能看出那苍白如蛇的脸色、如迟暮老人的深刻皱纹，全都是精湛化妆的成果。试图挣脱我的顽强力气，怎么也不可能出自一个长年伏案研究的老人家。在一阵激烈的挣扎之后，我被他猛力推开，但在此同时我抓住了他的白发。随着假发被揭下，露出了凌乱的黑发。

站在眼前的无庸置疑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但他看来并未恢复自我。

「我是作者的代理人。」

莫里亚提教授瞪着我，呢喃似地说道：

「随着亲手创造出的虚构神探获得读者前所未有的热爱，作者开始憎恨福尔摩斯。无心插柳之下诞生的神探，害得他无法获得正当的评价。世人只对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神探感兴趣，把作者当成福尔摩斯忠实的记录员……这是本末倒置，是不能容许的背叛。要斩断跟福尔摩斯之间可恨的连结，让自己从『侦探小说』这个枷锁中解脱。我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被作者派来这个世界的存在。」

「福尔摩斯，快醒醒！」我大喊：「你被妄想给迷惑了！」

「你说这是妄想？那你要怎么解释现在发生的现象？」

他张开双手质问：「难道你要说我使用了超能力吗？」

我试着站起身，却一个踉跄，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倾斜。就像被巨人大力摇晃一般，整个剧院剧烈晃动。

人们无法逃脱，满身粉尘、彼此推挤。眼前是一片恐惧造成的混乱。卡特莱、蕾秋、哈德逊夫人和艾琳·艾德勒都不知所踪。他们全都被飞扬的粉尘与四下逃窜的人海给吞没。

「福尔摩斯真是太傲慢了。」莫里亚提教授说：

「他认定这些五花八门的案件都是凭他一己之力解决，自视甚高。这个世界不过是『侦探小说』，这一切都是作者为他安排好的，而他对此一无所知。当他被创造出自己的作者憎恨，福尔摩斯的命运就注定终结了。」

说完他掀起斗篷，往舞台左手边侧台的黑暗中奔去。

〇

我追着莫里亚提教授进到侧台，钻进厚重的黑色布幕后方，剧院中的凄声惨叫显得更加遥远。四周是一片昏暗。

「福尔摩斯！你在哪里？」

我摸索着往后台深处走去。

简直是走在暴风雨中的船舱中，身边物品彼此碰撞磨擦的声响、以及有什么东西崩塌垮下的声音不绝于耳。画在布景上的街景在黑暗中看起来仿佛浮出现实中。看来这里是存放演戏用的大型道具的地方，扶手椅、桌子、壁炉、有百叶遮阳板的窗户、门板、马车座椅、纸糊的砖墙……每当剧院倾倒，这些东西就随之滚动，就像是不断变形的迷宫，阻挡我的去路。

——这个伦敦，只不过是真实伦敦的影子

莫里亚提教授所言超脱常理。

这个世界本身是侦探小说、我们都是小说里登场的角色，这种事要人怎么相信？若说夏洛克·福尔摩斯被名为「莫里亚提教授」的妄想迷惑，那么唯一说得通的就是，莫里亚提教授被更加诡异的妄想给迷惑了。

但若这一切只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妄想，这像是呼应「黑色庆典」般袭来的毁灭预兆又是什么？若这整个世界是为了夏洛克·福尔摩斯所创造出的侦探小说，那我又是为了什么在这里呢？我的整个人生都是虚假的幻象吗？跟福尔摩斯经历的那些心惊胆跳的历险、以及跟玛丽悲伤的离别……

终于钻出后台，灰泥墙夹道的狭窄通道出现在眼前。墙壁与天花板都布满裂痕，粉尘不断剥落。电灯像是随时要熄灭似地闪烁着。顺着眼前的通道走了一段，左手边是往上的楼梯口。楼梯口前方掉着像是灰色花朵的东西，我将之拾起，发现是揉成一团的稿纸。

在闪烁的电灯下，我摊开纸张扫视上头的文字。

寒冷的晴空是一片异国器皿般的琉璃色，河畔的风景也像是沉在水底般泛着蓝色。左手边长长的堤坊上是入冬后枯黄的草坪，右手边暗沉的河面对岸，下鸭街区的灯火闪耀着。四下寂静无人。我好久没有觉得这世界看起来是如此美丽。我吹着口哨，悠哉地向北走去。

不久后，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约翰·华生！」

回过头，玛丽就站在身后。

「哎呀！你在那里多久了？」

「我从刚刚就一——直跟在你后面啊。」

玛丽开心地笑着，雀跃地踩着小跳步追上来。

是《福尔摩斯凯旋归来》当中的段落。

贺茂川的暮色风景浮现眼前。还能感受到玛丽挽着我时传来的体温。那是再真实不过的回忆。又是一阵激烈的摇晃，震动了整座剧院，电灯像是挤出最后一声叹息似地熄灭了，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但我并未感到一丝恐惧，因为我的手中握着《福尔摩斯凯旋归来》的手稿。即使那只是破碎的纸片也无所谓，那片贺茂川的暮色，就像是黑夜中绽放的烟火，深深印在我的眼帘。内心深处有些什么在蠢动着。就像是拼命想要记起那些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回忆。

我扶着墙，踏上逐渐倾毁的剧院阶梯。

〇

阶梯的尽头通往剧院中央的机房屋顶。

我推开门，踉跄地步向屋外。

脚下就像是行驶在惊涛骇浪中的帆船甲板，狂风不断吹拂。我站不住脚，拼命抓紧女儿墙时，下方的街道映入眼中。从棉絮般的雾气缝隙中看见的，是异样的光景。

伦敦的街道就像被虫啃蚀殆尽的枯叶，原先街区所在之处纷纷陷落，留下深不见底的大洞；由于失去遮蔽视线的建筑，一眼就能望见特拉法加广场；圣詹姆斯公园周边也全数塌陷，白厅的各政厅就像是被孤立在断崖绝壁。

就在我茫然失措地看着这一切的同时，俨然整个世界都被挤压的地鸣声持续响着，大教堂的圆顶屋顶、苏格兰警场、耸立着钟塔的国会议事堂，接连像积木般崩落。泰晤士河对岸已经什么也不剩，放眼尽是与漆黑的天空难以辨别的深渊。

我紧抓着女儿墙，凝神望向那深渊的彼方。

——永劫的黑暗。

诡谲的风似乎就是从那深渊中吹来。

莫里亚提教授就站在女儿墙上，俯瞰眼前的皮卡迪利圆环。狂风吹在他的身上，将那身黑色斗篷吹得像展翅的乌鸦。「这下就连你也明白了吧，」他说：「我是为了终结这个世界而来的。」

「我们会怎么样？」

「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呢？」

莫里亚提教授说：「你们原本就不存在。」

说完，他从女儿墙上一跃而下。毫不迟疑。

我拼命往前奔去，伸手却只抓住虚空。从女儿墙边探出身子，下方是已然面目全非的伦敦。曾经跟福尔摩斯同住的贝克街、跟玛丽一起生活的肯辛顿、这段时间居住的租屋处所在的布鲁姆斯伯里，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漆黑深谷的裂缝将城市撕扯开来，街区成了四分五裂的碎片。骇人的龟裂延伸至眼前的皮卡迪利圆环，我得以直视位于正下方的深渊。

莫里亚提教授翻飞着斗篷不断往下坠落。

——一切都完了。

正当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我突然感觉有人抱住了我。

「你一定要回来。」玛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答应我。」

像是呼应这个令人怀念的嗓音，营火照耀下的爱妻的脸庞浮现眼前。

我们所在之处是位于洛西的墨斯格夫家。瑞金诺·墨斯格夫和墨斯格夫千金无计可施地看着我们。在他们身后，是所有窗户都透着冷光、不断响起呢喃声的赫尔史东大庄院。而我跟玛丽道别，为了带回福尔摩斯和莫里亚提教授，前往「东之东之间」……

那一刻，我突然领悟了一切。

我为什么会写下《福尔摩斯凯旋归来》？因为那才是真实、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样貌。我们现在正被困在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之中。这个名为伦敦的「现实」，是「东之东之间」创造出的噩梦世界。但夏洛克·福尔摩斯和莫里亚提教授都已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夏洛克·福尔摩斯带我离开那个阁楼房间时，我心想「小说结束了」。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小说还没结束。就是为了不要遗忘返回原本世界的路，我才会书写《福尔摩斯凯旋归来》。

我翻过女儿墙，跟着莫里亚提教授跳下深渊。

〇

坠入皮卡迪利圆环的裂缝中后，眼前豁然开朗。

伦敦的碎片如雪花般不断落入无底深渊，大大小小的城市残骸中，不知为何街灯与窗边灯火全都点亮着，就像是安装了灯泡的城市模型一般闪亮。方才还不绝于耳的地鸣声骤然停息，如今耳边只听见呼啸的风声。除此之外是一片仿佛时间也静止般的静寂。

我寻找莫里亚提教授的身影，像子弹般往虚空坠落。

不断深入深渊的同时，无数城市碎片在我身边经过。

它们就像漂浮在漆黑之海上的砖造群岛。接近的时候，甚至还能看见上头人们的神情。街角酒馆中独自烂醉的男人、从阁楼窗子里凝望夜空的老妇、穿着破布在暗巷游荡的流浪儿童、将载客马车停在路边打盹的车夫……但他们没有任何人看向我。甚至应该说，他们似乎根本就没发现自己的世界正在毁灭。就在我看得入神的时候，这些伦敦的碎片已经逐渐往黑暗中远去。

前方什么也看不见，唯有深渊张开大口。

——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错过他了吗？

我开始担心，但事到如今也无法回头。

曾几何时伦敦的碎片都已远远在我身后，像夜空中的星辰般闪着光芒。

突然出现了水沫般的雾气，黑暗深处出现一道巨大的瀑布。是泰晤士河，飞溅着水沫注入虚空之中，宛若支撑着世界中心的擎柱般矗立着。河水落下之处不见瀑池，只有漆黑的深渊。整个世界仿佛将永远往那道深渊中崩落而去。

就在几乎要陷入绝望时，我终于看见莫里亚提教授的身影。

那翻飞着的黑色斗篷像是顺着瀑布滑下般坠落。我拼命追上去、抓住斗篷一角的瞬间，我们一同失去平衡，像叶片在风中翻滚。渐行渐远的伦敦灯火如同天体不断旋转。

但我还是没有放开手中的斗蓬。

我将他拉到身边，护着他似地抱住他。

莫里亚提教授似乎昏了过去，闭着双眼，双唇微张。苍白的脸色宛若死者。瀑布的水花不断飞溅，将变装用的妆容洗去，现出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脸庞。福尔摩斯，我唤道。但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紧紧抱着他，不断说着：「拜托你快醒醒。」

眼前愈来愈暗，最终连瀑布、连眼前的福尔摩斯都看不见了。

我所能确定的就只有，我们依然无计可施地不断坠落、以及福尔摩斯就在我怀中。好想回去，我祈祷着。脑海中浮现令人怀念的情景。四条大桥上交错的行人、染上夕阳余晖的大文字山、被朝雾笼罩的下鸭森林。

「我们回京都去吧，福尔摩斯。让我们两个重新开始吧。」

突然我感觉到福尔摩斯在我怀中微微一动。

漆黑一片的深渊深处亮起一道微光。在划出一道圆孔的黑暗彼方，照进一道光芒。随着我们靠近，那道光也益发强烈、愈来愈大。

那道温暖的光是从何而来，我当然心知肚明。

那道光的另一头是京都，哈德逊夫人在那里、雷斯垂德警部在那里、艾琳·艾德勒在那里。瑞金诺·墨斯格夫也在、蕾秋也在、卡特莱也在。最重要的是玛丽就在那里。

应该跟我们同在的人们，正在等我们回去。

——这是福尔摩斯的凯旋归来。

我心想。

突然间，刺眼的朝阳将我们包围。

〇

「早啊，华生。」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声音响起，

「这么美好的早晨，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第一卷 尾声

「早啊，华生。」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声音响起，

「这么美好的早晨，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睁开双眼，绘着《竹取物语》装饰画的格状镶板映入眼帘。

我用手肘撑地坐起身来。朝阳从几扇小窗中照进来，在空荡荡的木板地上投下亮光。我四下张望，看到巨大的壁炉，和降灵会时用过的圆桌。我回到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了。

福尔摩斯跪在我身边，诧异地看着我。

「告诉我，华生，你是怎么把我们带回来的？」

「你不记得伦敦发生的事了吗？」

「伦敦？」

福尔摩斯蹙起眉头低声说：

「不，我记得的就只有你一直在叫我。」

我在福尔摩斯的搀扶下站起身，全身关节都在作痛。

「东之东之间」冷得惊人，福尔摩斯呼出的气息也凝成白烟。

莫里亚提教授倒在壁炉前的地板上，黑色斗篷裹着他瑟缩着的身躯。我跪下身摇了摇他的肩，教授的身子猛地一震。「莫里亚提教授。」福尔摩斯唤道，他倏地坐起身，惊讶地眨着眼。

「这不是福尔摩斯吗？华生也在啊。」

「你感觉怎么样？」福尔摩斯问。

「嗯，还不坏。不过这间房间实在是冷死了！」

我们扶莫里亚提教授站起身后，环顾四周。

四下安静无声，从窗中照进的光里飞舞着尘埃。

如果我没能唤醒福尔摩斯，就这样被黑暗的瀑布深渊吞没的话会怎么样呢？一思及此，我想起伦敦的莫里亚提教授所说的「黑色庆典」的真相。他说那个世界本身就是「侦探小说」。他是为了终结这个世界，受「作者」派遣而来的。

——这个伦敦，只不过是真实伦敦的影子

在逐渐倾颓的伦敦的彼端，我看见一名「作者」的身影。那个人弯身伏案，正在书写着为自身创作出的侦探小说系列拉下终幕的最后一篇故事，试图葬送自己创造的名侦探、消除自己创造出的伦敦。那同时也像是受到诅咒的镜中映出的、我自己的身影……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我问。

「不，」莫里亚提教授摇头说：

「但是我记得听到你的声音在呼唤我。」

「我们身在伦敦，莫里亚提教授。简直就像一场噩梦。」

我们真的回来了吗？就算回来了，我们又在「那边」待了多久呢？从身边的状况看来，至少不像是过了几百年。但「东之东之间」已然失去那股妖异的气息。这里就只是一间陈旧古老的空房间。

这时，走廊上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看来有人来了。」

福尔摩斯的目光投向门扉。

下一秒，艾琳·艾德勒冲进了「东之东之间」。

后来我们才听说，她们和墨斯格夫家的人们，在我进到「东之东之间」之后，在赫尔史东大庄院外头守了一整晚。当夜晚过去、旭日照进领地内的竹林时，占据了庄院一整夜的福尔摩斯与莫里亚提教授的幻影消逝而去，庄院陷入一片沉寂。艾琳·艾德勒直觉地认为「他们回来了」，立刻就赶来「东之东之间」。

艾琳·艾德勒一看到我们，大叫出声：「我就知道！」

「哎呀，这不是艾德勒小姐吗。早安啊。」

福尔摩斯悠哉地打招呼，让她愣了好一阵子，接着她猛地冲向前来，质问道：「为什么要这么乱来！」

「呃、可是……」福尔摩斯困惑地说：「我想说反正我人在低潮，也没有什么好损失的嘛。」

「没什么好损失的？你说你没什么好损失的？」

艾琳·艾德勒是真的怒不可遏：

「多亏了你，我们提心吊胆了一整晚！」

然而艾琳·艾德勒对福尔摩斯发火的怒骂声，在玛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就完全传不进我耳中了。度过了恐惧不安的一夜，玛丽的脸色苍白，但她依然踏着稳健的步伐走进房中。

走在窗口照进的阳光下，玛丽的发丝就像黎明的草原般闪闪发光。

「你真的回来了。」

「我当然要回来，我答应过你了。」

说完，我拥抱玛丽，这时我仿佛看见在那个「伦敦」的回忆如同旋转木马围绕在我们身边。在另一段人生中经历的场面闪过眼前，然后在朝阳下褪去色彩。玛丽的葬礼、与福尔摩斯的诀别、在阁楼里度过的日子、莫里亚提教授的「黑色庆典」……宛如一场魔幻的谢幕。

到了这一刻，我才终于有自己回来了的真实感。

玛丽对我微微一笑，接着转向夏洛克·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有些尴尬地低着头，玛丽朝着他迈步走去，接着伸手拥抱他。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但最惊讶的人就是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不知所措地僵住了身子，接着用生硬的动作轻轻将手覆在玛丽背上。

「一直以来真是对不起你，玛丽。」

「没关系，福尔摩斯先生。没关系了。」

玛丽用沉静的语气说道：「我原谅你。」

〇

这就是围绕着「东之东之间」发生的事件始末。

当然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回到洛西之后，我们被卷入了「雷契波罗案」的余波。

这真是史无前例的案件。由于神秘主义者的暴动，有多人在王立司法院遭到逮捕，雷契波罗夫人还趁乱逃跑。之后，有人说在四条大宫的停车场看见她、也有人说看到她在五条栈桥上了船，各式各样的目击情报涌入，但雷契波罗夫人如今依然下落不明。

——该不会是圣席蒙男爵帮夫人逃亡吧？

也传出了这样的传言，但圣席蒙男爵坚决否认。

听说在法庭上目击的灵异现象让他大受震撼，发生暴动的期间整个人晕死在旁听席上。以自称「招魂术支援者」的人来说未免太过丢脸，不过也算是大快人心。不管怎么说，既然引发了这么大的骚动，圣席蒙男爵也无法假装事不关己。他正式表明「今后再也不碰招魂术」，迅速搬到乡下躲起来。大概是因为京都警视厅查得紧了，感受到切身的危机了吧。

而我们也免除不了嫌疑。

出现在雷契波罗审判上的、疑似福尔摩斯与莫里亚提教授的幻影，有众多人们目击，引发暴动的神秘主义者们又是「伦敦版福尔摩斯谭」的狂热读者。再加上雷契波罗夫人临逃走之前，还朝着我喊话。

「只能装傻到底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么说。

我们被京都警视厅找去接受调查。不过无法查明要如何让幻影出现在法庭上的机关，也不能因为神秘主义者正巧都喜欢「伦敦版福尔摩斯谭」就向作者问罪，又找不到我们协助雷契波罗夫人逃跑的确切证据。案情迟迟没有进展，最后就不了了之。

京都警视厅的调查告一段落后，在艾琳·艾德勒、雷斯垂德警部以及墨斯格夫家的动员下，世间舆论的风向也逐渐改变。知名灵媒雷契波罗夫人消声匿迹、又失去圣席蒙男爵这个强大靠山，导致此前席卷洛中洛外的「招魂术热潮」迅速消退也是一大主因吧。随着春日脚步渐近，原先弥漫洛中洛外的不安气氛也渐渐消散，待北野天满宫的梅林开花的时分，雷契波罗审判的话题已经退烧了。

到了三月下旬，各大报的刊登出如下的广告：

「退休宣言」撤回公告

你的问题由我来解决。来吧，洛中洛外迷惘的众人啊。

私家侦探　夏洛克·福尔摩斯

寺町通221B

刚刊出的时候，这则小小的广告引来世人的怜悯与嘲笑。距离「退休宣言」才不过两个月左右，也难怪大家会不当一回事。

起初几乎没有委托人上门，偶尔找上门来的也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福尔摩斯依然全力以赴。脚踏实地重新累积商誉，他侦破的案件再次慢慢登上报纸版面。尤其是解决「狸谷山不动院哲学博士横死案」，在众人心中留下神探福尔摩斯复活的深刻印象。

这么一来，世人当然就会产生如下的疑问。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怎么起死回生的呢？

然而不管报章杂志记者怎么问，福尔摩斯都绝口不提他脱离低潮的原委，只说「我每天都去参拜弁财天」、「我画上达摩的单眼许愿」含糊带过。实际上，围绕着墨氏家族「东之东之间」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没有任何合逻辑的理论能说得通。相较之下，弁财天和达摩的庇佑来得合情合理多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再也不曾提起「东之东之间」。

他的态度就像是谜团本身已然消失无踪。这一点莫里亚提教授亦然。

某天，当我造访寺町通221B时，莫里亚提教授在后院点起了火。他在低潮期间写下的大量笔记，以及那座「模型城市」，都在火堆中燃烧。我站在教授身边，看着「伦敦」渐渐化为灰烬。

「这样好吗？」

「当然好。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莫里亚提教授眯着被烟熏得睁不开的双眼说道。

〇

那是一个新绿盎然的，五月上旬的早晨。

我悠哉地搭着马车前往寺町通221B。

那天从一早开始就是美好得不真实的一天。如此完美无瑕的「野餐的好日子」，一生能遇到几次呢？拂过脸庞的凉风带着微微花香，边走边欣赏橱窗的行人们也都换上轻巧的春装。

抵达寺町通221B，哈德逊夫人正手忙脚乱地准备野餐。门厅堆着好几个提篮。

「喂喂，哈德逊夫人，这些全都要带去吗？」

「要喝下午茶至少得要有这些才够吧。参加的人很多啊，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师、玛丽小姐、艾德勒小姐、莫里亚提教授，还有雷斯垂德警部也会来。在我有生之年，绝对不容许寒酸的野餐。」

「但我们要带着这些爬上大文字山耶？」

「每个人分着拿上去就好了啊。」哈德逊夫人欢快地说：「天气这么好真是太好了。」

上了二楼前往福尔摩斯的房间，明亮的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

莫里亚提教授坐在壁炉前的躺椅上，边桌上摆着金鱼缸，臭着一张脸的「华生」在波光粼粼的水中悠游。熬过京都的严冬，它看来又更加福态了。这只顽强的金鱼一定能长寿的吧。

莫里亚提教授一面喂金鱼华生一面说：

「早啊，华生。今天真是适合野餐呢。」

「早安。」

「你看到那些提篮了吗？哈德逊夫人真是来劲了呢。」

这么说着的莫里亚提教授看起来也挺来劲的。他身穿看来十分凉爽的白色麻布上衣，小腿上缠着绑腿，膝上放着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帽。

莫里亚提教授依然住在这栋楼的三楼，但最近因为工作的关系，时常留宿墨斯格夫家。上一次这样碰面已经是四月的授勋典礼了。他整个变了个人，脸颊丰润、神情平和，皮肤也更有光泽。眼神中那逼人的棘刺已然消失，散发圆融的知性。

「福尔摩斯还在睡呢。」莫里亚提教授指向卧房的门：「应该是累坏了吧，他这阵子可是活跃得很呢。」

自福尔摩斯撤回「退休宣言」已过了一个月。

不能忘记的是，在福尔摩斯复出的同时，也有一个人悄悄复出了。莫里亚提教授如今在瑞金诺·墨斯格夫的委托下，进行上一代死后便冻结的「登月火箭计划」的重启准备。这阵子他时时留宿洛西的赫尔史东大庄院就是为了这桩。

我在扶手椅上坐下，问：「工作的状况还好吗？」

「现在才刚开始呢。我请卡特莱帮忙，正在重新检视罗伯·墨斯格夫时代的成果。是做不到什么大刀阔斧的改变，不过有想到几个新的点子，日后也想重建更小规模的登月火箭基地。话说那个『东之东之间』，要改装成『登月火箭计划』的筹备室了。」

「这样啊，」我吃了一惊，「还真是不简单的决定。」

「是墨斯格夫小姐提议的。自我们生还以来，就没人再看到过『东之东之间』出现异象，也没有再感受到那种奇异的感觉了。我们到底是受到什么吸引，如今连自己也搞不清楚了。无论那个房间曾经蕴藏什么样的魔力，如今已经完全消失了。与其畏惧乌云，不如引进新的光明。」

「说得是。这么做一定比较好吧。」

听着莫里亚提教授那沉稳而充满自信的嗓音，我对他此刻的幸福也感同身受。教授的爱徒卡特莱，之前对招魂术的热忱也早已冷却，现在全心投入研究。

「还能工作是好事。光是这样就很幸福了。」

莫里亚提教授微笑着说：「瑞金诺·墨斯格夫先生和墨斯格夫小姐，对这个计划都有满腔热忱。当然在我有生之年应该是无法落实月世界之旅了吧，这我很清楚。不过等到瑞金诺和墨斯格夫小姐年老的时候，到他们子孙的那一代，人类一定能登上月球的。

「好了，」莫里亚提教授往膝上一拍：「也该叫福尔摩斯起床了吧。」

他站起身，走到福尔摩斯卧房门口敲响了门。门内传来一阵不悦的抱怨声。莫里亚提教授毫不在意，一面继续敲着门一面问我：「今天的野餐玛丽小姐也会来吧？怎么没看到她跟你一起来？」

「她说她跟艾德勒小姐有事要讨论。」

我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不知道她们讲完了没。」

寺町通对面，就是艾琳·艾德勒的事务所。二楼的窗边，玛丽正来回走着、一面开心地说着些什么。

玛丽发现我在看她，笑着朝我挥了挥手。

〇

好不容易起床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心情差得仿佛贝肉化身的怪物。一头乱发，在法兰绒睡衣外头套着一件灰色罩袍。「哟，华生。」他一副在闹别扭似的表情说道，把自己丢进扶手椅中，翻了个大白眼。

「福尔摩斯，赶快准备准备，要去野餐了。」

「野餐？」福尔摩斯用死板的声音说：「我就不去了，不用管我，你们自己去吧。」

「这可不行，之前就约好了吧。」莫里亚提教授责备地道：「这样哈德逊夫人会伤心的。」

「我已经累到像是用烂的旧手帕了。」福尔摩斯说：「你们知道光这一个星期我破了多少案子吗？每个人带来的案子都那么有趣，搞得我都没时间睡！」

「谁叫你要什么都接下来。」

「我不接的话就会被艾琳·艾德勒抢走啊！」

「那也是你活该吧。」我受不了地说：「再说你怨言也太多了，陷入低潮的时候光会说丧气话，摆脱低潮又抱怨一堆。光是有办法破案你就该谢天谢地了！」

「你当然说得轻松，真羡慕你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想到的时候就跑来，只有遇到有兴趣的案件才帮忙。」

福尔摩斯站起身走向壁炉，从壁炉架上拿起他爱用的烟斗。明明说了要去野餐，他完全没有要准备出门的意思。「还有，华生，」他边往烟斗里填上烟草边说：「你什么时候才要重启《河岸》杂志的连载？也差不多该回应读者的期待了吧。」

「昨天我跟编辑部讨论过了，预定下个月重启连载。」

福尔摩斯冷哼了一声，「那真是太好了。」

「你对我写的东西明明就没兴趣。」

「才没这回事，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嘛。」

福尔摩斯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抽着烟斗。

这时，楼下传来门铃声。哈德逊夫人打开大门，接着是一阵热络的交谈。不久，艾琳·艾德勒和玛丽出现在房门口。她们都穿着爬山用的轻装、穿着靴子，头戴装饰了花朵的草帽。看到福尔摩斯还穿着睡衣在抽烟，她们都瞪大了眼。

「你还没准备好吗？福尔摩斯先生！」

「不要催，我才刚起床啊。」

「那是你自己睡过头的问题。」艾琳·艾德勒说。

「我累坏了啊，艾德勒小姐。」福尔摩斯垮下了脸，「我把话说清楚了，我当侦探有一年多的空窗期耶。复出是复出了，但也不可能一下就恢复原本的状态。目前我还想先慢慢来，结果居然被颁了什么勋章，害得我工作量大增。女王陛下也真会给我找麻烦。」

「你说这是什么话，」艾琳·艾德勒皱眉，「能获颁勋章是极大的荣耀啊。」

「我当侦探又不是为了勋章。」福尔摩斯傲然挺起胸膛，「案件本身对我来说就是报酬。」

看向窗边的写字桌，在支票簿和吸墨纸之间，女王颁授的勋章就随手丢在那儿。玛丽走到我身边低语：

「福尔摩斯先生还是老样子呢。」

「其实获颁勋章他开心得很呢。」我对玛丽耳语，指着桌上的勋章，「为了不要被人看出来，才像那样随便乱丢。既然开心怎么不坦率一点呢。」

「就是说啊。」

「你们偷偷摸摸地在说什么？」

福尔摩斯往我们瞪过来，我们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不久后哈德逊夫人也出现在门口，怒气冲冲。

「请你赶快换衣服，福尔摩斯先生。再拖下去太阳都要下山了！」

这场大文字山野餐会，是哈德逊夫人好几个星期前就悉心策画的。就算是扬名天下的神探，也不许搞砸。

福尔摩斯的烟斗被没收，被赶回卧房去。在等他换衣服的同时，莫里亚提教授从附近的马车行叫了两辆四轮马车，我们把堆积如山的提篮、毛毯、阳伞等行当装上车。东西多到艾琳·艾德勒目瞪口呆，笑着说：「看来要在山上住一阵子都没问题了！」

戴着费多拉帽的福尔摩斯终于臭着一张脸下楼。女士们上了第一辆马车，男士则坐上第二辆马车。

「等一下，福尔摩斯，雷斯垂德警部还没到！」

「那还真是对不起他了。出发吧！到大文字山！」

福尔摩斯说着钻上马车。看来他是不打算等了。

正当我们搭的马车开始前进，传来一声叫喊：「喂！等等我啊！」从窗口探出头，雷斯垂德警部正拼命追赶。好不容易搭上马车，雷斯垂德警部一边拿出手帕擦汗，一面怨恨地说：「太过分了吧，怎么能丢下我呢！」

「谁叫你要迟到。」福尔摩斯大笑。

马车在丸太町通上往北，沿着宫殿长长的围墙奔驰。

我望向窗外，凉爽的春风吹了进来。左手边绵延不断的围墙里，新绿的枝桠探出头来。马车经过近卫兵守着的大门前时，我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看见了伫立在青翠草坪上的维多利亚女王身影。

〇

夏洛克·福尔摩斯撤回「退休宣言」不久后，维多利亚女王的使者来到寺町通。使者恭敬地宣读诏书，表扬夏洛克·福尔摩斯、艾琳·艾德勒、莫里亚提教授三人的功绩，宣布将授予三人勋章。据说是在女王的要求下匆促决定的，可说是特例中的特例。

授勋典礼在四月上旬举行。

那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我想起我们盛装前往宫殿时，白色的花瓣还飘进马车里。玛丽和我都紧张得手足无措。领授勋章的明明就不是我们，但这毕竟是我们第一次进到宫殿里。

在铺了红色地毯的谒见厅，夏洛克·福尔摩斯、艾琳·艾德勒、詹姆斯·莫里亚提教授三人接受维多利亚女王颁授勋章。大大的窗户透进的阳光将谒见厅照得金碧辉煌，许多政要都列席，就连福尔摩斯都面露紧张神色。授勋典礼结束后安排了园游会，雷斯垂德警部等京都警视厅相关人士、墨斯格夫家的人们，还有哈德逊夫人也受邀出席。

授勋典礼结束后，与会者陆续离场。我跟玛丽也一同走出谒见厅，侍卫长快步走来。「华生医师。」他叫住我。

「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有什么事吗？」

「是非常重要的事。」侍卫长压低了声音：「请跟我来。」

他的口吻十分有礼，但带着不容分说的威严。我和玛丽忍不住面面相觑。这也太奇怪了。夏洛克·福尔摩斯这样的侦探也就罢了，我不过是一介医师兼记录员，找我会有什么事？但侍卫长没再多说，就只是静静地等我的答复。

玛丽似乎是察觉了什么，轻触我的手臂，低声说：「我先到园游会上去。」我点头，向侍卫长说：「请带路。」

侍卫长领着我前往宫殿深处。

走在长长的走廊上，与会者的声音也愈来愈远。

一开始还有遇到侍卫跟女侍们，我们经过时他们都低头行礼、快步离去。四处传来门扉关上的声响，不久后就完全不见人影。我无法分辨是真的没有人在、或是大家都躲起来了。回过神来，四下笼罩在异样的寂静中，只有听得到我们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我实在耐不住沉默，开口问侍卫长：

「请问有什么事吗？」

「很抱歉，不该由我来告诉您。」

侍卫长淡然地说，连头也不回。

我们走过挂满肖像画和风景画的长廊、穿过圆顶天花板的大厅，再次走上另一道长廊。走廊尽头出现一扇双开门。侍卫长打开门，说：「请进。」看着我走进门，侍卫长从外头将门关上。

我被领进的地方似乎是宫殿的图书馆。右手边的墙和前方的墙上，有着直达天花板的书架，到处放着移动式的梯子。左手边是一大面窗，窗外是有着青翠草坪的中庭，庭院中有一株樱花盛放。

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方型的大桌子。一名看起来约莫与我母亲同龄的娇小女士背向我坐在椅子上，似乎正专心地查阅些什么，没有发现我进来。「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开口，她抬起头转向我。是维多利亚女王。我连忙站直了身子。

「女王陛下，我是约翰·华生。」

「你来了。」维多利亚女王微微颔首。

「到这里来，我有个东西要让你看看。」

我向女王一鞠躬，走到她身边。桌上摆着几叠像是手写书稿的纸张，不过状态非常糟，看得出被撕碎后重新黏贴的痕迹。女王拿起其中一张递给我。

这些年来，我取得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许可，将他参与的案件纪录发表在《河岸》杂志上。这些冒险谭点燃了洛中洛外侦探小说爱好者们的热情，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扬名天下。

确实，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破案过程非常天才。

然而靠他自己是无法赢得这样的名声的。

我看着这段文字，像是被冻住似地动弹不得。

那是《福尔摩斯凯旋归来》的手稿。是我躲在伦敦的阁楼里写下、在莫里亚提教授的「黑色庆典」上被撕碎的书稿。

「陛下怎么会有这个稿子……」

我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那个伦敦不是幻影吗？」

「对，那不是幻影。你们困在『东之东之间』里的期间，伦敦确实是存在的。应该说这个世界才只不过是幻影。如果你们没有平安归来，这一切或许会如梦般消散吧。」

「您说消散？」

「『东之东之间』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

维多利亚女王淡然地继续说：「不过凭我是无能为力的。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借助你们的力量。福尔摩斯、莫里亚提教授，还有你，我对你们实在是过意不去。这算不上是赔罪，不过我至少能救回这些稿子。你愿意收下吧。」

好一阵子，我只是茫然地望着女王陛下。

位于宫殿深处的图书馆，寂静得仿佛时光静止。

维多利亚女王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走向朝中庭的窗户，用孩子般的眼神注视着盛放的樱花。她这样的身影，比起刚刚在授勋典礼时看起来更娇小、更苍老。我也站到女王身边，看着樱花。

这时我才注意到，中庭的草坪上有一座石像。

那是朝着树梢伸长了双手的少女石像，就像正要起飞的美丽鸟儿。神奇的是，那张侧脸看起来像是墨斯格夫小姐、又像艾琳·艾德勒，同时也有着玛丽的影子。樱树枝桠随风微微摇曳，白色花瓣纷飞。

眼前情景散发着一股神秘的氛围。总觉得好像曾经在梦中见过这样的景象。

「如果我们没能回来，会怎么样呢？」我问。

维多利亚女王没有迟疑。「应该就跟你们一起迎接相同的命运吧。」她说。

「毕竟我能做的，也只有守望而已。」

〇

我们从银阁寺后方进到登山道，以大文字山顶为目标走去。

郁郁苍苍的森林里空气清冷，但走了一阵子之后就开始冒汗。

高龄的哈德逊夫人和莫里亚提教授走得最快。仔细一想，哈德逊夫人每天在那道楼梯爬上爬下忙碌工作，莫里亚提教授在低潮的时期每天晚上出门散步，腰腿都勇健得很。要出门时拖拖拉拉不甘不愿的福尔摩斯，也一面跟艾琳·艾德勒不知在争论什么，一面快步往上爬。

雷斯垂德和我爬得气喘吁吁，玛丽担心地转过头。

「约翰，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关系，你先走吧。」我对玛丽摆了摆手，「我们慢慢走就好。」

雷斯垂德将提篮放在脚边，掏出手帕拭汗。哈德逊夫人准备的提篮虽是发给每个人分担，但每一个都重得要命。

「你似乎挺忙的嘛，雷斯垂德。每天都能看到你的名字上报。」

「岂一个忙字了得。」

雷斯垂德夸张地唉声叹气，脸上倒是神采飞扬。

「跟艾德勒小姐合作已经够我忙了，福尔摩斯先生又复出。他们两个不断接连破案，罪犯多到在京都警视厅门前大排长龙了。老实说我还真没空来大文字山悠哉爬山呢。」

「让其他刑警分担一些功劳怎么样？」

「那可不成。」雷斯垂德笑盈盈地说。

强风吹动新绿的森林，也吹来远方像是瀑布声响。

爬山爬得满身大汗，来到大文字的火床note处时，还是涌现飒爽的成就感。「哎呀，真是太美了。」雷斯垂德感叹道。凉爽的风吹过经整理的坡面，翠绿的草随风摇摆。随处可见石砌的火炉，每年御盆节note的时期，这些石炉就会点起火来，在夏夜空中描绘出「大」字。

注：火床，篝火的升火地点。大文字山每年八月会点燃排成「大」字的篝火，因而得名。

注：御盆节，每年八月的传统节日，为日本人扫墓祭祖的时期。接近华人文化的中元节及清明节。

从这面斜坡上看出去，被薄雾笼罩的城镇尽收眼底。

大文字山的山脚，有着宛如中世纪要塞的大学街区。在那四周是闲适的田园地带，有一小处一小处的森林。缓缓流淌而过的鸭川对面，能看到被丰盛绿意包围的维多利亚女王的宫殿。再来就是一整片的石板或红砖屋顶，填满整个盆地。看起来就像是莫里亚提教授的「城市模型」。

「喂！华生，在这边！」

福尔摩斯在斜坡的一角挥着手。

凉爽的天气，加上哈德逊夫人的手艺，这场野餐再完美不过了。我们在铺好的毛毯上坐下，吃着三明治和司康，喝着茶。

在心满意足的哈德逊夫人身边，夏洛克·福尔摩斯和艾琳·艾德勒依然争论不休。日前福尔摩斯解决的金币伪造案，两人意见分歧，她对福尔摩斯的推论过程提出疑虑。福尔摩斯当然不可能退让。他们的争论愈辩愈烈，看起来是完全没把这片美景看在眼里。

福尔摩斯挥舞着咬了一口的三明治：

「你说的确实有理，但我的想法……」

这时突然一道黑影从蓝天窜下。啊！我正想着，那道黑影就从福尔摩斯手中抢走了三明治。从那飞远的身影看来，是只巨大的黑鸢。

「啊，可恶！」

夏洛克·福尔摩斯怒吼：「你这个强盗！」

「你让犯人逃跑了呢，福尔摩斯先生。」

艾琳·艾德勒说，忍不住偷笑。

〇

我离开福尔摩斯等人，在大文字的斜坡上走着。

独自在草地上坐下时，玛丽走了过来。

「视野真好。」

「就是啊。」

玛丽轻巧地在我身边坐下。

「关于侦探小说的连载……」玛丽说。

跟艾琳·艾德勒讨论过后，这部小说决定在下个月号恢复连载了。《福尔摩斯办案记》和《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无限期停刊的两部侦探小说，这下要同时重新连载了。编辑部一定乐歪了吧。「没有玛丽就没有艾德勒。」我说，玛丽微笑。

然后玛丽轻声说：

「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都是多亏了你。」

——你一定要回来。答应我。

我深信是玛丽的声音救了我。

若非如此，我们一定早已被那无底深渊给吞没。

「这阵子，我一直在想。」我说：「之前我们一直认为『东之东之间』里蕴藏着某种『魔力』。但事实会不会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借由『魔力』创造出来的。」

此话一出，我内心涌现了奇妙的笃定。「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是那个『魔力』所无法触及之处。这么想的话会怎么样呢？那是这个世界的破绽，一定要有人去修补才行。所以我们才……」

玛丽温暖的掌心覆上我的手。

「就别再想下去了吧。福尔摩斯先生之前不也说过吗，这世上有些谜是不该试图去解明的。」

想了一想，我点头。

「嗯，你说的对。」

「希望『魔法』再也不要解除了。」

玛丽靠上我的肩，安心地闭上眼。

我侧耳倾听风的声音。传来福尔摩斯等人的喧哗声。

四月上旬的授勋典礼以来，我持续写着女王托付给我的书稿。第一章到第四章是在伦敦租屋处的阁楼里写的，之后的部分则是写于京都诊所的书房。借由「东之东之间」往来于两个世界之间，《福尔摩斯凯旋归来》才得以诞生。我暗自决定，完成之后要将它献给维多利亚女王。

这时，我仿佛听见女王的低语。

——毕竟我能做的，也只有守望而已。

不知不觉间，雾气被风吹散，眼下的街景前所未有地鲜明。

接下来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还会继续解开无数案件吧。然后，为他这些冒险写下纪录的人不是别人，非约翰·H·华生莫属。

福尔摩斯的凯旋归来，也就是约翰·H·华生的凯旋归来——

作中登场的案件名称及部分叙述，参照创元推理文库出版「夏洛克·福尔摩斯系列」，深町真理子译本。

中文版人物译名、案件名称及部分叙述，原则上参照脸谱出版《福尔摩斯探案全集》，王知一译本。

本书以《小说BOC》第三期～第六期、第八期、第十期（二〇一六年一〇月～一八年七月）连载之〈福尔摩斯的凯旋归来〉为本，为单行本化全面改稿完成。

本作纯属虚构，与真实存在之人物、团体、地名及作品名不一定完全一致。

第一卷 插图